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形式優先的童話觀
第一節 「買櫝還珠」與「文以載道」的文學觀
楚人有賣其珠於鄭者，為木蘭之櫃，熏以桂椒，綴以珠玉，飾以玫瑰，
輯以羽翠。鄭人買其櫝而還其珠。《韓非子．外儲說左上》
「買櫝還珠」這個成語很適合形容「文學」。 文學史上有個人人皆知的詞語叫：「文以載道！」
文以「載」道原本是要求文章多講道理，但它同時也表示了文學是「載具」， 它本身不是「道」。就像盛裝珍珠的盒子（櫝），「櫝」不是珍珠，它有獨立的功用。
從另種角度（例如經濟或投資報酬率）來看上述《韓非子》的寓言——它豈不 是在告訴我們：某些時候，盒子價值比珍珠更高！
文：道＝櫝：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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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非子批評「買櫝還珠」的人是「可謂善賣櫝矣，未可謂善鬻珠也」，指商人 會賣盒子，不會賣珍珠。然而，那商人事實上把盒子賣出了珍珠的價格，明明用 最小成本取得了最大效益，不是嗎？
「善鬻珠」者，可以賣出珍珠（道），就如同人生經歷豐富的大人可以忽視包 裝直視櫝內之物的價值（但這說法見仁見智）；但兒童文學的理想讀者通常不具備 這種能力，包裝道的「盒子」往往是吸引他們最主要的原因。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兒童文學的理想讀者是人生的外行、初學者，因此，「熱鬧」是非常重要的，
就好像是包在種子外頭，吸引鳥兒前來覓食、傳播種子的甜美果肉，即為寓教於 樂的「樂趣」。
兒童文學必須「熱鬧」和「門道」兼具，以待暫時沒有看出門道的小讀者在將 來「頓悟」。畢竟門道可以等待他日。另外，熱鬧的消極定義是「減少悲傷」——
如用童話、故事表達生離死別或死亡議題。
文：道＝櫝：珍珠＝熱鬧：門道。
換句話說，文：櫝：熱鬧＝道：珍珠：門道。
問題是「道、珍珠、門道」並不是被作者創造出來的；又或者說，文學創作者 通常不會是第一個認識、講述、發現「道」的，就連孔子也僅僅「述而不作」。
文學創作者，尤其是兒童文學創作者，比較像是一個包裝者、運作者、宣傳者。
他應該講求製「櫝」之術，因為珍珠操之在上帝（或他人）之手。
因此，文學從另一種觀點（櫝的觀點）來看應該是形式的，應該具有與「道」
不同的價值。
王國維《人間詞話》三境界不就如此：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 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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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
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 釋諸詞，恐為晏、歐諸公所不許也。
三首寫情的宋詞被王國維「斷章取義」為「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 過三種之境界」，這與詩經〈將仲子〉被「毛詩序」指為「刺莊公也」，道理如出 一轍。然而，若知王國維的生平便知他的人生並未和他體會出的三境界相符，然 而這不損於這段文字的價值。
原因是，他的「譬喻」形式太妙，太令人激賞，這是文凌於道、櫝貴於珠的另 一例證。
「文以載道」重點不是在載「什麼」道理，而是文學是「如何」搭載、傳遞道！
尤其是兒童文學，兒童文學有個美妙的活化石存在——無厘頭童謠！那是一個 依憑語文自身元素就能產生價值的明證。
童話也有相應的作品——
「字的童話」系列的主旨就在形式的語文特色，林世仁在「字的童話」系列 中，也展示過音韻的設計、語言的趣味，事實上，這也是從製盒（櫝）之術出發 的一項設計：
小野狼，少年郎，本領一等強。打長槍，走四方，要把世界量一 量。
大路邊，小池塘，一隻水鴨淚汪汪：「山大王，沒心腸，搶走我的 花衣裳！」
大樹下，樹影長，一隻小象淚汪汪：「山大王，壞心腸，搶走我的 好夢床！」
小野狼，少年郎，聽了火氣冒胸膛：「不要哭，不要慌，我幫你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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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山大王！」
……
山大王，巨人樣，眼睛盯著大魔鏡，嘴裡還有飯菜香。
小野狼，少年郎，舉起槍，高聲揚：「山大王，快投降！交出水鴨 的花衣裳，交出小象的好夢床！不然子彈劈啪響，要你痛得叫嚷嚷。」
誰知山大王，本領更高強，轉過身，挺胸膛，雙手一揚，掐住小狼的 小肩膀：「傻小狼，我是你的娘！晚飯不快吃，還在扮戲捉迷藏，是不 是皮在癢？」（林世仁《英雄小野狼》頁 8~10）
這種純然的語文元素成立的童話創作，是可以存在，並且取得價值及效用。
試以網路上流傳的文章〈美國一所普通小學的一堂閱讀課〉23，對於童話〈灰 姑娘〉的討論，其中絕大部分的焦點為櫝中之珠、文中之道，例如：
……
老師：所以，孩子們，就是辛黛瑞拉沒有媽媽愛她，她的後媽不愛她，這 也不能夠讓她不愛自己。就是因為她愛自己，她才可能去尋找自己 希望得到的東西。如果你們當中有人覺得沒有人愛，或者像辛黛瑞 拉一樣有一個不愛她的後媽，你們要怎麼樣？
學生：要愛自己！
但是這個討論最後回到文學形式（櫝與文、不帶教育、道德價值）的探討：
老師：最後一個問題，這個故事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
23 http://isrc.ccs.asia.edu.tw/www/essay/essay7/essay7-026.htm（2018/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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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過了好一會）午夜 12 點以後所有的東西都要變回原樣，可是，
辛黛瑞拉的水晶鞋沒有變回去。
老師：天哪，你們太棒了！你們看，就是偉大的作家也有出錯的時候，所 以，出錯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我擔保，如果你們當中誰將來要當 作家，一定比這個作家更棒！你們相信嗎？
孩子們歡呼雀躍。
最後的這一段討論是關於作者未交代的「水晶鞋沒有變回去」的邏輯問題，
關於此橋段後來也有作家據此補足該漏洞，後設其故事。
這段討論前大半段是討論「愛」、「自私」、「幫助」……等，這些不會是〈灰姑 娘〉所獨有；但末尾這段討論，則是百分百專屬於這個故事的——因為它是形式，
專屬於裝珠之櫝、載道之文。
「灰姑娘」故事生成的時空裡，魔法和偶然（運氣）是司空見慣的，然而，在 科學時代的今日——就如同黃秋芳「童話小說化」的提示——我認為在科學時代，
情節的邏輯可能會偏向「寫實」的要求，「灰姑娘不變的鞋子」便不容易在現今的 讀者眼中過關了。
再如「國王的新衣」，在安徒生的時代離魔法不遠，「聰明的人才看得到」的魔 法可視為日常，故而「國王的新衣」可歸屬「童話」；然而，用現今科學眼光看來，
「國王的新衣」可能是一則由「謊言」建構出的「故事」。因此，最後小孩的存在 是否合理，變成了創作可思考的焦點。
上述對「灰姑娘的玻璃鞋」的探討，屬於「文學（語文）教育」的範疇，亦 可謂科學時代童話邏輯要求。
用討論灰姑娘鞋子的標準來看「國王的新衣」，一樣可以思考國王為何要相信 未曾謀面、不明智愚的小孩的話。若是搭配不同的「兒童性」觀點，如「解放兒 童、教育成人」，加上批判「灰姑娘的玻璃鞋的邏輯」，可以發展出如下幾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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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則是〈國王與史官〉，為了凸顯敘說故事裡的「LONELYDEGONE」24現象，
我以國王為第一人稱重述、後設了〈國王的新衣〉：
面對撰寫史書的官員來訪，國王再次回憶這段痛苦往事：
我最大的興趣是親身參與流行時尚，我不擔心王國的士兵足不足、百 姓的食物夠不夠，我只煩惱衣櫥裡永遠缺少的「那一件」能不能補齊。
有一天，兩個裁縫來到我的宮廷，號稱能織出神奇衣裳 不但美麗，
還具備實用魔法：「傻瓜」和「不稱職的人」都看不見它。
還有什麼好考慮的！我趕緊命令他們織一件當作我的收藏，先別說衣 服的時尚美感，光憑能用它測試臣民「稱不稱職、笨不笨」這一點，就十 分值得。
於是，我給了這對裁縫十分可觀的預算額度……當然，我也不是傻瓜，
我得試試他們說的是真是假？本來我想自己去查，又怕萬一看不見衣服，
無法確認是裁縫騙我，還是我真的智商不足、不適合當國王（午夜夢迴時，
我偶爾會懷疑）……於是我派了做事最忠心、公認最睿智的老部長先去查 看；為了保險起見，還派了另一位大臣前往確認。他們兩位看了裁縫的手 藝，都回報；「美得不能再美，看了還想再看！」
於是，我放心的率領朝臣一同前去欣賞，剛進裁縫的工作室，我那些 臣子們就發瘋似的稱讚不已，說什麼：「此衣只應天上有！」
然而，我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 我自己，看不見那神奇衣裳！
怎麼辦？我當然不能讓臣子發現他們的老闆是笨蛋，更不能讓他們懷 疑我不適合當國王，免得他們自告奮勇要「代替」我當。
因此，我只好假裝看得見神奇衣裳，反正衣服穿在我身上，本來就是
24 台語「攏哩底共」，意即「都你在說」——作者說了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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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別人觀賞、欣賞加讚賞，我自己看不看得到，這一點都不重要。
按照慣例，我穿上新衣去遊行，街上「士農工商」的百姓們早就耳聞 神奇衣裳的魔力，也紛紛表示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雍容高雅的華服。
我聽了高興，宣布出席任何遊行及群眾聚會時，一律穿這套輕盈無比、
華麗無敵的衣裳……
「好了，史官，實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國王說。
「陛下，這不怎麼光采……」史官想了一下說：「奴才建議虛構、杜 撰一位小孩來戳破事實。如此一來，後人會記住小孩他的誠實，忘記陛下 您的錯誤，轉移焦點，淡化污點！」
國王望著史官，不發一語。他卻還滔滔不絕講著什麼「父母師長會 感謝我提供『誠實』教育的好教材」之類的話。
終於，國王忍不住了，下令士兵將史官拖出去打屁股，在他的「饒 命」聲中，國王責備他：「你不忠實記錄歷史也就算了，竟然還提出愚蠢 建議……你想想，我裸體遊行是信賴老部長忠心、大臣聰明、國人異口同 聲，並對自己的『才智及是否稱職』有些心虛，嚴格說來，還有一絲絲的 情有可原；但你這『事後諸葛馬後炮』的建議，將使我變成不信任臣民的
終於，國王忍不住了，下令士兵將史官拖出去打屁股，在他的「饒 命」聲中，國王責備他：「你不忠實記錄歷史也就算了，竟然還提出愚蠢 建議……你想想，我裸體遊行是信賴老部長忠心、大臣聰明、國人異口同 聲，並對自己的『才智及是否稱職』有些心虛，嚴格說來，還有一絲絲的 情有可原；但你這『事後諸葛馬後炮』的建議，將使我變成不信任臣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