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現代邏輯架構下的童話創作——物性與人性
第二節 修辭的藝術與邏輯
「文能亂法」端賴自圓其說的邏輯，同樣的，以「能足以亂法」與否的檢驗 眼光來看作品，往往就能有所得——
蘇東坡的〈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不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 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歸去，回首向來蕭瑟處，
也無風雨也無晴。
我曾讓學生自由查閱網路和書本，我只問一個問題：「請翻譯『一蓑煙雨任平 生』。」同學回答的大部分如下：
穿起了簑衣，在湮雨茫茫裡，照樣可以像平常一樣的來去自如。40
也就是「一蓑煙雨」被解釋成在「煙雨茫茫裡穿起了蓑衣」。
問題在於這首〈定風波〉附有序言：「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 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
40 http://www.epochtimes.com/b5/5/11/26/n113371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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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中已告知「雨具先行」，但此句的翻譯總是被譯成：「穿起了簑衣，在煙 雨茫茫裡，照樣可以像平常一樣的來去自如。」41「一身蓑衣任憑風吹雨打，照樣 過我的一生。（In a straw cloak, spend my life in mist and rain.）」42
如果將「一蓑」解釋成「穿上一件蓑衣」，那便忽略了該序中的「雨具先行」
及「同行皆狼狽」。在此狀態下，披上蓑衣而大放厥辭「一蓑風雨任平生」的蘇軾 人格如何？若我是同行者，恐攘臂痛毆之。
這是一個邏輯矛盾：「雨具先行」如何「一蓑煙雨」？除非蘇軾的雨具沒有「先 行」。然而，一個自己有雨具，竟笑同行皆狼狽，而「余獨不覺」，並大喊「誰怕」
的人，這種人格寫出的詩詞會有什麼說服力？
可想而知，這裡的「蓑」不該是蓑衣，可能是轉品修辭，如公羊傳「不蓑城」
一樣，名詞當動詞用，或者名詞當量詞用。意思是煙雨能夠侵身的地方就僅僅是 蓑衣大小，何懼之有。
這是用修辭來批評，是語文自身獨有的，和其他學科（政治）無關。
現代詩中常見如此用法——
三、中國文字之彈性大
中國文字中詞性的轉變甚易。這一點現代詩人們的發揮比前人更為精 彩。詩作中常見將抽象名詞置於實體名詞地位，以構成新的意象。此本屬 修辭中的拈連格，舊詩詞中亦有「一牀明月蓋歸夢」、「重門不鎖相思夢」、
「一夜東風，枕邊吹散愁多少」之例。……
此種用法固非中文所特有，但中國文字的靈活性，確使它更易獲得較 佳效果。而在遣詞上，動詞、形容詞、副詞之可由名詞變化轉化而成，尤 豐富了詩篇中的詞彙，如余光中「塵埃」中的「瓜熟」，夐虹「止舞人」
41 http://blog.udn.com/ku0315ku/2346169
42 https://fanti.dugushici.com/ancient_proses/49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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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傘展」，雖屬自鑄而不覺其澀。又拙作「上帝的鬚髮」首句「烏賊 尾著烏賊」，動詞不用「跟隨」，即若改用「尾隨」，亦覺太贅。
四、冠詞的特色
英文中冠詞除 a, an, the 之外，亦有 a piece of, a pair of ……
但究屬少數，且難表現生動之意象。一「尾」魚、一「瓣」花、一「彎」
新月……都是中國文字所特有。新詩中亦不乏佳例。如夏菁的「開出一樹 彩虹，一樹燦爛的煙火」（噴水池），東楊的「海上的風砌起一牆高高的浪」
（海上），是用名詞「樹」、「牆」作冠詞，以喻「彩虹」、「浪」的形象。
而周夢蝶的「一枕黑甜的沈溺」（霧），唐劍霞的「一杯溫慰」（雪），則以
「枕」、「杯」表「沈溺」、「溫慰」所依附之處所。又如葉珊的「一片憶念」
（落葉），夐虹的「一顆靜默」（藍珠），若改為「如落葉的憶念」、「如藍 珠的靜默」，意味勢必大減。而在他國詩文中，同一意象的描寫即不易如 此潔淨而予人新奇雋永之感。（張健《中國現代詩》頁 12~13）
明白修辭的性質，才能理解語言的藝術，才能明瞭蘇東坡詩作的邏輯，修辭 也是一種語文邏輯的沉澱。
人性也是一種物性，若是眾人皆不認為如此的，你將之寫出又未加說明，一 樣會受到質疑，例如〈國王的新衣〉故事中的小孩。
所有寫作的邏輯來自於人性，「擬人體」童話的邏輯性來自於人性，也來自物 性，陳正治引洪汛疇「物性」的說法詮釋如下——
大部分的童話作者，在擬定「借代物」的時候，都能跟洪先生說的一 樣，注意「人性」、「物性」的密切配合。例如王爾德的「快樂王子」的童 話。快樂王子是銅像，不能走路。作者寫快樂王子要救濟窮人，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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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去，而是拜託燕子把寶石銜給受苦的人。這樣的寫法，就是考慮銅像 的「物性」。優秀的童話作家，物色「借代物」的時候，都會深入的研討 該物的物性。（陳正治《童話寫作研究》頁 226）
主角「物性」的重要性，試舉一例，比較針對角色物性修改前後的不同，這 是我指導的學生試作的童話：
修改前：
〈寂寞的刺蝟先生〉馮湘婷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心地善良的刺蝟先生，但是他一直沒有朋友。
他聽說，擁抱小鎮的居民很喜歡交朋友，更喜歡給朋友一個大大的擁抱，
因此他決定前往擁抱小鎮。
這一天，刺蝟先生來到了擁抱小鎮的鎮外，他靜靜的看著小鎮內發生 的景象，他覺得非常的不可思議，這些事從來都沒有發生在他身上過！刺 蝟先生看見了老鼠媽媽目送小老鼠兒子上校車時，會給小老鼠兒子一個大 大的擁抱；他也看見慈祥的羊媽媽會給辛勤工作回到家的羊爸爸一個溫暖 的擁抱；他又看見花貓小姐為了幫她的朋友黑貓小姐慶生，準備了一個很 棒的生日派對，黑貓小姐很感動的擁抱了花貓小姐。這時刺蝟先生的內心 充滿了希望，他相信他也可以和大家擁抱！
刺蝟先生提起勇氣踏進了擁抱小鎮，他遇到了老鼠媽媽，看見她手上 提著一個裝滿起司的大籃子，他熱心的上前想幫老鼠媽媽提著這個沉重的 大籃子回家，可是膽小的老鼠媽媽看見他滿身的刺，嚇得丟下一大籃的起 司就奔回家中，刺蝟先生無奈地撿起掉落一地的起司，將起司裝進籃子裡，
默默地將這一大籃的起司送回老鼠媽媽的家門口，之後便低著頭離開了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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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媽媽的家。
隔天，刺蝟先生在一大片紅蘿蔔田旁遇到了一位和藹可親的兔爺爺，
他看著兔爺爺一個人彎著腰奮力地拔蘿蔔，可是滿山滿谷的紅蘿蔔，兔爺 爺何時才能採收完呢？刺蝟先生靜靜地躲在一旁，靠著銳利的爪子和敏捷 的身軀，不一會兒就將兔爺爺蘿蔔田裡的紅蘿蔔堆積成好幾座的小紅蘿蔔 山，這時，兔爺爺一轉身，驚訝地跌坐在地上，他不敢相信眼前一座又一 座的小紅蘿蔔山，他急忙地四處張望，終於發現了在遠處的刺蝟先生的身 影，他不停地將紅蘿蔔聚集在一起，兔爺爺心想，怎麼會有一個人這麼的 善良，而且默默地不斷付出，心裡相當的感動！兔爺爺放下手邊的工作，
蹦、蹦、蹦的跳近刺蝟先生的身旁，告訴他說：「你的付出我都看見了，
謝謝你的幫忙，我想請你到我家作客可以嗎？」滿身泥土且帶點疑惑的刺 蝟先生說：「真的可以嗎？我可以到你家作客嗎？你是第一個主動靠近我 的人耶！」兔爺爺摸摸刺蝟先生的頭，並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修改後：
〈刺蝟先生的擁抱〉馮湘婷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心地善良的刺蝟先生……（以上省略）刺蝟 先生內心充滿了希望，他相信自己絕對可以在「擁抱小鎮」得到一個擁抱！
刺蝟先生提起勇氣踏進了擁抱小鎮，他遇到了老鼠媽媽，他熱心 的上前幫她提沈重的起司回家。
「謝謝你……」老鼠媽媽原本想給刺蝟先生一個大大的擁抱，但是一 看到他身上滿滿的刺，嚇得立刻改變了主意：「我請你吃一片起司吧！」
老鼠媽媽把起司插在刺蝟先生尖尖的刺上，轉頭就跑回家。
「我不要起司，我只想要一個擁抱！」刺蝟先生無奈的背著起司，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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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離開。
他又跑去幫羊爸爸、羊媽媽做事，獲得的回報是……另一根刺插上了 一塊羊羮。
他還跑去幫黑貓女士策劃花貓小姐的婚禮，最後，他仍然沒得到擁抱，
只是背上的刺多插了一條魚。
「我不要起司，我不要羊羮，我也不要魚……」刺蝟先生垂頭喪氣的 走到一大片紅蘿蔔田旁邊，他忍不住對著天空大喊：「我只要一個擁抱！」
剛喊完，刺蝟先生就發現蘿蔔田裡站著一位兔爺爺，正彎腰奮力的 拔蘿蔔。
「這麼多的蘿蔔，兔爺爺何時才能採收完呢？」刺蝟先生決定幫忙兔 爺爺，他靠著銳利的爪子和敏捷的身軀，不一會兒就將蘿蔔田裡的紅蘿蔔 堆成好幾座的小蘿蔔山。
「謝謝你的幫忙……」和藹可親的兔爺爺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他 放下手邊的工作，蹦、蹦、蹦的跳近刺蝟先生身旁說：「為了報答你，我 想送你一大堆的蘿蔔！」
說完，兔爺爺依照起司、羊羮和魚的模式，把刺蝟先生身上的每一根 刺，都插上了蘿蔔。已經不抱希望的刺蝟先生自暴自棄：「算了，我知道 您根本不會想給我一個擁抱！」
「誰說的？」兔爺爺上前用力擁抱著刺蝟先生，把刺蝟先生嚇了一大 跳……
原來，刺蝟先生身上的刺，現在都插滿了大家報答他的食物，抱起來 一點都不會刺痛。刺蝟先生高興極了，他繼續努力日行一善（喔，不只一 善），天天身上插滿了代表感謝的食物、點心和果子，連小朋友都喜歡抱 他（順便偷咬一口好吃的）。
不只如此，兔爺爺還把他的好朋友「烏龜先生」、「穿山甲先生」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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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刺蝟先生認識，從此以後，就算刺蝟先生剛洗完澡，來不及把各種食物 插到刺上頭，他也可以找到朋友，好好的、大大的、用力的擁抱一下！（王 文華編《102 年童話選》頁 199~204）
修改前的作品難以說服人的地方在於：其他角色不肯擁抱刺蝟的原因（怕被 刺），並未消失，然而結局兔爺爺突然就變得不怕受傷的抱刺蝟，這情節並不符合 作者在先前所做的設定。
修改後，充分利用了角色的物性（解決刺蝟的刺），使得後頭兔爺爺肯抱刺蝟
修改後，充分利用了角色的物性（解決刺蝟的刺），使得後頭兔爺爺肯抱刺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