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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奇》等也都歸入「小說」欄目。在此之前，梁啟超認為中國「舊」小說戲曲因 為「主題」、「思想」問題，無法作為「政治小說」，因此以《佳人奇遇》、《經國 美談》等翻譯小說替代。但自《新民叢報》第一號起，梁啟超便親自創作《劫灰 夢傳奇》，而「小說」欄目亦成為刊登小說與戲曲作品的專欄，因此梁啟超以「新 小說」概念統括兩者應自此為發軔，而「新小說」亦成為「中國的政治小說」之 代名詞。而《新小說》雜誌更以專刊形式，宣告從《新民叢報》的「文學革命」
版圖分家，成立「小說界革命」的獨立戰區。
第二節 以「文學進化論」為戲曲定位
歷代都有文人關注戲曲或者俗文學的價值，例如明代的李贄就注意到了文學 史上「貴古賤今」的問題，並且提出反對。16李贄以「童心」為檢驗文學價值的 標準，所以傳奇、院本、雜劇的價值亦可與《六經》，《論》《孟》相比。金聖 嘆亦肯定小說戲曲價值可與經史詩文同列於「六才子書」。但是和當時的文壇風 氣相比，這些「獨有見解」的論者，並無法扭轉社會對於戲曲的觀感。此外也因 為文學觀念中的「崇古」傾向，使得「變格」無法超越「正典」的地位，因此詞 為詩餘，曲為詞變，在文學中的位階節節後退。
但維新派的文學改良觀念中，反而認為舊辭章可厭可棄，抱持與傳統背道而 馳的文學觀念。梁啟超在論「自由」為近世紀文化進步之源頭時說：「因自由而 於宗教界、於政治界、於學術界，無不破壞其舊習慣，而開一新面目。文藝亦然，
應用自由之一原理，遂得脫去古人種種之窠臼，文藝於是有新生命。」17在《飲 冰室詩話》中亦說：「中國結習，薄今愛古，無論學問、文章、事業，皆以古人 為不可及。余生平最惡聞此言。」梁啟超不但從西方啟蒙文學中獲得啟發，發現 小說戲曲的重要功能，還以另一種全新觀點肯定戲曲在文學史上的價值和地位。
這種觀點和西方生物學「進化論」進入中國有關。
達爾文為西方生物學家，其《物種起源》於 1855 年在倫敦出版。雖然其概 念也間接傳入了中國，但真正全面性、系統性的介紹則是由嚴復開始。他於《原 強》當中說明了物競天擇的道理：「物競者，物爭自存也。天擇者，存其宜種也。」
還認為自然法則用於人類社會也適用：「動植如此，民人亦然。民人者，固動物 之類也。」嚴復還翻譯赫胥黎《天演論》，以明「自強保種之事」。18梁啟超變法
16 李贄：「詩何必古選？文何必先秦？降而為六朝，變而為近體，又變而為傳奇，變而為院本，
為雜劇，為《西廂記》，為《水滸傳》，為今之舉子業。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時勢先後論也。
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說什麼《六經》，更說什麼《語》、《孟》？」李贄：《梵 書．童心說》。
17 梁啟超：〈論自由〉。
18 關於嚴復生平與思想詳參馬寶珠：〈中國維新文化之崛起〉，《中國新文化運動史》(臺北：文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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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的基礎源於進化論的闡釋，因此給予進化論高度評價：
自達爾文種源說出世以來，全球思想忽開一天地，不徒有科學為之一變而 已，乃至史學、政治學、生計學、人群學、宗教學、倫理道德學，一切無 不受其影響。斯賓賽起，更合萬有於一爐而治之，……進化論實取千年舊 學之根柢而摧棄之翻新之者也。19
西方生物科學領域的「進化論」進入中國之後，與歷史和學術思想產生了融合變 化。「進化史觀」在洋務運動期間所形成，史學家觀察了西方歷史與日本維新，
產生了「弱肉強食」和「歷史進化」等觀念，20不但影響了學術思想，「進化」
的概念也被挪用到政治思想與文學觀念上。「康有為、梁啟超以進化論為理論武 器，舉起變法維新的旗幟，把進化觀點與變法運動相結合。」21除了以「進化史 觀」詮釋政治制度分期之外，梁啟超以進化觀念運用在說明「曲」的在「文學進 化」中的位階，他說：
凡一切事物，其程度愈低級者則愈簡單，愈高等者則愈複雜，此公例也。
故我之詩界，濫觴於三百篇，限以四言，其體裁最為簡單。漸進為五言，
漸進為七言，稍複雜矣。漸進為長短句，愈複雜矣。長短句而有一定之腔，
一定之譜，若宋人之詞者，則愈複雜矣。由宋詞而更進為元曲，其複雜乃 達於極點。……故吾嘗以為中國韻文，其後乎今日者，進化之運，未知何 如，其前乎今日者，則吾必以曲本為巨擘矣。22
將韻文學的程度高低以創作的複雜程度區分，似乎太過獨斷，但這段文字可以看 出梁啟超有意「拉高」曲的地位。另外他曾經就戲曲本身的特點，指出劇曲優於 其他體裁韻文的長處有四：
唱歌與科白相間，甲所不能盡者以乙捕之，乙所不能傳者以甲描之，
可以淋漓盡致，其長一也。
尋常之詩，只能寫一人之意境，(若〈孔雀東南飛東南飛〉等篇，錯 落描畫數人者，不能多覯，且非後人所能學步，強學之必成芻狗。)曲本
出版社，1996)，頁 122-128。
19 梁啟超：《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二》。
20 關於「進化史觀」的論述，詳參馬寶珠：〈中國洋務文化之萌醒〉，《中國新文化運動史》(臺北：
文津出版社，1996)，頁 53-106。
21 在洋務運動期間受到「進化觀」影響者還包括黃遵憲和鄭觀應等人。黃遵憲觀察明治維新，
明確提出「相競而強」的觀念。並且以歷史進化的觀點將中國歷史進程分成「封建之世」、「郡縣 之世」、「共和之世」。鄭觀應亦認為古今中外莫不弱肉強食，因此從歷史進化觀點主張欲自強必 變法不可。馬寶珠：〈中國洋務文化之萌醒〉，《中國新文化運動史》(臺北：文津出版社，1996)，
頁 95-100。
22 《小說叢話》，引自阿英：《晚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頁 312-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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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主伴可多至十數人或數十人，各盡其情，其長二也。
每詩自數折乃至數十折，每折自數調乃至數十調，一惟作者所欲，極 自由之樂，其長三也。
詩限以五、七言，其途隘矣；詞代以長短句，稍進，然為調所困，仍 不能增減一字也；曲本則稍解音律者可任意綴合諸調，別為新調，(詞亦 可爾爾，然究不如曲之自由。)即舊調之中，亦可添加所謂花指者，往往 視原調一句增加至七、八字乃至十數字而不為病，其長四也。23
分別從多重代言的互補性、人物塑造的完整性以及篇幅、句型自由等方面，認為
「曲」具有詩詞所缺少的優點。除了認為戲曲是體裁上「高進化」的產物外，梁 啟超也以「俗」的角度來詮釋「進化」。他將「俗」視作進化的特徵之一，他說：
「文學之進化有一大關鍵，即由古語之文學變為俗語之文學是也」他認為先秦之 文用的是當時的俗語「故先秦文界之光明，數千年稱最焉。」他不認同宋元以降 文學退化的說法，反而認為自宋以後「俗語文學大發達」，他認為小說的蓬勃發 展就是俗語文學發達的標誌之一，「小說者，決非以古語之文體而能工者也。」24 梁啟超認為可以對一般庶民、販夫走卒產生宣傳教育效果的戲劇，當然也包括在
「俗語文學」之中。
梁啟超不僅將小說與戲劇視作同類，甚至為了與西方史詩「一較長短」25， 把曲也和詩當作同類。他認為西方人之所謂詩，並不都是一種體裁，經過翻譯，
統稱之為詩，若從廣義的詩而言，則我們的詞曲之類也應算作詩，26他的論點如 下：
數詩才而至詞曲，則古代之屈、宋，豈讓荷馬、但丁？而近世大名鼎鼎之 數家，若湯臨川、孔東塘、蔣藏園其人者，何嘗不一詩累數萬言耶？其才 力又豈在擺倫、彌爾頓之下耶？27
以「進化史觀」論述文學的發展，在論證上並不嚴謹，亦與生物學者達爾文的「物 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進化論」相差甚遠。連燕堂先生評論道：
梁啟超在這裡揭舉的文學進化的關鍵、公例，當然未必十分科學，他僅從 篇幅的長短同西詩作比較，也未能抓住實質。但是他試圖從文學地位指出 小說、戲曲的發展是祖國文學的一大進化，戲曲為文學中之「大國」、韻
23 《小說叢話》，引自阿英：《晚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頁 312。
24 同前注，頁 308-309。
25 梁啟超曾說：「吾東方文家才力薄弱，視西哲有慚色矣。……泰西詩家之詩，一詩動輒數萬言，
若前代之荷馬、但丁，近世之擺倫、彌兒頓，其最著名之作，率皆累數百頁始成一章者也。中國 之詩，最長者如〈孔雀東南飛〉、〈北征〉、〈南山〉之類，罕過二三千言外者。」《小說叢話》，引 自阿英：《晚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頁 311。
26 參考連燕堂：《梁啟超與晚清文學革命》，頁 270。
27 《小說叢話》，引自阿英：《晚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頁 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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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之「巨擘」，其代表作家足與世界文豪相頡頏，這對打破鄙視戲曲的 傳統偏見來說，無疑地有著重大的積極意義。28
從各種相關論述中，發現梁啟超推升戲曲地位的主張，具有理論基礎，巧妙地援 用西方「進化論」觀點，將戲曲視作高進化的體裁，提高文學位階，並且強調與 小說同樣具有通俗與功能性。原本被視作末流小道的戲曲小說「合而為一」之後，
成為梁啟超立論的「利器」，例如梁啟超在批判古文體，讚揚俗文體時，就以戲 曲小說對比唐宋古文。29小說與戲劇合為「一界」之後互補有無，無論在體裁本 身或是功能上都勝過其他文體，榮登「文學最上乘」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