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東漢魏晉南北朝時期「往」的使用情形
五、 中古漢語「往」的句法特點
綜合上述討論，我們可以歸納出，「往」在中古漢語中的兩種用法：一是單獨 用法，一是出現在連動結構中，而連動結構又可分為五種用法： (1)往+VP；(2)VP+
往；(3)往+V+PL；(4)往+PL+VP；(5)VP+往+PL。各種用法出現的次數與頻率詳見 下表：
31 「VP＋往+PL」其餘的語料如下：
(1) 否死，其子准立。二十餘年而陳、項起，天下亂，燕、齊、趙民愁苦，稍稍亡往准，准及置 之於西方。(《三國志》魏書．烏丸鮮卑東夷傳．裴注引魏略)
(2) 後孫與支共載往王許，王都領域，不與交言．(《世說新語》文學第四)
例(1)的「亡往准」意思是燕、齊、趙的人民「逃亡前往淮處」，例(2)的「共載往王許」意思是王 逸和支道林兩人「同車一起前往王家」。
句式 語料統計
往 往+VP 往而 VP
VP+往 VP 而往
往+V+PL 往+PL+VP VP+往+PL 總計
出現次數 111 386 37 251 72 5 862 出現頻率 12.9％ 44.7% 4.3 % 29.1% 8.4% 0.6% 100%
表(二) 東漢魏晉南北朝「往」的分佈與出現頻率
由上表可知，「往」在中古漢語以「往+VP（含往而 VP）」的出現率最高，約 佔 44.7%，其次是「往+V+PL」的結構，出現率為 29.1%，再者單獨使用，出現率 為 12.9%。另外，新興用法「往+PL+VP」，出現率達 8.4%。而「VP+往（含 VP 而往）」及「VP+往+PL」則佔了 4.3%和 0.6%。
（一）「往+VP」和「VP+往」
「往+VP（含往而 VP）」用法中，「往」是個單純的位移動詞，表示「前往」
的語義，後面不接處所詞組。對照上一節所檢視的古代漢語語料，可以很清楚地 看出「往+VP」是承接古代漢語「往」的連動結構用法而來。
此外，出現在「VP+往」中的前位動詞組，如例(24)的「將數千人往」、例(25) 的「馳往」、例(26)「匍匐」等，較之古代漢語「VP+往」結構中的詞組，如例(13) 的「將兵」和「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戰國策．燕策》)的「馳往」相 同，變化不大，故此類詞組，可能已形成固定組合。
（二）處所詞組的分佈情形
「往+V+PL」用法的出現率，較古代漢語多出 29%，顯示在中古漢語時期，
這個用法也已經固定化，由「詣、至、到、入」等具有「到達」義的動詞帶出後 接處所詞組，「往」本身只有「前往」的語義。
而中古漢語中出現了「往」直接後接處所詞組的用法。這類「往」接處所詞 組的用法，在古代漢語中並未出現，而在《漢書》、《後漢書》和後漢佛經等語料 中也均未發現，在《三國志》中只出現 2 例，而成書於南北朝時期的《世說》中 則出現 27 次，佔《世說》語料的 29%的比例；至於，南北朝時期其餘各文本中，
「往+PL+VP」所出現的比例，則佔該文本的 6-10%左右。因此，推斷「往+PL+VP
」結構出現的時間可能在三國時期或晉代，屬於中古漢語的新興結構。
（三）「往」字語意功能的變化
此外，「往＋PL＋VP」出現率達 8.4%，部分「VP+往」也後接處所詞形成「
VP+往+PL」。在這兩個用法中，處所詞組緊隨著「往」出現，主要的功能是表示 主語的「位移終點」或「位移目標」。「往」本身除了原始的「前往」義外，同時 也新增帶出「位移終點或目標」的功能，這一功能變化，是「往」語義上更進一 步的演變。同時，也使得「往」的動詞性質發生轉變，換句話說，往由一個單純 表「位移」義的動詞，成為一個可接賓語的位移動詞。32
而第(四)小節中「 VP+往+PL」與第(一)小節中的「V+往」相較後，可知「VP+
往+PL」的語例是第(一)小節中「V 往」的固定詞組後接處所詞形成的新結構。但 在這一新興結構中，「往」和處所詞的搭配關係結合較「往」與前位動詞的結合緊 密，因此，「VP+往+PL」結構不能分析為「VP+往+PL」，而應該重新分析為「V+
往 PL」的結構。
（四）處所詞組範圍擴大
在中古漢語語料中，「往+V」後接的處所詞組，此外，從（二）、（三）兩節的 語例中，同時也發現，「往+V」後接的處所詞組，除了專名處所詞，如例(29)的「
王舍大城靈鳥頂山」、例(32)「雪山」和例(40)「石頭城」，以及一般的處所詞組，
如例(30)的「樹下」、例(39)的「謝家」，外，也可見到相當多如例(31)的「子所」、
例(35)的「彼辟支佛所」、例(38)佛所和例(34)「殷淵源許」及「孫安國往殷中軍許 共論」(《世說新語》文學)的「殷中軍許」等，以「人稱＋所」、「人稱+許」的方 位詞組，表示位移的終點為「某人的居所或所在」，這是在上一節古代漢語處所詞 組中較少見的表現方式。
（五）語體與語料分佈的差異
而在語料觀察中，同時也發現在不同語體及不同時期的文本中，「往」的語料 分佈也有差異。在不同語體方面，「往+VP」結構出現在佛經語料和非佛經語料的 比例，差異相當大。就《世說新語》（簡稱《世說》）和《大正新脩大藏經》（簡稱
《大正藏》）相比，「往」在《世說》中共出現 94 次，其中「往+VP」的結構出現
32有關「往」認知語意變化的討論，請見第肆章。
了 48 次，佔了全數的 50%，而《大正藏》中所輯得的 475 段「往」字語料中，「
往+VP」出現的次數為 153 次，約只佔 33%，兩者出現比例上相差達 17%，由此 可推測「往+VP」在中古漢語的口語使用率，可能已逐漸降低。
第三節 隋代《佛本行集經》
33中「往」的使用情形
我國從東漢至宋代一千年間，完成了無數的佛典翻譯工作，漢文佛典的數量
，及其保存的完整，遠甚於其他文本，從東漢至宋，不同的階段摻雜著不同時代 的俗語詞彙，反映著各時代的社會口語。因為佛經是要給大眾讀誦的，不是少數 學者高僧用來孤芳自賞的，所以佛經翻譯時為使一般大眾都能瞭解佛法要義，所 用的語言正是各代當時的語言。近年來，利用《大正新脩大藏經》進行研究的論 文相當多，如曹廣順、劉堅、朱慶之、竺家寧……等都發表過相關的論文，當今 學者多以為漢文佛典是漢語語言史研究的重要材料，而 2002 年間國立中正大學也 舉辦漢文佛典語言學國際學術研討會，顯示漢文佛經研究已成為漢語研究的重要 課題之一。
《佛本行集經》成書的時代在隋朝，屬於中古漢語和近代漢語兩階段交界的 文本，中古漢語時期新興的語法現象都在此文本中清楚呈現，同時，近代漢語時 期的語言變化，在本書也可見其端倪，如「將、把」的發展即是。34因此，近來漢 語語法史的學者開始注意到《佛本行集經》中的語枓，本文中也將《佛本行集經
》獨立一節討論。
在《佛本行集經》中，「往」除了單獨使用外，還出現在「VP1+VP2」、「往+V+PL
」、「往+PL（+VP）」和「VP＋往+PL」等幾種連動結構中，這幾類結構都是中古 時期已經出現的用法。但在這些用法中，單獨用法，僅出現 9 例，而「VP 而往（
+VP）」僅 4 例，如例(44-45)。兩者佔全部的比例只有 3%，出現率大幅降低，故不 另立小節討論。此外，“VP+往”句式，如例(47)的「馳往」和例(47)的「走往」
等，都是從前期就使用的固定詞組，因此，也不另立小節討論。
33《佛光大辭典》中指出：《佛本行集經》凡六十卷。略稱《本行集經》。隋代闍那崛多譯。收於
《大正藏》第三冊。敘述世尊誕生、出家、成道等事蹟，及佛弟子歸化之因緣。係集佛傳之大成 者。此經……漢譯本之修辭文飾甚少，足見其翻譯極其鄭重，且為逐字直譯，往往句節之位置倒 裝，閱者須特加注意。此經為佛傳中最詳盡者，…。
34 詳見梅祖麟(1990)、張麗麗(2001)有關「處置式」和「將、把」句的討論。
(44) 又復共於五百婇女，相隨而往，迎取入宮，共相娛樂，受五欲樂。(
《佛本行集經》卷十三．捔術爭婚品下)
(45) 今者若欲於彼大沙門邊行梵行者，我等亦當隨從而往依彼教法。(卷四 十二．迦葉三兄弟品下)
(46) 從地而起，即便馳往摩伽陀主頻頭王邊。（《佛本行集經》卷三十三
．轉妙法輪品第三十七上）
(47) 爾時童子那羅陀仙，……聞已即便奔走往詣彼商佉所。及伊羅? 二龍 王邊。(《佛本行集經》卷三十七．那羅陀出家品第四十一上)
在《佛本行集經》中，「往」多出現在「往+VP+PL」、「往+P+PL」和「往+PL+VP
」三種結構中，而其中「往＋VP」一類，出現新的次類，而「往+P+PL」和「往 +PL+VP」的用法也有變化，故在本節中，將以這三種結構為討論重心。
一、往+VP（ +PL）
在《佛本行集經》中，「往+VP（+PL）」共分為三個次類，一是「往+VP」，一 是「往+V+PL」，另一則是「往+V+P+PL」，以下就分為三小節討論之。
（一）往+VP
在所檢視的《佛本行集經》語料中，「往+VP」共出現 68 例，如例(48-50)，佔 全部語料的 20.4%。較古代漢語的五成比例或隋代以前的出現率 33%少，由此可知
，「往+VP」使用的頻率，由古代漢語至中古漢語是呈現逐漸降低的趨勢。
(48) 又於一時，摩尼婁陀遊戲園林。在彼園內，往遣使人，從母索食。…
於時彼母以盤置食，…先示大子摩訶那摩，然後遣使往送彼食。（《
佛本行集經》卷五十八．婆提唎迦等品中）
(49) 我等今者可共往迎尊者目連，發是語已，相隨至於目揵連所。（《佛 本行集經》卷一．發心供養品第一）
(50) 時諸比丘，復往白佛，佛言：「我已聽許。」比丘或立或行，隨便說 法。(《佛本行集經》卷五十．說法儀式品下)
例(48)的「往遣使人」意思是指摩尼婁陀在園林中，「前往派遣使者」，去跟他母親 要食物，同段中「往送彼食」是指摩尼婁陀的母親派遣使者「前往送摩尼婁陀的
食物」；而例(49)的「往迎尊者目連」，是說話者指出他和同伴可以一起「前往迎接 目連」的意思，至於例(50)「往白佛」的意思則是當時有些比丘再次「前往告訴佛 陀」。由上述例子可知，在《佛本行集經》「往+VP」中，「往」的功能還是表示「
前往」義，而前往的目的地，則在上下文中出現。
（二）往+V+PL
在所檢視的《佛本行集經》語料中，「往+V+PL」句式共出現 157 例，如例(51-54)
，佔全部語例 47.2%。而出現在 V 位置的動詞包括 「詣、至、入、到」等，其中
「詣」和「至」出現的次數最多，分別是 98 例和 49 例，而“入”和“到”各出 現 5 例。
(51) 爾時優婁頻螺迦葉聞佛語已。即便往詣五百螺髻梵志之邊。到已告言
…（《佛本行集經》卷四十二．迦葉三兄弟品下）
(52) 摩伽陀國諸婆羅門。及長者等。即便往至那羅陀仙童子之所。到已詳 共白那羅陀童子仙言…（《佛本行集經》卷三十七．那羅陀出家品第 四十一上）
(53) 爾時帝釋天王往入彼園。遊戲其園。（《佛本行集經》卷五十七．難 陀因緣品下）
(54) 爾時世尊。於先發遣迦葉去後。即往到彼三十三天。到彼天已，取得 一華．…（《佛本行集經》卷四十二．迦葉三兄弟品下）
例(51)的「往詣五百螺髻梵志之邊」意思是指那時候，優婁頻螺迦葉聽完佛陀的話 以後，立刻就「前往五百螺髻梵志所在的地方」；例(52) 「往至那羅陀仙童子之所
」的意思則是摩伽陀國的這些婆羅門和長者，立刻就「前往那羅陀仙童子的所在
」；例(53)「往入彼園」是指帝釋天王「前往（進入）那座園子」；例(54)「往到彼 三十三天」是指世尊在先派遣葉離開以後，就「前往那三十三天」，到了三十三天 之後。
（三）往+V＋V/P+PL
在所檢視的《佛本行集經》語料中，「往+V＋V/P+PL」句式共出現 21 例，如 例(55-59)，佔全部語料 6.3%。其中「V＋P」的組合包括了「至於」、「至入」、「詣 於」、「詣至」、「詣向」、「到於」、「入於」等；其中以「詣於」出現 8 例，「至於」
出現 6 例最多，其他 VP 出現的次數則是從 1 至 3 例不等。
出現 6 例最多，其他 VP 出現的次數則是從 1 至 3 例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