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動詞「往」的語法化歷程
三、 動詞「往」語法化的歷程
由上述句式和語意的分析來看，可以發現動詞「往」語法化階段主要經過三 個歷程，各歷程簡述如下：
1. 中古漢語時期「往+PL」句式形成使「往」從單純的位移義動詞，變為兼具 位移義和後接位移目標（終點）的功能。
2. 中古漢語時期「往+PL+VP」句式固化，提供動詞「往」語法化一個穩定的 環境。
3. 「往+PL」可後接位移動詞組，造成「往」和後接動詞組語意競爭，；同時
，「往」後接的處所詞組擴大到不定指詞組，使其事件語意發生變化，最後 致使「往」表示「位移」的動詞義消失。
而「往」出現介詞用法後，到目前的變化階段主要可歸納為三個歷程，各歷程簡 述如下：
1. 可後接無位移參考點的方位詞，使「往」成為表「位移方向」的介詞。
2. 可後接表身體部位的處所詞組，使「往」成為表「動作方向」的介詞。
3. 可後接表時間概念及抽象領域的處所詞組，使「往」成為表「動作發展」的 介詞。
綜合上述的句式和語意兩者的分析，可歸結出動詞「往」語法化為介詞的歷 程如圖(十三)：
往 往+VP (古代漢語時期)
↓ 往+PL
往+PL+VP (中古漢語時期)
↓ 動詞語法化歷程
往+PL+MV (近代漢語時期) 表位移方向
↓
表動作進行方向
↓ 介詞用法變化
表動作發展趨向(時間概念) 圖(十三) 「往」的語法化歷程圖
Hopper, P.研究語法化過程時指出，一個新的虛詞意義或功能產生時，舊的詞 義和功能可能仍然「持續」 (perststence)，形成兩個不同的語意或功能層次(layering)
。而在「往」一連串的語法化歷程中，導致「往」出現了動詞「往」和介詞「往
」兩種功能相異的層次，呈現語法化過程中典型的「分離」(divergence)機制，同 時，介詞「往」雖然失去了原有動詞「往」主要表示「前往位移終點(目標)」的語 意特徵，但是也因此而取得表「位移方向」、「動作進行方向」和「動作發展趨向
」等三種功能新的功能和特徵這也為語法化過程所造成的「類變」(decategorization) 機制，做了一個清楚的註腳。同時，由「往」的語法化歷程，亦可歸納出「分離
」是語法化歷程的最終結果，兩個功能相異的同源詞，自此分道揚鑣，而到了明 清時期，「往」的動詞用法幾乎已經消失，介詞「往」成為主要用法。
四、「 VP+往 」 句 式 發 展 的 限 制
早期「往」出現於「VP1+VP2」的連動結構中，可自由出現於 VP1 和 VP2 位 置，但何以「VP+往」未促使動詞「往」進入語法化歷程？本小節將試圖針對此問 題加以解釋。
「VP+往」意指「以某種情態或方式前往」，如古代漢語中的「驅車往」表示 文侯自行「驅趕著車子前往」的意思，「將兵往救之」表示「率領軍隊前往救邯鄲
」的意思，兩例的前位動詞都是表示「前往」的方式。而「奉璧往使」意指「手 捧著壁前往出使秦國」，其中「奉璧」表示「前往」時的情態。
近代漢語時期，「VP+往」結構中，出現 VP 位置由「位移動詞」擔任的語料, 如例(86)的「卻往後宮」、例(87)的「發往日本國」、例(88)的「進發往江東」等均 是，馬貝加(2002)指出如果「往＋PL」出現在 V 後，同時 V 是個運行動詞，63如 例句(42-43)和例(177-179)，那麼「往」就有可能變成介詞。。
(177) 否死，其子准立。二十餘年而陳、項起，天下亂，燕、齊、趙民愁苦
，稍稍亡往准，准及置之於西方。(《三國志》魏書．烏丸鮮卑東夷傳
．裴注引魏略)
(178) 前南譙太守王靈秀奔往石頭。(《南齊書》明七王列傳) (179) 尋為顯祖追往晉陽。(《北齊書》方伎列傳．由吾道榮)
其所持的理由為「運行動詞＋往＋PL」的句式中，「運行動詞」和」往」兩者一般 共載一個施事，此結構是連動結構，「往」在此時仍是運行動詞。但同時期也存在
「非運行動詞」和」往」並列的現象，對於這種搭配關係，馬 (2002)以為兩者可能 不共載一個施事，動詞後也隱含了一個受事，因此，「V＋往+PL」應視為動補結
63 馬貝加所用之運行動詞主要是指“馳”、“乘”、“載”等隱含“輸送”、“搭乘”、“操縱
”等使人或物發生位移的動詞。
構，而且在這結構中，「往」的介詞性質較明顯。64
此外，馬亦認為在「VP＋往＋PL」的句式中，如果 VP 是運行動詞，而且和
「往」共載一個施事，那麼這個結構是連動結構，「往」還是運行動詞。但同時期 也存在「非運行動詞」和「往」同現的現象，如例句(43)。
(43)平問：「墓在何處？」鄰人引往墓所。(《搜神記》卷十五)
「引」的主語是「鄰人」而「往墓所」的主語是「平」，對於這種搭配關係，
馬(2002)以為兩者可能不共載一個施事，V 後也隱含了一個受事，「V＋往+PL」應 視為動補結構，其中「往」的介詞性質較明顯。65但是依本文第參章第四小節的分 析可知，例(43)「鄰人引往墓所。」的「引」和「往」主語都可以是「鄰人」，並 無不同。然而馬(2002)提出此結構造成「往」字的功能變化，進而導致「往」字詞 義的虛化，此一觀點還有待商確，其原因有三：
1. 句式證據：過去前人研究處置式「將、把」句，被動式的「讓、被」，甚至表 動作方向的「向、朝、對」等介詞語法化，其觀察結果都是在連動 結構第一個動詞組的位置觀察到此變化，多數介詞連動結構動詞語 法化成介詞的都是第一個動詞組，因此，根據前人研究經驗法則，
「往」應不可能在第二個動詞組發生語法化。
2. 「V＋往」結構限制：中古漢語語料中所得的「V＋往」結構，出現在 V 位置 的動詞，幾乎都和古代漢語「V＋往」結構相同，是承前代所得的 固定詞組，應是承前代所得的慣用語，而無生成新詞組的能力。再 者，此類語例的數量並不多。因此，「VP+往」的搭配動詞類型是 表移動情態的動作動詞；而「往+VP」有不斷擴大的趨勢。
3. 連動結構的變化：自古漢語到現代漢語，連動結構的發展歷程，可概分成補語 結構、動貌標記、兼語式、介詞等四類，其基本的發展過程都有其 痕跡可循，將「往」代入此歷程可發現其可能的發展模式：
64 馬貝加（2002）以《世說新語》、《搜神記》、南北朝時史書為例，試說明“往＋ Location”在 連動結構中的詞組序，對“往”語法化的影響，但其中所引的例句(35)、(36)、(39)、(40)及其他 多為唐人所撰史籍，或是《太平廣記》中的南北朝集書，故其論證似乎應再商榷。
65 馬貝加（2002）以《世說新語》、《搜神記》、南北朝時史書為例，試說明“往＋PL”在連動 結構中的詞組序，對“往”語法化的影響，但其中所引的例句多為唐人所撰的南北朝史籍，故其 論證似乎應再商榷。
(1)補語結構：根據劉承慧(2002)對動補結構演變的分析，南北朝以前是使成式 形成期，詞組的成份關係是使成因果，而定型的使成格式有隔開 式、使令式和複合式，「V+往」結構自古代至今都無隔開式和使 令式用法，不可能屬於這兩類的動補結構，而劉承慧(1998)檢驗 使成複合動詞，歸結詞組識別判斷依據為定型 Vr，「V+往」「往
＋V」兩種結構並未形成定型 Vr。再者，「往」本身亦不具「結 果」義，因此可知，「往」應無法語法化成補語。
(2)動貌標記：動貌標記「了、著、過」三者是結果補語進一步發展的結果，「 往」所出現的連動結構即未成為補語，自然不可能進入動貌標詞 的語法化歷程。
(3)兼語式：所謂兼語式其基本功能為「使某人 物進行某事」，其基本結構為
「V+NP+VP」，其中第一個動詞組後接的名詞組必須是有生命的 主語，才能進行某事，而「往」後接的詞組為處所詞組，而非有 生主語，因此，「往」亦不可能虛化為兼語式第一個動詞。
(4)介詞系統：中古漢語時期起，漢語介詞系統的發展，其焦點都焦中在連動結 構的第一個動詞組，其後接的名詞組可以是處所詞組，並無一定 的限制。既然，「往」已排除前三種可能的發展，介詞便是「往
」語法化最可能的結果。
由(1)中的分析可見，馬文中所列的「V+往」的語料應該不能歸入動補結構。
而是「V＋往」結構和處所詞結合成新結構後，「往」和處所詞的搭配關係結合較
「往+V」緊密，故此結構重新分析為「Ｖ+(往＋PL)」的結構，再者，此類結構的 出現率自古至今都不高，因此，動詞「往」要在此結構中語法化成介詞，不論質 變或量變的可能性都非常低。
第五節 小結
在本文檢視的漢語語料中，發現「往+VP」和「VP+往」的句式出現率期在唐 五代時期和中期時約佔二成五，到明清時期降低到不到 5%，而現代漢語語料庫中
，則並未見到這兩種句式，此一減少的趨勢，顯示動詞「往」的功能呈現衰退的 情況，最後僅餘「往+PL」的固定用法。
而自唐五代時期開始，「往+PL+VP」的出現率從三成三，增加到宋元時期的 五成二，而到了後期及現代更超過了九成，如此高的出現率代表「往+PL+VP」句 式，已經取代「往 +VP」成為「往」的主要用法，而這一句式變化中，「往+PL」
的後接動詞組，出現和「往」語意重疊的位移動詞「來、去」，到了明清時期時「
來、去」更成為「往+PL+VP」句式的主要動詞組成成分，這也正是動詞「往」語 法化的最佳證明。
而在本章中，從語意分析的角度出發，檢視「往」後接的動詞組與處所詞組 的發展，因而歸結出其中對「往」語法化最有影響的兩大原因：一是位移方向義 動詞，如「來、去」等，進入「往」的搭配組合中，致使兩者之間的語意競爭，
而致使「往」的功能產生變化；一是「往」發展出帶處所詞組的功能，在本文所 檢視的語料中，「往」一開始只接表示「位移終點」的實際處所詞，如例(61)的「
往埏主城日主王所」，到了唐五代則出現未指出實際目標的處所詞組，如例(78)的
「他方」、例(80)的「外州」等，而單純的方位詞也可以和「往」搭配，如例(101) 的往「前」，這表示與「往」搭配的處所詞範圍，擴大到具有「泛指」（或不定指
，Indefinite）語意的詞組或方位詞，此變化使「往」的事件語意由具體而抽象，由 完整變為不完整的事件。
此兩大因素，造成「往」由表示「前往」義的位移動詞，語法化為表示「方 向」的介詞。由上述句式和語意的分析來看，可以發現動詞「往」語法化階段主 要經過三個歷程，各歷程簡述如下：
1. 中古漢語時期「往+PL」句式形成使「往」從單純的位移義動詞，變為兼具 位移義和後接位移目標（終點）的功能。
2. 中古漢語時期「往+PL+VP」句式固化，提供動詞「往」語法化一個穩定的 環境。
3. 「往+PL」可後接位移動詞組，造成「往」和後接動詞組語意競爭，；同時
，「往」後接的處所詞組擴大到不定指詞組，使其事件語意發生變化，最後 致使「往」表示「位移」的動詞義消失。
而「往」出現介詞用法後，到目前的變化階段主要可歸納為三個歷程，各歷程簡
而「往」出現介詞用法後，到目前的變化階段主要可歸納為三個歷程，各歷程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