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呼吸照護病房中的生命歷程與生命意義
第三節 照顧經驗下的人生體悟
從末期患者身上撤除維生設施的治療方式,不只對照顧者、患者或對家屬 而言,都是件令人難以抉擇的道德議題。生命歷程的經驗在面對生與死的處置,
人都難免會驚慌,即使是身為醫師也很難面對臨終的親人。這是陳琬青等(2008)
在《協助末期慢性阻塞性肺部疾病患者撤除呼吸器》一文中所提到的觀察。事實 上,相類似的結果在本研究中也可見到。底下,我們就分別從面對生命的逃避、
和照顧經驗對自我影響兩點進行說明。
一、 面對生命問題的逃避
(一)照顧前:事非臨頭不會想
許多人都聽過「安寧緩和醫療」這回事,但對於是否要接受安寧緩和醫療 服務,一直要拖到自已或患病親屬疾病很嚴重才會認真考慮。而且,當認真考慮 時,往往已非病人本身可作主了。在本研究的受訪者中,情形也類似。他們都是 因為近親長期臥床才開始思考與接受它。
1. 生命是什麼沒想過
孫效智等(2010)在《打開生命的 16 封信》書中提及:通常,人們是在失 去的過程中,才會特別感受死亡;在苦難的磨練中,才能得到真正的成長。生命 的最大失落是死亡,只是你並未深刻體會到而已。他舉了佛教故事當例子,說到 有一位母親死了兒子想請佛陀幫忙讓他兒子可起死回生,佛陀告訴她:「只要找 到一戶人家從未死過人,要到一株吉祥草,妳的孩子或許還有救。」這位媽媽辛 苦的、挨家挨戶的問,結果每戶人家都有親人過世。自然,她的期望也沒有辦法 達成。
事實上,有出生自然會有死亡。只有努力用心的活著,才能讓人生可擁有 許多珍貴的、深刻的終極價值。這些是沒有經歷親人生死大事時,所不曾想過的。
在我們研究中,也有類似的情形。A3 受訪者就說:「在阿嬤還沒有發病之前,
那我想法對生命沒有很深刻的去重視這個東西」(A3 28)、D3 受訪者則說:「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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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生病之後才會想那麼深啊,…生病以後啦,就在照顧的過程當中」(D3 29)。 同樣的,A4、C2、C3、D1 受訪者也說:照顧前,並沒想這麼深,幾乎大家的反 應都相同。
事非臨頭不會想,它是我們面對生死問題的共同反應。或許,它和華人文 化傳統中「未知生、焉知死」的儒家傳統有關,它反應在日常生活中,諸如沒有 四樓的忌諱中(劉清虔,2009;呂應鐘,2001)。因此,事到臨頭時才被迫正視生 命這個問題。連帶的,照顧者乃至受照顧者均有「沒想過人生會這樣過」的感嘆!
2. 沒想過人生會這樣過
從文獻與研究中得知:儘管高齡者希望生命中能夠達到「自我統整」的境 界,但也需要從生命回顧中獲得各種滿足,以彌補日漸衰退的身體,並接受自己 面對死亡到來時的恐懼(張惠雯,2011)。所謂滿足,或許了無遺憾可以代表。
在健康的時候,患者與照顧者很少正視甚或避談死亡議題,使得家中各個成員,
包含患者與照顧者在內,當第一次面對死亡經驗乃至因罹病衍生出各式照顧問題 時,不但不知所措,更是力不從心。
譬如說,A3 受訪者就形容:「都沒有碰到這個問題,沒有想過會在這裡…」
(A3 43)。C3 受訪者說:「以前也不曉得有人會過這樣的生活」(C3 17),面對至 親躺在病床上,A2 受訪者有說不上來的感慨:「…那種親情」(A2 12),「相信沒 有任何一個躺在這裡的人想躺在這裡」(B2 27),他們共同說出了心中的無奈。
避談生死問題的結果,一旦被迫面對死神近在眼前、加上因為照顧病患而身心俱 疲,沒想過患者本身與照顧提供者本人的人生會這麼過;深深的感嘆,午夜夢迴,
油然而生。
(二)照顧後:事到臨頭想不及
相對應於照顧前期,面對患病家人病程展開的一連串照顧工作後,照顧者 內在心理煎熬、外在具體財產、後事等安排,諸事煩雜侵襲而來,這些都是來不 及一件件仔細想的。胡文郁(2001)指出:看到病人活得好辛苦,既期待病人提 早往生解脫痛苦但內心又有罪惡感;希望自己對病患是有用的,想盡辦法或聽信
親朋好友的指引,卻與病患的想法和需要常產生衝突而感到痛苦,即是活生生的 說明。在我們研究中,反應出如下的現象:
1. 怎麼選都是兩難
莎士比亞名劇哈姆雷特中名句 「究竟死了好,還是不死好呢」(To be or not to be)出現在我腦海:怎麼選都是兩難。在每天照顧病患的操勞中,人會隨著病 況,立場不停改變。
A4 受訪者在經過多次收到病危通知書與醫療處置同意書後,不經意的說:
「每經過一件事情,我們的想法觀念會一直改變,想想…」(A4 4)。因為醫療機 構或醫師會隨著病人狀況的不同,有向病人、病人家屬討論相關醫療照顧措施的 責任與義務(陳祖裕,2003)。每一次患者病況的變化,每一次醫生的處置說明,
都是兩難的選擇。這些反應在行為上,經常是口語和行為的衝突與矛盾。譬如說,
受訪者 A2 即指出:「真的都…沒有喘息,(我)不是機器,我們也會老啊…。」(A2 74),但行動上卻是一點也沒放棄的打算。此外,B1 看到父親流淚時,常這樣的 問自己,並表示:「一方面,會捨不得、會想他,另一方面,也會想說…讓他早 脫離這種痛苦,…」(B1 163)。
此外,看起來要做插管延續生命的決定,比起真正照顧病人、還有病人本 身所受的折磨,要簡單得多。譬如說,D2 受訪者回憶說:當時,自己不在醫院,
是自己的小妹決定要給病人插管,就情緒激烈的說:「不捨...我說,不捨...,你都 沒有來照顧,你都不知道」(D2 71)。這些家屬間的爭執,與前述的情形同樣構 成兩難爭執的來源。
2. 沒有辦法改善就面對他、接受他
當照顧的時日一久,照顧病人的生活逐步產生新規律。面對他、接受他成 為沒有辦法中因應生活的方式。我印象深刻的記著 A2 受訪者勉強微笑著說:「沒 關係啦,順其自然啦…你那就是遇到了。」(A2 19)「就是遇到了」這短短的一 句話,有無奈,也有認命後的接受。受訪醫師說到:「自然」是自己最常遇到的 答案;瞭然於心的意義是知道忌諱說到「死」,對於「末期」很難具有共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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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人為「不自然死」,可以提出具體的醫療處置,例如不給抗生素,達到醫師 與家屬的默契。鄒亞珍(2012)在植物人主要照顧者之照顧歷程的研究中提到:
「生命有限性」與「照顧無限性」同時存在於照顧者的擔憂裡。不同的關係角色 皆有不同的想法與安排,照顧者以自己有限的生命去承擔無限的責任與使命,共 通點都是「願意陪他到最後」。遇到了之後,「做就對了」則是大多數家屬的共同 心聲。譬如說,A1 受訪者即表示:「事後想想覺得也沒那麼嚴重啦」(A1 26)、
A3 受訪者「你會比較懂一些東西啦,做就對了」(A3 30)、A4 受訪者「既然做 了你就必須面對、去接受他,盡力去做」(A4 15),這是多位受訪者的回應。
3. 自己有醫療背景壓力大
不過,即便如此,不同照顧者因為個人不同的背景,承受不同的壓力。在 本研究中,A1 與 C1 受訪者因為具有醫護背景而使她們在家人生病的時候擔負著 資訊提供者的角色。全家人盼望著他們提供訊息,也期盼著他們承擔更多的責 任;但是,或許基於女兒、基於媳婦的角色,往往沒有真正的主導權。結果,夾 在自己與家人中間,他們有著較一般家屬更大的壓力。
「大家只要有醫療方面的問題,都一定打來就是…一定來問我們啊。」(A1 31)
「因為我想大家都來問,啊你也沒辦法做決定,夾在中間那個壓力也很大,我就 覺得,因為像我是護理人員,那又在醫院嘛。」(C1 54)
4. 長期抗戰的壓力與影響
綜合上述,隨著時間一長,照顧者身上所承擔的重擔構成了照顧者的壓力。
病人的病情、照顧過程中有沒有替手,是大家關切的。關於這一點,在徐秋蓮
(2009)的呼吸照護病房病人家屬整體壓力來源之研究中也可發現。他提出:「病 人病況層面的壓力」及「是否有可分擔照顧責任成員」兩項是關鍵的壓力來源。
在我們的研究中,照顧壓力讓受訪者認清照顧工作是「…長期的抗戰」(A2 44)、
希望每次「…就是最後一次就送急診」(B1 199)。此外,在心理上、在生活上,
也深深覺得「久病床前無孝子,這是真的」(B2 40),甚至久經壓力之後,自己
「會一直懷疑自己什麼病」(C2 100)、乃至對患者及其他人生氣、不想與朋友保
持聯絡、擔心當不能再照顧他/她時,該怎麼辦等。
以上所提到的感受,不管是憤怒、憂傷或絶望,都是長期壓力的反應。而 壓力與健康的關聯性,不斷有研究報告指出。譬如說,Bash 和Kersch(1986)表 示,許多研究發現:憂鬱症、冠狀心臟病、胃潰瘍、氣喘、糖尿病、物質濫用、
事故傷害等,與壓力有某程度的相關存在。而Schuler(1980)綜合相關的研究,
歸納出壓力可能導致生理、心理和行為方面的疾病或偏差。Sarafino(1998)則指 出:除了生理、心理方面,壓力也會影響個體行為,例如:作息時間不規則、漫 不經心,對煙、酒的消費量較大。顯然的,這些可能壓力都在在說明照顧者壓力 問題需要正視。
二、 照顧經驗的自我影響:開始尋找意義
對每個人來說,照顧經驗的影響並不相同。在本研究中,我們發現:它是 尋找生命意義的開始。而它反應在對生命、對自我、對未來等三個面向的意義追 尋。
(一) 對生命的意義追尋
受訪者 D3 是我訪談過程中印象最深刻的受訪者之一,他正向的態度讓人難 望。他回想照顧父親一路走來的經驗,表示非常感激父親給全家人一個機會,說 這是一堂活生生的課,是用來經歷生命的強壯到衰竭的過程。他覺得可以「利用 這個機會跟親人一起來照顧,做一件事情,這也是一個家人凝聚力的理由」(D3 16)。而 A3 受訪者則說:自己在念大學時,他的家人就開始到處就醫。對於當時 還是學生的他,是完全沒有辦法把家人與死亡連接在一起的。「像我是年輕孩子
受訪者 D3 是我訪談過程中印象最深刻的受訪者之一,他正向的態度讓人難 望。他回想照顧父親一路走來的經驗,表示非常感激父親給全家人一個機會,說 這是一堂活生生的課,是用來經歷生命的強壯到衰竭的過程。他覺得可以「利用 這個機會跟親人一起來照顧,做一件事情,這也是一個家人凝聚力的理由」(D3 16)。而 A3 受訪者則說:自己在念大學時,他的家人就開始到處就醫。對於當時 還是學生的他,是完全沒有辦法把家人與死亡連接在一起的。「像我是年輕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