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貝加(1999)描寫動詞「向」的虛化線索，並探討表示處所的「向」的諸功能 之間的聯系。馬文中指出「向」在《詩經》中是名詞，如《豳風•七月》：「塞向 墉戶」毛傳：「向，北出墉也。」，但介詞「向」不是從名詞直接發展而來，在古 代漢語時期，動詞「向(鄉、鄉向)」已存在，表示「面對」義，如例(192-193)。
(192) 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嘆曰……(《莊子》外篇•秋 水)
(193) 秦伯素服郊次，向師而哭。(《左傳》•僖公三十三年)
例(192)的「向若而嘆」意指「面對海洋而感嘆」；例(193)的「向師而哭」則是指「
面對軍隊哭泣」。由此可知，動詞在古代漢語時期已可後接處所詞組，而這些語例
中都有「而」充當連接詞，而到了漢代「而」字已少出現於「向」連動結構中，「 向+NP+VP」結構成為「向」在漢代常見的用法，如例(194-195)：
(194) 西門豹簪筆磬折，向河立待良久。(《史記》卷一百二十六•滑稽列 傳)
(195) 乃者，鳳皇集新蔡，群鳥四面行列，皆向鳳皇立，以萬數。(《漢書
》卷八•宣帝紀)
例(194)的「向河立待良久」意指西門豹「面對河面站立等待很久」；例(195)的「向 鳳皇立」是指群鳥面對鳳皇站立，在上述語例中，動詞「向」都是表示「面對某 目標」的語意。
同時，在古代漢語時期，「向」表示「面對某方向」的介詞用法正處於萌生過 程中，「向」以「向……進軍、前進」義用作連動結構的第一個動詞組，漢代之前 已有用例，如例(196-197)。
(196) 初時者，魏數年東向(鄉)攻盡陶、衛，數年西向(鄉)以失其國。(《韓 非子》卷五•飾邪)
(197) 陛下南向稱霸，楚必斂衽而朝。(《史記》卷五十五•留侯世家)66 例(196)的「東向攻盡陶、衛」意指魏軍「向東進軍攻打陶國和衛國」；例(197)的「
南向稱霸」是指張良向劉邦進言要劉「向南進軍稱霸南方」。在這些語例中，「向
」都是表示「向某處進軍」，這是從「面對」義泛化而來，同時其中也隱含「進往
」的語意。
而到了中古漢語時期，「向」的語意泛化出「前往」義，如例(198-199)。
(198) 江陵高偉，隨吾入齊，凡數年，向幽州澱中捕魚。(《顏氏家訓集解
》歸心)
(199) 試起登南樓，還向華池遊。(蕭綱《傷離新體詩》)67
例(198)的「向幽州澱中捕魚」意指「前往幽州澱中」；例(199)的「向華池遊」意指
「前往華池遊玩」，在這些語例中「向」都是表示「前往」義，其後接的處所詞組 都是表「位移目標」。
66 在古代漢語時期，表示方向的方位詞多位於帶出方位詞的動詞前，形成「方位詞＋ V」的結構。
67 此部分語例乃轉引自馬(1999)的研究成果。
而此結構在中古漢語時期，已出現搭配具「位移」義動詞的用法，如例(200)
。
(200) 爾時菩薩… 當向菩提樹下行時，……（《佛本行集經》卷二十六．向 菩提樹品中）
例(200)的「向菩提樹下行」意指菩薩「朝菩提樹下前進」，這顯示在中古漢語時期
，「向」已經語法化形成介詞用法，換言之，表示「位移方向」的介詞「向」在中 古漢語時期已經成型。
而到近代漢語時期，「向」後接的處詞還可表示位移起點，如例(201)，或由「
前往」義又可引申出表動作原點的「在」義，如例(202)。
(201) 一聲似向天上來，月下美人望鄉哭。(李賀《龍夜吟》) (202) 三閭有何罪，不向枕上死。(曹鄴《放歌行》)
例(201)「向天上來」是指聲音好似「從天上來」，所以句中的「天上」表示位移起 點，「向」的功能為帶出位移起點；例(202)中的「向枕上死」則是指不願「在枕上 死」，所以句中的「枕上」為動作的原點，而介詞「向」表現出「在」相同的功能
，馬認為「向」的表示所在的功能的獲得，大約產生於南北朝時期，至唐代確定
。以上的分析顯示在唐五代時期，「向」已經是一個多功能的介詞。
至於「向」後接的處所詞表示動作方向的用法，在《敦煌變文集新書》中已 有明確的證據，如例(203)。
(203) 叟入到宅門裏，直到自家房後妻向床上臥地不起。(《敦煌變文集新 書》卷六．舜子變)
例(203)中「向床上臥地不起」意指叟妻「在床上躺臥不起」，其中「床上」是表示 軀體動作「臥」的動作終點，動作主語「叟妻」並未位移。而在唐五代時期，「向
」同時也出現了可帶出「路徑(過程)的處所」功能的介詞用法，如例(204-205)。
(204) 若向蘼蕪山下過，遙將紅淚灑窮泉。(《太平廣記》李逢吉，引劉禹 錫詩)
(205) 師到石霜，將鍬子向法堂前過來過去。(《祖堂集》卷六•漸源和尚) 例(204)的「向蘼蕪山下過」意指「從蘼蕪山下經過」；而例(205)的「向法堂前過來 過去」意指禪師拿著鍬子「從法堂前經過在那走來走去」。在這兩個語例中，「向
」後接的處所詞組「蘼蕪山下」和「法堂前」都是位移動作路徑的一個點，由此 可知，在此時期「向」出現了可表示「位移路徑(過程)」功能的用法。
由上述幾段的分析發現，「向」的語法化歷程，和「往」的歷程相類，都是「
動詞＋處所詞組」進入連動結構，固定出現在第一個動詞組的位置，再加上後接 位移動詞組的結構固化，同時其所搭配處所詞組的語意組合範圍也同時擴大，而 致使其語法化。
同時在上述的分析中，也可以發現「向」的發展較「往」的變化為早，而藉 由「向」和「往」組成的並列結構中，我們也能檢驗「往」是否已產生介詞用法
，如例(99)中「往別處去」和「向高安灘頭大愚處去」並列，其中「往」和「向」
在該句式中的功能是表示「動作方向」，兩者功能相同，因此，可推論「往」的語 法化應是受到介詞「向」的影響，但更詳細的論點還有待進一步的研究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