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形式優先的童話觀
第四節 童話:科學時代的神話遺跡
另一邊:
蜜蜂問媽媽:「為什麼要我和蜘蛛結婚?」
蜜蜂媽媽說:「蜘蛛醜是醜了點,可人家好歹是從事網路工程的。」
蜜蜂說:「螞蟻大哥不錯呀!」
蜜蜂媽媽說:「別提那個小工頭,整天扛著東西東奔西跑的,連部貨 車也沒有。」
蜜蜂說:「人家喜歡隔壁的蒼蠅大哥嘛!」
蜜蜂媽媽說:「蒼蠅帥是帥了點,可你也不能嫁給個挑糞的呀!」
「選股」不是文學的專業,這故事的譬喻是否和選股的要訣切合,我不能下 定論,但我知道這個童話架構是由「物性」及「三段重複演進法」而來。其中的 物性摻雜了人性,也用了語文修辭雙關「網」路,這些組合出滑稽的效果,供作 者用以解釋枯燥的股票知識。
笑話是文,選股票是道,而文的建立來自童話邏輯「物性」和修辭。
第四節 童話:科學時代的神話遺跡
朱自強〈解放兒童的文學——新世紀的兒童文學觀〉對兒童文學的定義是:「解 放兒童、教育成人」。30這是由兒童文學的「兒童性」出發。
「解放兒童」這一點,林文寶《兒童文學故事體寫作論》也提及——
30 朱自強著《兒童文學論》頁 3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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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能夠充實兒童生活的故事,應該……配合他的焦慮與企盼,完全 認識他的各種困難,同時更隱隱指出解決困擾著他的難題之道。(頁 241)
橫向(空間)面,兒童文學不是孤兒文學,安徒生曾說:「當我在為孩子們寫 一篇故事的時候,我永遠記住他們的父親和母親會在旁邊聽,因此我也得給他們 寫點東西,讓他們想想。(蔣風主編《兒童文學教程》頁90~102)」兒童文學最好 不要讓大人覺得無聊,因此適讀年齡寫成○到九十九歲是合理的。
從縱向(時間)面,兒童文學不是夭折文學,而是長壽文學!兒童會長成大 人,被解放的兒童會變成被教育的成人。因此,不必太急,你可以用笑聲種下一 顆種子,等待將來長成大樹,開花,結果。
被解放的兒童總有一天,會成為大人。兒童文學「教育」成人的種子,會在 被解放的兒童長大成人後開花結果,這時也就「教育」了「未來」的成人。
《湯姆歷險記》湯姆引誘朋友漆牆的橋段,是品格的缺失,卻是語言的成就。
只因品格教育的眼光來看,是缺點;但從語文教育的眼光來看,是範例。
如先前所述,〈狼來了〉的眼光若結合「解放兒童、教育成人」的立場,加上 兒童(主體)性的思維。對兒童而言,將「狼來了」導向再「給一次機會」,能解 放兒童,且教育成人「勿標籤化」兒童,待到兒童長大,期待他同樣模式對待新 任的未來主人翁。
因此,向「教育導向」的反面思考兒童文學(兒童主體性)的刺激,可以造 成一櫝(形式)多珠(寓意)的效果,使得同一個櫝,價值多元升級。因此,如 何造出多功能的「櫝」,或如何避免「櫝」功能太單一,便是兒童文學尤其是童話 創作形式論可思考的地方。這不是向小說靠近,而是向詩取經。
就如同古時候「成語」故事出現的背景、前後文,時空都已不存在,但雋永 的寓言故事卻能恆久流傳,那是形式,那是櫝,那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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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是兒童文學的文類之一,雖說廟寺教堂中不乏神話的創作,但是現 代文學領域的「神話」創作,恐怕已難想像,頂多是以神話為背景的奇幻小說作 品。
「神話為古代的科學」,但科學已是現代的「神話」,當今社會已有了科學,
不必仰賴神話去了解天地萬物,故而現今實質「神話」的創作下了文學聖壇,只 存留於宗教的場域。
不過,古代神話的遺產由童話繼承了,只有「童話」這個文類仍能使用神話 的技巧創作,使用神話時代的機緣「巧合」邏輯來說服,而排比、押韻、對偶、
類疊等,都是利用重複性來說服讀者的修辭技巧,成為童話邏輯的來源。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現今的時代是科學的時代,不是魔法的時代。兒童所處 的世界是科學的世界,不是魔法的世界,因此,傳統的魔法不再是現今童話的依 靠,魔法也要有邏輯。
民間「故事」和童話的繼承關係在於,魔法被視為日常,那麼超現實魔法也 是日常,現今看來是童話的文類,在魔法時代是(生活)「故事」;在魔法已逝的 現代,超現實不再是日常,反而不符科學,因此同樣的文本便歸於童話。
現代的童話需要科學的元素,魔法只是配角,亦即歸納和演繹的方法必須要 深入到魔法裡了。而這種背景的改變,恰恰使得童話誤以為向小說靠近,因為小 說要求的「以假亂真」靠的就是科學時代的邏輯。
童話承襲了神話的精神與魔力,因此如同寫實小說般的現實邏輯並不完全限 制童話,童話仍然具備魔力,只是這種魔力須要借重邏輯。魔法不再是唯一的權 力來源,它受到了限制;巫婆不再是童話裡的專制君主,反而成為了童話世界的 公僕。
這有點像莊子「盜亦有道」的相對論,論述的程序自圓其說,則結果便能存 在。因此,童話可以呼喚魔法,但是咒語的程序必須符合文學的邏輯。亦即童話 的程序重於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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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我主張童話創作是「形式櫝」重於「寓意珠」的原因。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卻有永遠新鮮的表達法,而沒有一種故事體文類可以 自由過童話——因為童話仍舊可以呼喚「神話」的魔法,只是需要「自圓其說」
的科學邏輯。
例如「文字」,文字在許多民族的傳說都是神話的標的,造字的規則也經過科 學的驗證,但是現今的童話仍然可以加以操作,只是不能「作者說了就算」,必須 有理有據有內在邏輯。童話邏輯並不一定是現實、科學的邏輯,童話有邏輯,並 且從一開始設定時,便限制作者自身,它的邏輯是一種來自自然的物性與人性,
或依照明示及暗示或「巧合」建立。
第五節 小結
我自評取材自真實自家狗兒生活的〈狗兒與鍊子〉,內容講述狗兒汪得福年輕 時不喜歡被鍊子束縛,常擺脫鍊子偷跑出去,然而老了眼睛不行之後,必須靠著 繩子避開危險保住性命,故而鍊子盡棄前嫌。寫作的出發點只是我家的真狗真事,
原本我以為這個故事盒子可以多義性的裝入「親情、愛情或道德、法律」的象徵,
最差也可宣揚「牽狗出門要牽狗鍊,對狗好,也對人好」。但如果以批判洪志明詩 及《花婆婆》的標準,大概可以指控它是一則為「獨裁集權」發聲的童話。
我認為將文學的焦點擺在「盒中之珠」或「文中之道」,都將忽略了文學本 身的核心價值。中文文學史豐富的「文字獄」例子值得讓我們警惕——對文學的 意涵隨意推敲是極為危險的事。文字獄事件裡全是標準「作品誕生,作者死亡」
的說法,而且是真能致人於死——雍正時代,出題官出的科舉考題內有「止」字,
被推測是暗諷雍正「一任而止」(又有傳說是雍「正」無頭),出題官的頭就掉下 來了;杭州府學教授徐一夔在賀表中吹捧朱元璋:「光之天下,天生聖人,為世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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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結果朱元璋以為「光」代表「禿」、「生」諧音「僧」、「則」音同「賊」,徐 一夔的頭就掉下來了;清朝徐駿「明月有情遠顧我,清風無意不留人」,被認為「清 風」是指清朝,頭也掉下來了……
若矇住意涵之眼,只留形式之心,欣賞文字獄技法裡的析字、音義雙關、詞 義雙關——而非這個字不能用、那個字不能用——那該有多好。
從教科書及教學實務來看,文章被內涵所惑的狀況太深。重於知識傳授的文學 形式,在兒童文學領域應被劃歸於「知識性」讀物。佐參蘇伊文教授的警示,我 們或許可從另一角度來看文學——提供文學內涵、語文知識的文學形式或許才是 正統的文學——即積極的教育性是存在於文學性之中。作品表述的情感、思維、
道理都不是太陽底下的新鮮事,「如何」表達才是!
童話創作論的基本精神在於仿效「正義女神」,遮住雙眼,避免為涵義所惑,
而用心於童話作品形成過程,即在於造盒之術——形式之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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