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克定(1988)指出動詞「來」、「去」、「往」是具有位移義的的動詞。而依據 Lakoff (1987) 提出認知語義學中，幾個重要的動覺形象圖式，其中和位移最有關 係的是「源頭─路徑－目標」圖式。該圖式實「源自身體經驗，意指人類每次移 動，都有一個起點，一個終點，一系列連接起點和終點的相鄰位置。」56因此，當 我們指稱一個明確的空間終點為「目標」時，我們就使用「目的地」這一詞語。
此圖式中隱含的基本邏輯為：「當人沿著一條路徑從源頭到目的地，那麼該移動者 必須經過這條路徑上的每個中間點；此外，沿著這條路徑移動得越遠，那麼其間 經過的時間也越長。」57由此可知，位移圖式的成份成分應包含：
(1) 起點(Source)：表物體開始移動的定點。58亦即是指動作或行為的出發點。
(2)目的地(Goal；終點)：表物體朝之移動的定點。59亦即是指因動作或行為所
56 參見桂冠出版社 1994 年譯本。
57 同上註。
58 根據 Saeed(1997)的定義「Source: the entity form which something moves, either literally or metaphorically.」
到達的目的地。
(3)路徑(Path)：起點和終點之間的相鄰位置。亦即是指位移動作的過程本身。
換言之，討論位移動詞的語義時，必須論及其中的空間變化，主要指位移起點、
位移終點、位移過程。然而除了這三種空間成份之外，他如「朝西方前進」、「往 後走」等的位移事件，僅指出位移的方向，因此，為了使位移事件的描述更加清 楚，我們將位移方向也視為位移事件的基本成份。
根據上述的位移圖式說明，位移概念包含起點、終點、路徑、方向四部分，
如圖(六)：
圖(六) 位移事件的基本語意圖示60
以此基本概念圖為原則，進一步參照各位移動詞的搭配關係分析，便可繪出各個 位移動詞的事件結構圖。
雖然位移事件的基本語意圖示中包含起點、終點、路徑等成份，但由於動詞 的語意焦點不同，有的動詞偏重描述「離開起點」的語意；有的動詞重在描述「
到達終點」的語意；有的則是純粹描述位移過程，因此，動詞所搭配的成份也各 有偏重，但無論是搭配起點、終點、路徑，該成份必為處所詞組。以現代漢語中 的「來」、「去」為例，在現代漢語中，「來」表示動作者向著說話者所在的位置移 動，因此，現代漢語中「來」的語意焦點在位移終點或方向，強調位移終點在說 話者所在的位置，或位移方向是朝向說話者所在，而由說話者所在的處所來看，
位移過程是由遠而近。以下就以動詞語意焦點分析，針對古代漢語位移動詞進行 分析，並標繪語意圖示，以了解漢語史早期位移動詞的語意。
59根據 Saeed(1997)的定義「Goal : the entity towards which something moves, either literally or metaphorically.」
60 本文中事件結構圖以圓圈表示位移點，以直線表示路徑，而以箭頭表示位移方向。
路徑（過程）
起點 方向 終點(目標)
二、古 代 漢 語 時 期 位 移 動 詞 的 事 件 語 意
而根據王力(1958;1989)的說明，古代漢語時期(西漢以前)主要的位移動詞包含 了「來、去、往」；以及和「往」同義的「如、適、之」等動詞。以下就根據各動 詞的成份搭配關係，進行其語意圖示分析。
（一）古代漢語動詞「來」的語意圖示
王力(1989)和楊克定(1992)等人均指出古代漢語時期的位移動詞「來」表示朝 說話者所在位置移動，如例(170-171)。
(168) 十有一年，春。滕侯、薛侯，來朝。(《春秋公羊傳．隱公十一年》) (169) 趙王計未定，樓緩從秦來，趙王與樓緩計之，曰：「予秦地如毋予，
孰吉？」(《史記》卷七十六．平原君虞卿列傳)
例(170)中的「來朝」是指滕侯、薛侯「來到周朝朝見」，而例(171)中的「從秦來」
是指樓緩「從秦國來到趙國」。由此可知，上古漢語中「來」語意焦點在表示位移 終點即是說話者所在的位置，位移方向為面向終點，因此，句中的位移起點和過 程並非必要成份。
由此可知，古代漢語時期，動詞「來」不需後接處所賓語，其語意圖示如圖(七)
：
圖(七) 古代漢語動詞「來」的語意圖示
在「來」的事件結構圖中，只出現位移方向和位移終點(目標)兩個空間成份，意指 古代漢語中「來」所描述的位移事件重在標注位移方向和終點，圖中未標繪位移 起點成份，意指此項成份是句中語境提供的，並非動詞「來」本身的必須成份。
方向 終點(目標)
（二）古代漢語動詞「去」的語意圖示
王力(1989)和楊克定(1992)等人均指出上古漢語中「去」只表示離開某地，不 管是到什麼地方去，如例(168-169)。
(170) 孟子去齊，宿於晝。(《孟子》卷三．公孫丑)
(171) 項羽聞之，乃引兵去齊。(《史記》卷八•高祖本紀)
例(168)中「去齊」意思是孟子「離開齊國」，而例(169)中「引兵去齊」是指項羽聽 到消息，於是「引領軍隊離開齊國」。由此可知上古漢語的動詞「去」的語意焦點 在「離開起點」，表示位移方向是背離起點，因此，可繪出古代漢語時期動詞「去
」的語意圖示如圖(八)：
圖(八) 古代漢語動詞「去」的語意圖示
結構圖中只有位移起點和方向兩個成份的標記，表示上古漢語中「去」所描述的 位移事件重在標注位移的起點，和位移方向，位移終點是句中語境隱含的，並非 動詞「去」本身的必須成份。
（三）古代漢語動詞「往」的語意圖示
至於古代漢語時期，動詞「往」的語意焦點為何，王力(1989)認為「在上古漢 語裡，「往」字是不及物動詞」，且在本文第貳章第一節中的分析亦發現，「往」出 現的句式中，位移起點、終點和過程的概念都在句子的上下文中出現，動詞「往
」本身前後不直接接表起點、終點和過程的處所詞組。由此可知，在古代漢語時 期，「往」表示的位移焦點為位移動作本身，是由位移起點到位移終點之間的移動
，只提示了位移的方向，因此，古代漢語時期動詞「往」的語意圖示如圖(九)：
起點 方向
圖(九) 古代漢語動詞「往」的語意圖示
在語意圖示中，只標繪位移方向，表示古代漢語時期，動詞「往」的主要功能僅 標示位移動作的方向，是由位移起點到終點，並未描述起點、終點、過程等位移 參考點。
（四）古代漢語動詞「如、適、之」的語意圖示
而上古漢語中，常和「往」相提並論的另一組動詞「如、適、之」，三者和「
往」共同的特點均是表示「前往」義，但「如、適、之」三者在句式上與「往」
差異最大之處，是「如、適、之」三個動詞後面，必須後接表示位移終點的處所 賓語，如例(172-174)。
(172) 鄭伯如周，始朝桓王也，王不禮焉。(《春秋左傳．隱公傳六年》) (173) 鄭僖公之為大子也。於成之十六年，與子罕適晉，不禮焉。又與子豐
適楚，亦不禮焉。(《春秋左傳》襄公．傳七年)
(174) 其後秦欲取齊，故使蘇涓之楚，令任固之齊。（《戰國策》卷十六．
齊策六）
例(172)中的「如周」是指鄭國國君「前往周朝」，句中的「周」即是位移終點；例 (173)中的「適晉」和「適楚」是指鄭僖公當太子時，先和大臣子罕「前往晉國」， 後又和子豐「前往楚國」，句中的「晉、楚」都是位移終點；而例(174)中的「之楚
」和「之齊」是指秦君派遣蘇涓「前往楚國」而命令任固「前往齊國」，句中的「
楚、齊」都是描述位移終點。由以上分析可知，古代漢語時期「如、適、之」三 者的語意焦點在描述位移過程和位移終點，同時也帶出位移方向，故其語意圖示 如圖(十)：
方向
圖(十) 古代漢語動詞「如、適、之」的語意圖示
在「如、適、之」的事件結構圖中，實線表示的語意焦點部分為位移的終點、過 程和方向，位移起點並非「如、適、之」的必要成份，故以虛線表示。
不過，我們在《世說新語》、《大藏經．本緣部》中都未觀察到「如 適 之
」直接後接處所詞組用法，這顯示到了中古漢語時期，「如、適、之」三者表位移 終點的動詞用法已在口語中消失。
而在中古漢語時期表示位移終點、路徑和方向此一語義的動詞為何？依第貳 章的語料觀察結果來看，應是改由動詞「往」擔任，而「往」的語義焦點由表示 位移過程的不及物概念，發展到能表示位移終點、路徑和方向，其間涉及的認知 語意變化歷程，將在下節中詳細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