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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晚清劇壇與小說界革命
在晚清戲劇改良風潮興起之前，清代傳奇雜劇發展逐漸停滯，作品不僅案頭 化，創作數量也逐漸減少。相較之下，「伶人之劇」的生命力愈來愈旺盛，民間 堂會、茶館、廟埕等場所的戲曲表演方興未艾，戲曲的演出仍是當時民眾主要的 娛樂與節慶活動。自甲午戰爭後，社會上興起改革的呼籲，出現了反映時事的文 學作品。隨著「維新派」推行變法，「文學改良」帶動起文學的新風潮。戊戌變 法失敗之後，梁啟超透過報刊隔海鼓吹「文學革命」，將小說戲曲也一併納入革 新行列，帶起了戲劇改良風潮。原本已經氣息奄奄的文人劇再度中興，並非只是 文學體裁自身的演化，還受到許多外緣因素的影響，順應著「救亡圖存」的社會 意識，躋身於「文學改革」風潮之中，再加上「維新派」、「革命派」、「立憲派」
等政治團體都注意到「戲劇」對於政治宣傳的助益，紛紛提出「戲劇改良」主張，
逐漸形成一股戲劇有益社會的風氣。
加入改良行列的，不僅是傳統文人劇，京劇、地方戲也都紛紛穿上「改良」
的新衣，從學生演劇發展而成的新式話劇，也在這場重要的改革運動中快速發 展。本章將介紹晚清劇壇的概況與梁啟超的「小說界革命」，觀察戲劇改良醞釀 期的劇壇狀態，並探究梁啟超運用報刊實踐戲劇改良所產生的新變。
第一節 晚清劇壇發展概況
清代文人創作劇本，主要體裁為傳奇，其次為雜劇，這兩種戲曲分別盛行於 元代與明代的表演舞台，因為文人參與，不但增添了文學性並且促進戲曲發展成 熟。但清代中葉之後文人劇的發展停滯，郭英德先生將康熙五十八年(1719)至嘉 慶七年(1802)歸為「文人傳奇餘勢期」，他認為此階段發展有三：一是傳奇內容 的道德化，二是傳奇體式的詩文化，三是戲劇文化活動以舞台表演為中心取代了 以劇本創作為中心。1雖然文人傳奇「創作和理論的勢頭雖然未衰」，但已「漸漸 的露出了那下世的光景來。」認為「餘勢期」的走向「是倒退，是復歸，文人傳 奇的生命之火已到了油盡蠟殘的絕境了。」並將明清文人傳奇史的下限定於嘉慶 七年(1802)，認為之後的傳奇與雜劇體製混雜，「只能算是蛻變期」，因此未論及 晚清發展。
雖然「文人劇」場上的位置被「花部」亂彈戲取代，但並未就此「油盡蠟殘」， 因為文人劇也如同詩、詞、散曲一樣，雖脫離了音樂或演唱，仍繼續以「案頭劇」
的形式留存在中國文學當中，等待再度興起的契機。以下簡述晚清劇壇的發展概
1 郭英德：《明清文人傳奇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1991.1)，頁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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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以明梁啟超「小說界革命」在近代戲劇史中具承先啟後的重要位置。
一、
「花雅爭勝」後文人劇先衰再興
林鶴宜先生論述文人參與對於戲曲發展產生重要影響，追溯元朝時因為停止 科舉長達七十八年，許多文人為了餬口，被迫走向娛樂界，間接充實了雜劇創作，
「在換取生計的同時，把他們的憤懣和才學，灌注到戲曲裡頭。」2雖然歷代以 來，戲曲與小說被歸於末流小道，優伶地位甚為卑下，但是仍持續有文人參與創 作，例如明初《琵琶記》的作者高明具有進士身分。到了晚明，可考察的劇作家 中，也有多人具有進士、舉人身分。3林鶴宜先生分析：
戲文傳奇的長篇鉅製，正好與中國史傳傳統相互呼應，文人才情因而在此 得到騁馳優游的廣闊天地。自唐宋以來的詩文傳統，也得到延續的空間。
文人介入戲劇創作，成為一時風氣，使得戲劇參與，特別是劇本寫作成為 為菁英文化的一部分。
以上說明了文人參與戲劇創作加強了戲曲的文學性，傳奇的體製也讓文人有展現 才情的機會，繼而傳奇也成為了和「詩文傳統」一樣的菁英文化。傳奇的體製在 高階文人的參與創作下，不僅累積了許多文學性較強的劇目，並且在明代發展完 成，「在時代的『體製劇種』上，建立了清晰的『元雜劇』、『宋元戲文』、『明清 傳奇』、『清代花部地方戲』的脈絡。」
盧前在《明清戲曲史》中將明清戲曲作家依「風氣所趨」分成四期，清代劇 作家被歸於第四期，其發展概況為：
北孔南洪，分疆而治。乾嘉諸老，踵式前賢，尚有名篇，已成弩末。既而 崑腔中落，花部代興，雖有戲而無曲，雖有白而無文，此又一時也。4 戲曲發展到了清代，雖有洪昇、孔尚任等優秀劇作家進行劇本創作，並且搬演於 場上，但是傳奇與雜劇逐漸走向「案頭化」的趨勢，文人創作劇本多成了抒情寫 志的「案頭劇」。戲曲原本就是「合歌舞以演故事」的表演形式，本不該有所謂 的「案頭」與「場上」之分，但是文人加入創作行列後，使「劇曲」成為文學體 裁之一，有別於「伶人之劇」本就生於場上，因此衍生出劇本「可演與否」的問
2 元朝在元太宗九年(1237)舉辦第一次科考之後，足足停了 78 年，直到元仁宗延祐二年(1315)才 復行科舉。參考林鶴宜：《規律與變異：明清戲曲學辨疑》(臺北：里仁書局，2003.2)，頁 1。
3 估計晚明戲劇家身分可考者八十九人，有二十七人具有進士身分，其餘亦多舉人、名士。參見 林鶴宜：《規律與變異：明清戲曲學辨疑》，頁 2。
4 盧前：《明清戲曲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4，第二版)，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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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明代王驥德在《曲律》中提出「可演可傳」的作品為「上之上也」，「案頭之 書已落第二義」。5既已出現「場上」與「案頭」之論，顯現當時已經存在著部分 文人劇本無法演出的問題。盧前先生認為戲曲形式的變革是文學自身的發展，即 便發展成「案頭劇」仍有其價值：
曲有場上之曲，有案頭之曲，短劇雖未必盡能登諸場上，然置諸案頭，亦 足供文士吟咏。無論何種文體之興，其作也簡，其畢也鉅。雜劇之起為四 折，終而至於有四十齣之傳奇。物極必反，繁者亦必日益就簡，短劇之作，
良有以也。6
形式上較簡的雜劇，發展成體製繁鉅的傳奇，又因「物極必反」長篇鉅製又發展 成文士吟詠的「案頭短劇」。雖然體製的繁簡和能否演出沒有絕對的關係，但上 述論點指出了「文人劇」即使脫離演出，仍有以「閱讀」讀物形式存在的價值。
戲曲體裁的變革除了文學自身的發展趨勢外，還受到另一個外部變項的牽 動，那就是表演形式的興替。乾隆之後，花部逐漸取代雅部，此雖是兩種表演形 式的消長，但也連帶影響到了文人傳奇與雜劇的發展趨勢。盧前分析「花部」取 代「雅部」原因有三：
亂彈之作起乎乾隆，至於今日。推其原因，約有三端：崑腔音節較繁，習 之不易；而文詞艱深，不通於臧獲。……既有新聲，遂趨之若鶩。花部之 所以能奪崑腔之席者，此其一也。花部既得勢，一時優伶遂傾向於此途，
積久而習崑腔者益少。崑伶日少，而花部之人日多，於是遂不可復。花部 之所以能較盛於崑腔者，此其二也。花部之曲，非所謂南北曲也。存崑腔，
然後存南北曲。昆戲者，曲中之戲；花部者，戲中之曲。曲中戲者，以曲 為主。戲中曲者，以戲為主。以曲為主者，其文詞合於士夫之口；以戲為 主者，本無與文學之事。惟在能刻畫描摹，技盡於場上。然其感動婦孺，
不與案頭文章相侔也。是以花部之以戲勝崑腔之曲者，又其三也。7
以上所述認為花雅之爭牽涉到唱腔曲詞、演員演出趨勢與觀眾反應等三方面。「雅 部」因為曲高和寡而被「花部」取代，演員又順應潮流使得習演崑腔者日寡，又 因「花部」戲劇性強容易獲得廣大觀眾支持，使得「雅部」僅存於文士案頭欣賞 之作中。花部勝過雅部雖是演員場上之事，但也間接影響到文人戲曲的創作。傳 奇雜劇的演出繫於崑腔之上，但是除了崑腔音節繁複不易學習外，傳奇雜劇劇本 的文詞艱深也形成演員與觀眾的隔閡，只能「合於士夫之口」，因此文人劇與崑
5 王驥德：《曲律‧論劇戲》，《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第四冊，頁 137。
6 同注 5，頁 105。
7 同注 5，頁 126-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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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一同走向衰途。另一方面，儘管亂彈戲稱霸場上，但是仍有其缺陷，盧前評伶 人劇之短處：「以戲為主者，本無與文學之事。惟在能刻畫描摹，技盡於場上。
然其感動婦孺，不與案頭文章相侔也。」8優伶雖能以「技」感動婦孺，但缺少 文學深度，所以案頭劇仍有繼續生存的空間。
清代中期場上戲曲演出逐漸被「花部」獨佔之後，「雅部」傳奇創作漸衰，
除了因為「體製」的創作門檻，一般人難以駕馭；另一方面，也因缺少了付諸場 上的機會，具有創作能力的文人也缺少創作動力。因此「劇曲」如同詩、詞、散 曲，成了抒發胸臆、展現才華的「案頭文學」。但也因為具有類似「詩文傳統」
的文化概念，「文人劇」仍得以維繫存在，直到晚清又再度興起創作風潮。
場上劇種的興替，代表了觀眾的好惡。而文人創作傳奇、雜劇的意願，反映 在劇本數量的增減。根據左鵬軍先生的統計，近代傳奇雜劇數量分佈情況如下：
9
時期 年代 數量 年平均數 總計 近代前期
1840-1901
1840-1849 9 1.57 61 年 96 種 1850-1859 2
1860-1869 0 1870-1879 15 1880-1889 35 1890-1901 35 近代中期
1902-1919
1902-1910 91 10.18 17 年 172 種 1911-1919 81
近代後期 1919-1949
1920-1929 26 2 29 年 58 種 1930-1939 18
1940-1949 14 依據表格內數據，有幾個現象值得注意：
第一，近代中期年平均數與前、後兩期產生極大落差。在 1902-1910 之間的 作品量最多，在辛亥革命之後的 1911-1919 數量只稍為減少。
第二，1920-1929 數量急劇減少，無論總量或年平均量都比 1880-1889、
1890-1901 兩段期間的作品數量還少。
8 同注 5。
9 統計劇目數量的依據，只要是左鵬軍先生統計 1840-1949 年之間，諸家曲目、曲學工具書的著 錄，加上左鵬軍新發現的十三種，因此可以判斷總數目當在 420 種以上。數據資料引用自左鵬軍：
《近代傳奇雜劇史論》(臺北：學生書局，2001.9)，頁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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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1880-1889 和 1890-1901 兩段期間作品開始明顯增加，近代後期作品 年平均數逐漸遞減。
傳奇與雜劇創作數量在清代中葉之後逐漸減少，然後在清末又突然劇增。一
傳奇與雜劇創作數量在清代中葉之後逐漸減少，然後在清末又突然劇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