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汪薇的詩歌教育觀及其選編之《詩倫》
第一節、 倫理道德啟蒙詩:從作者自撰韻語到選錄古今詩歌
重視「詩歌的道德倫理教化功能」此一觀念,其來有自。歷來啟蒙教育的目 標,通常極重視道德倫理的陶冶,亦即《易傳‧彖辭》所謂「蒙以養正,聖功 也」;不少私塾、義學的學規或文獻,也一再展現出「詩教」陶冶人心的想像,
例如「有暇則歌詩鼓琴,以羽翼聖賢之業,相期以堯舜君民之道相勉」1。且不只 是期待詩歌陶冶學塾蒙童,由於學塾被認為是「為轉移風化、培植人心而設」2, 因此還希冀詩教能擴及鄉里、移風易俗,「以訓蒙詩歌為鄉閭矜式」3。甚至當
「凡孝子悌弟、貞女節婦未及旌表」時,塾師還要為之想方設法,「或詠以詩 歌」,使之不致埋沒。4如同《重訂訓學良規》所言:「維持風化,為吾人(塾
1 屈大均〈三都義學碑記〉:「義學既成,……有暇則歌詩鼓琴,爾優爾游,以羽翼聖賢之業,
相期以堯舜君民之道相勉……」。詳見〔清〕屈大均著;李文約校點:〈三都義學碑記〉,《翁 山文外》(北京:人民文學出版,新華發行,1996 年),卷六。
2 譬如〈粵東啟蒙義塾規條‧ 粵東議設啟蒙義學規則〉云:「義學為轉移風化、培植人心而 設。」詳見〈粵東啟蒙義塾規條‧ 粵東議設啟蒙義學規則〉,收入余治輯:《得一錄》,卷十,
頁27b。
3 〈粵東啟蒙義塾規條‧ 粵東創建啟蒙義學引〉云:「茲擬啟蒙義學規條一冊,……附以訓蒙詩 歌,匯成一帙,付梓廣布,以為鄉閭矜式。……惟茲義學,尤為化俗導蒙急務。」詳見〈粵東啟 蒙義塾規條‧ 粵東創建啟蒙義學引〉,收入余治輯:《得一錄》,卷十,頁24a。
4 〔清〕李新庵原著,陳彝重訂:《重訂訓學良規》(光緒十八年刊本),收入顧明遠總主編:
《中國教育大系(修訂版):歷代教育制度考》第二冊,頁1518。
師)份內事」5,正印證了王爾敏先生所謂村里學塾承擔了「儒學世俗化及推動民 間風教」的重要角色。6
也是基於「詩歌教習以啟發童蒙之倫理道德」的觀念,自宋迄清相繼出現了 一種「作者親自撰作詩歌或韻語」的啟蒙詩集。譬如宋代朱熹《訓蒙詩》7,及朱 熹晚年門生陳淳的《小學詩禮》;明代也有呂得勝、呂坤父子的《小兒語》、
《女小兒語》、《續小兒語》8、《好人歌》等。
到了清代,作者自撰詩歌或韻語以教倫理道德者,包括余治(寄雲山人)
《續神童詩》,更進階的還有同為余治所作的《續千家詩》。9觀察兩本書內容內 容,都是著眼於陶冶子弟之倫理道德觀念,而非詩歌美學價值。譬如《續神童 詩》是仿照《神童詩》的體例改作,但將《神童詩》第一首廣為後人詬病的次聯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改成了「萬般皆下品,為善最為高」。儘管《續 神童詩》、《續千家詩》這兩本書都不重視文采,但因通俗易懂,貼近童蒙程 度,又具有倫理教育價值,因此也曾流行一時。此外還有謝泰階《小學詩》一 卷、《太平天國幼學詩》等。
上述這種「作者自撰詩歌或韻語,以教育童蒙倫理道德」的教材,直到清代 仍有不少人提倡使用,從學塾規約中亦可見一斑。例如〈粵東議設啟蒙義學規 則〉,倡讀《續神童詩》、《續千家詩》:「義塾之設,……宜將明白顯淺之 書,先為訓讀,並屬塾師隨口講解,先讀新刻《續神童詩》,……次及《續千家
5 同前注。
6 詳參王爾敏:〈儒學世俗化及其對於民間風教之浸濡──香港處士翁仕朝生平志行(與吳倫霓霞 女士合撰)〉,《明清社會文化生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7 年),頁 37-61。
7 又稱《訓蒙絕句》、《性理絕句》、《訓蒙詩百首》。
8 熊秉真有專章介紹《小兒語》、《女小兒語》、《續小兒語》此三種蒙書,詳見氏著:《童年 憶往:中國孩子的歷史》,頁170。
9 《續神童詩》、《續千家詩》這兩本教材的作者余治(號蓮村),有感於鄉塾舊有讀本《神童 詩》之不足,故仿其體例,寫成《續神童詩》(署名為『梁溪寄雲山人編」),並在詩後跋文指 出:『右詩句句明白顯淺,初學讀之,可以培養性情,開豁心地,較之坊本舊刻《神童詩》,似 為有益。願賢明父師共鑑之。」詳見〔清〕余蓮村:〈續神童詩〉後跋,《得一錄》,卷十,頁 56b。
詩》……讀畢後,方讀四子書。」10唐鑒〈義學示諭附條約六則〉則表示:「蒙
不能盡讀。且聖言幽遠,即與講解,也驟難明白,此呂叔簡所以有《小兒 語》之作,程子所以思「別欲作詩」以教童子也。15
〈變通小學義塾章程〉作者主張:相較於幽遠難解的聖賢經傳,創作淺近詩歌以 啟發小兒倫理道德,是更能幫助小兒理解的方式。這也是為何呂坤作《小兒 語》,以及程頤說「別欲作詩,略言教童子灑掃應對事長之節」16。聖賢經傳於 多以散文形式寫成、內容又較艱澀,因此正如程頤所言「教人未見意趣,必不樂 學」。17相較之下,自撰韻語以啟發倫理道德,好處是押韻、音調和諧,易於琅 琅上口;再加上創作者多半將內容寫得淺近易懂,因此當然更貼近童蒙的程度。
上引〈變通小學義塾章程〉前段,還稱讚了一位蒙師善用淺近詩歌,啟發人
「孝悌忠信」等事;並批評了當代蒙師,不夠注重詩歌也具有教導蒙童「為人之 道」、「做人道理」的功效:
(鄉人曰:)「……西席先生又授我小書一本,系先生所手抄,中多詩‧‧‧
詞,語極粗淺,大約言孝
‧‧‧‧‧‧‧‧‧‧‧悌忠信等事‧‧‧‧‧。並略為講解,命我讀,我即歡喜領 受。……自是乃恍然於為人之道……」
(予)竊念近世塾師……其上者,高視闊步,聰明自負,即有淺近詩歌,‧‧‧‧‧
足資童蒙啟發者
‧‧‧‧‧‧‧,又多不屑教讀;其庸庸者,則又墨守成例,……《神 童》、《千家詩》之外,不敢稍改舊章,說到講解,則又以為童蒙何足與 於此。……但知識字,而不知為人之道,則識字適足以濟其為惡之具耳。
嗚呼!蒙須發也,不與講解,蒙何自發?18
15 佚名:〈變通小學義塾章程‧ 訓蒙記事〉,收入余治輯:《得一錄》,卷十,頁 34b。
16 原文:「教人未見意趣,必不樂學,欲且教之歌舞,如古詩《三百篇》,皆古人作之,如〈關 雎〉之類,正家之始,故用之鄉人,用之邦國,日使人聞之。此等施,其言簡奧,今人未易曉。
別欲作詩,略言教童子灑掃應對事長之節,令朝夕歌之,似當有助。」詳見〔宋〕朱熹:《小學 集註》(臺北:國家圖書館藏清雍正七年1727 年內府刊本),卷五,〈嘉言第五〉,頁 3。
17 同前注。
18 同前注。
由上可知:佚名作者對於學塾千篇一律教習《神童詩》、《千家詩》的現象,十 分不以為然;並進一步以鄉人之例,指出「淺近詩歌,足資童蒙啟發者」是有助 於童蒙了解「為人之道」的大好教材。
然而,儘管《續神童詩》、《續千家詩》這類教材,的確是編成韻語形式,
類似兒歌;卻因更著眼於啟發倫理道德,故只以淺顯易懂、能琅琅上口為重,完 全不考慮詩歌語言的藝術美感。這樣的詩歌啟蒙觀,顯然是將「倫理道德」啟蒙 教育置於第一序位。其教學目的,與其說是「詩歌啟蒙教育」,毋寧說是更重視
「倫理道德啟蒙教育」。嚴格說來,這類教材是教導倫理道德,而非教導詩歌。
譬如張志公就批評《續神童詩》「文字極淺陋」、「完全不成其為詩」,《續千 家詩》則「跟《續神童詩》一個調子,無可觀」。19總之,詩歌的韻語形式,只 是為這些倫理道德教學目的「服務」,提供一個傳播形式罷了。
因此,就教學效果來看,張志公認為:「羣眾的實踐否定了道學家(不教 詩,或者只教倫理訓誡詩)的主張。蒙館裡願意教一般的好詩,孩子們也願意讀 那些詩」;譬如《千家詩》,「可以說是在完全沒有官家支持,沒有大學者倡導 之下,自己在羣眾中成長生根的」。20從不少清末民初人回憶錄皆提及《千家 詩》21,以及該書在清代版本眾多22等現象來看,《千家詩》在清代確實仍頗流 行。前述曾提及的〈變通小學義塾章程〉中,佚名作者也批評「學塾大多教習
19 張志公:《傳統語文教育初探》(香港:三聯書店,1999 年),頁 102。
20 同前注,頁 105。
21 不少清末民初人的回憶錄,都提及自己是讀《千家詩》長大。譬如生於清末的章回小說家張恨 水(1895-1967)曾回憶自己十一歲時「莫名其妙的愛上了《千家詩》,要求先生教給我讀詩……
(先生)並無一個字的講解。但奇怪,我竟念得很有味,莫名其妙的有味」。不單只有男孩讀
《千家詩》,女孩也讀。生於清末的應懿凝女士(1909?-?)回憶母親的啟蒙教育時,寫道:
「在那個時代的女子教育,……書香人家的女孩們……凡是大家閨秀,一本《千家詩》,個個都 是讀得爛熟」。應懿凝女士又提及自己虛歲四歲入塾後大概半年,塾師先從《千家詩》開始教詩 歌:「先生給我加讀一本『千家詩』,……尤其千家詩中有好多首詩我從母親那裡聽會了已背得 出來的,這時讀起來更覺有味;再加先生每教一首,多多少少總略略解釋一點淺近而容易懂的意 思給我聽,有時我也稍能領會,所以自己在讀的時候,彷彿也頗能讀出我內心的感應。」上引資 料依序詳見:張恨水:《寫作生涯回憶錄》,頁5。沈應懿凝:《沈應懿凝自述》,頁 105,頁 3。
22 《千家詩》在清代的版本流傳,可參見邱燮友:《新譯千家詩》(臺北:三民書局,2006 年),導讀頁7-10。
《千家詩》」。由此亦可見:清代學塾確實較廣泛教導《千家詩》這類「一般的 好詩」,而非倫理訓誡詩。
為何這類作者撰詩以啟發倫理道德的蒙書,沒能流行起來?張志公歸因於兒 童的學習心理:「兒童識字之後,就要開始讀書了。在這個當口,培養讀書的興 趣是很重要的。十來歲的孩子,當然已經懂得一些道理,但是……如果一開頭就 給他們一些比較平板枯燥的東西去讀,很可能挫傷他們的學習興趣。」23從教育 心理學而言,引起學習動機堪稱教學的第一步;而這類蒙書固然形式上是淺近易 懂、容易琅琅上口,但內容上仍是較為枯燥乏味、質木無文、容易流於說教的。
因此,筆者以為張志公這樣的推測,是十分合理的。
既然如此,自然會有些教材選編者,不滿足於上述這種質木無文、只是順口 好記的道德訓誡教材,而希望能在引領蒙童在閱讀「一般情境創作出來的詩歌
既然如此,自然會有些教材選編者,不滿足於上述這種質木無文、只是順口 好記的道德訓誡教材,而希望能在引領蒙童在閱讀「一般情境創作出來的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