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呼吸照護病房中的生命歷程與生命意義
第四節 作為過來人的看法
作為一個呼吸器依賴患者的照顧者,對於其他有類似情形的人,以及對於 社會想表達什麼意見,是本節的關心。因此,在本節中,我們從安寧緩和醫療、
家庭關係,以及整體制度三個方面整理出作為過來人的看法。
一、 安寧緩和醫療的觀念
自 2001 年到 2004 年間,健保局的資料顯示:使用居家、安寧療護的癌症病 患已由 14.0%增加到 17.7%;到了 2010 年,更大幅提升到 42%。隨著安寧緩和條 例的立法通過,新聞媒體專題報導安寧與善終,以及許多質性與量化對安寧相關 研究報告增加,看起來似乎紛紛告訴大家善終的決定權在自己手中。然而,受訪 者卻不這麼認為。此外接受我們訪問的醫師則指出:它需要時間。因為涉及醫院 生存、家屬的觀念尚未到位、中國人受宗教信仰牽動的生死觀等。也因此,選擇 介入時間點非常重要,再加上疾病治療有它的限期;當醫師確定無法恢復患者健 康的時候,可以建議家屬做出選擇。安寧緩和條例的通過,讓醫護人員在執行安 寧緩和醫療上取得法源與支持的力量。
(一)國人沒有安寧緩和醫療的觀念
蔡甫昌(2008)指出:要及早透過與病人及家屬詳細坦誠的溝通,來避免急 救與撤除維生治療之倫理法律兩難處境。如此,可保障末期重症患者的自主、權 益與尊嚴,還給病人一個安寧與善終權利。但這與中國人常說的「壽終正寢」 - 希望高壽而死時可以在住家的正室,互相抵觸。我們最常見的是:不管患者怎麼 想,一定要經過一番急救,直到急救無效、而且讓家屬與醫生感覺有盡力之後,
才會放手。也因此,對國人來說,要如何避免無效醫療在人情義理上是很大的挑 戰。
這些看在照顧這群病患的醫師眼中,受訪醫師覺得:事實上,有很多醫師因 為從未全程完整陪伴/照顧病患,對於放棄積極治療、建議病患選擇安寧這樣子 難以啟齒的問題,經常不曉得要如何表達;再加上生命末期要如何選擇的問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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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標準答案,更無法一再複製或套用。所以,對醫護人員來說,同樣也是難題。
不過,在本研究中,本身是護理人員的 C1 則認為:一般人通常不會事先思考安 寧的問題。因為家人生病的關係才面臨抉擇,醫療團隊沒有提早介入,才讓家人 意見一直搖擺。
「因為我覺得在台灣那個觀念起步比較晚,可能在國外會比較早。」(A4 8)
「早一點做準備,觀念就會進來了…,所以建議說就是說我們自己應該要準備,
然後希望在醫療團隊裡面有更早的介入,可能這樣的觀念跟準備。」(C1 71)
(二) 政策宣導與教育不夠
受訪者認為:國人所以沒有安寧緩和醫療的觀念,是政策宣導與教育不夠。
這一點我們也可以從受訪醫師的口中得到相同說法。受訪醫師回想自己的執業生 涯,從住院醫師到主治醫師 10 多年的執業經驗上,覺得相較於過去,目前對於 安寧還比較容易開口。同時,家屬對此建議的接受度也要比 10 年前來得高,不 會再發出疑惑或不滿言行。然而,整體而言,宣導還是要加強。
此外,受訪醫師也認為:在面對相關病人進行診斷時,針對慢性疾病,要 求病患定時回診時,就需逐步對病患,乃至對其家屬提供疾病末期所可能出現狀 況與處置,做出良好溝通,並開始進行衛教,為病患能夠自己作出決定先行準備。
最後,受訪醫師認為:選擇採取安寧緩和治療的最佳決定時機有三個,其 一當病人表達相關意願時;其二已有插管經驗者在脫離呼吸器也就是拔管恢復期 時;另外,在確定病程已進入末期時,以上三項都是與病患及家屬開啟安寧緩和 治療的時機。
至於,病患照顧者的部份,回應較直接。他們認為:政府宣導不夠。
「我覺得政府也做得比較少,像很多人還是沒有這樣的觀念,我覺得,就是宣導 真的很重要。」(A1 110)
「台灣比較少,而且沒有普遍、推廣…,即使像是醫院…推廣也有限」(A4 47)
「那所以病人還是家屬,其實可以教育的,我都一直,我覺得是這樣。」(C1 72)
當然,其中也有擔心會不會因為倡議安寧緩和醫療,就導致可以醫治而不
醫治的可能性。其中,B1 受訪者就是代表。
「可是現在問題就是說,如果說…會不會我們寫完這個(指安寧緩和醫療同意書) 以後,他原本治療後會有(活下去)希望的,那就完全都不治療。」(B1 60)
當然,B1 的擔心是不明白安寧緩和醫療必需符合「無法救治的末期狀態」
的前提所致。依據安寧緩和醫療條例規定:「指罹患嚴重傷病,經醫師診斷認為 不可治癒,且有醫學上之證據,近期內病程進行至死亡已不可避免者」才適用。
如果其它可復原的疾病,醫師還是會積極治療。或許,這也反證出國人對於這個 條例似乎模糊不清。
受訪醫師也表示:面對上述家屬一旦簽署安寧意願書而擔心醫生能醫卻不 積極醫治的問題,是可理解的。但是,他強調:當病患進行急救插管時,醫師當 下無法評估患者生命是否走向末期?在保護生命原則底下,一定會極力進行搶 救,以免產生遺憾。直到發現或確知患者疾病病程已到了末期,才會根據安寧意 願書,尊重病患清楚時簽署的意願,勇敢拔除呼吸管。
(三) 安寧條款讓家屬害怕背道德責任
父母有病不可不醫,是國人根深蒂固的觀念。表面看來,安寧緩和醫療好 像要子女不盡力救治家人。其中,說到底與家屬害怕背負道德責任有關。受訪醫 師表示:當患者遇到呼吸衰竭需要插管時,不管過去插管次數多少,患者家屬還 是會作出要求插管的選擇。顯然的,大家都害怕背負不孝的責任與說出死這個字。
在我們研究中,受訪者 A2、B1、B2、C1、C2、D2 就是代表。他們表示:
一旦著手安寧緩和治療,有著很狠心、背負著道德責任、不孝、無情、社會壓力、
基於人道等指責,這讓他們覺得只有盡力去維持現狀才是目前可以作的事。安寧 療護期待慢性病人擁有生活品質的觀點,在此似乎很少被考慮到。對於上述的看 法,受訪醫師表示同意。而醫師對待家屬的態度,也會影響家屬的期盼與選擇。
此外,受訪醫師提到一個有意思的觀察:有些患者家屬在多次眼見患者插 管之後,會表示期待患者「自然死(台語)」。所謂「自然死」,是指採用相當於護 理之家提供胃管、尿管、氣切造廔口等基本維生的照顧。呼吸治療照護病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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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多提供了呼吸器。對於病人再不做其他積極治療,一切就視病患自己的生命力 來決定生死。受訪醫師強調:這種「自然死」或多或少反應國人面對重病家人盡 人事聽天命的看法,藉此以消解外界旁人或內在心理的道德愧疚感。
世界衛生組織對於安寧緩和醫學所下之定義為:「凡是對治癒反應不好的病 人,皆是本醫學的對象」(衛生署,2003)。只要對治療反應不好的都是安寧的對 象。但是面對上述道德的不安,不管來自內在或是外在社會,如何在心理上乃至 社會上,正視有生就有死,醫生不只醫「生」,也醫「死」,或許才是省思生命意 義、生活品質的重要挑戰。
二、 家庭資源與家庭關係再調整
生病不單是病人本身受苦,病患家屬也跟著受苦。這一點對家境原本就不 富裕的人來說,更是如此。成為呼吸器依賴病患是生命中的重大事件,它牽動著 整個有形的經濟資源、無形的家人情感在內的家庭系統(徐秋蓮,2009)。在本研 究的 12 位家屬中,即有 7 位提到經濟壓力的問題。他們指出:金錢對於家屬的 壓力不小,單身或只生一個小孩的家屬眼見這種情形已為自己將來做打算;另 外,家人關係因此變得更好,但相反的,因為照顧工作而反目的也大有人在。
(一) 沒有錢生不起病,經濟是沈重的負擔
陳慧秦(2008)提到:在居家照護部份,家屬照護成本每月花費約 4 萬到 6 萬 5 千元之間;住在呼吸照護病房部份,若包含自己請外勞者,則每月約 3 到 4 萬元;而單純把親人放到機構,那麼,照護費用在 2 萬到 2 萬 5 千元之間。
研究中,B2 受訪者屢屢表示:每個月繳錢的日子很快就到來,一次就要繳 掉相當一個人一個月的薪水。對一般家庭來說,蠟燭兩頭燒很辛苦。況且,久病 床前無孝子,也是不得已之事。此外,A4 受訪者也提到金錢決定照護的品質:「你 所繳的錢就是那些,我給你的服務就是這些而已啊,你如果想要更多的服務就拿 錢來繳。」(A4 29)。因此,邱啟潤等人(2003)在研究報告中指出:「經濟補助」
是目前照顧者最希望獲得的協助。其中,有將近六成的人期盼照顧費用能抵扣所
得稅照顧者。
在本研究中,A1、A2、A3、A4、B1、B2 與 D1 受訪者都提到:經濟是支撐 照護品質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受訪者期盼家庭生活不會受影響,也希望重病的病 患受到良好的照顧。箇中感受,只有家屬心中清楚:
「假使真的沒保險這東西會天下大亂(笑)」(A1 60)
「其實...人家說的,小孩保險我們都買,不會給那些年輕人難過到。」(A2 140)
「都是花錢啦,講比較現實面就是花錢啦,花在醫藥費上。」(A3 36)
「他自己的家庭生活,還有房貸款…對他覺得好像很拖累父母。」(B1 49)
「我們兄弟姊妹六個還有辦法去負擔。那以後這個年齡可能生一個…」(B2 42)
「對我們兄弟來說也是一個...經濟上的負擔。」(D1 47)
(二) 家人患病影響原有的家庭關係
受訪者 A2 非常在意全家共進晚餐的時光,自從病患住院後便不再出現。
她覺得「影響很大,晚餐就沒像以前…」(A2 177),而 A4 與 C1 受訪者則同時提 到:平靜的家庭生活,產生劇烈的變化,要恢復恐怕是遙遙無期。
除了上述之外,面對照顧工作,家人對於照顧工作的分工,D3、B2 與 A3
除了上述之外,面對照顧工作,家人對於照顧工作的分工,D3、B2 與 A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