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汪薇的詩歌教育觀及其選編之《詩倫》
第四節、 張伯行的詩歌教育觀
本章所論之汪薇《詩倫》,書首有汪薇同年上榜友人張伯行所撰序文。張伯 行(1651-1725)為康熙年間著名儒臣,作有《訓蒙詩選》、《詩鑑》,內容亦為 選詩以教蒙童倫理道德。二書雖已失傳,然而張伯行為汪薇《詩倫》所寫的序 文,內容頗值得玩味,不僅是張伯行對汪薇《詩選》選編用意的詮釋,亦體現出 張氏本人作為倫理道德啟蒙詩選編者的觀點,故本節以〈詩倫序〉為例,討論張 伯行的詩歌教育觀。
因〈詩倫序〉篇幅較長,以下分段論述:
101 〔明〕李贄:〈童心說〉,《焚書》(北京:中華書局,1988 年),卷三。
102 〔明〕湯顯祖:〈耳伯麻姑遊詩序〉,《玉茗堂全集》(臺南縣:莊嚴文化,1997 年),文 集卷四序。
103 〔清〕汪薇:《詩倫》,收入《武英殿聚珍版叢書》第一百七十六冊,卷下,頁 43b-44a。
104 〔清〕汪薇:《詩倫》,收入《武英殿聚珍版叢書》第一百七十六冊,卷下,頁 62b-63a。
105 同前注,序,頁 1a-2 b。
天下之道,莫大於倫‧。古昔帝王勵世磨俗,與夫聖賢所以立教垂訓者,亦 莫大於倫。故唐虞以命司徒,三代以懸學校,孔孟以至程朱‧‧‧‧‧‧著之於書,而 揭之為規。雖時勢不齊,政教殊致,凡以見倫之為重,而為學者所當務,
其旨一也。
自學術多歧,卑者既溺於功利,而聰明高曠之士,競從事於詩歌,以麴蘗‧‧‧‧‧‧‧‧‧‧‧‧‧‧‧‧‧
為韻,泉石為高,風雲月露為綺麗
‧‧‧‧‧‧‧‧‧‧‧‧‧‧‧,曰:「吾以抒我性,而寫我情也‧‧‧‧‧‧‧‧‧‧‧。」
見有敦倫飭紀、循循於矩範者
‧‧‧‧‧‧‧‧‧‧‧‧‧
,非目之為腐‧
,則笑以為拘‧
。千古之名教綱 常,真若非為我輩設矣夫!106
張伯行為清代理學家,亦為康熙朝名臣,康熙帝曾稱其為江南第一清官。此序文 首先就揭示「天下之道莫大於倫」,孔孟程朱皆以倫為重。緊接著批評其所見之 亂象──聰明高曠之士競相從事於詩歌,卻只是專「以麴蘗為韻,泉石為高,風雲 月露為綺麗」,認為如此即是「抒我性、寫我情」,又鄙視「敦倫飭紀、循循於 矩範者」為迂腐、拘泥。張伯行將這些「聰明高曠之士」的言行寫得活靈活現,
似有針對對象,批判語氣犀利。
獨不思:性者何?仁義禮智之謂‧‧‧‧‧‧‧‧‧‧。非抒於五者之倫‧‧‧‧,而更於何抒?情者‧‧
何?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謂
‧‧‧‧‧‧‧‧‧‧‧‧‧‧‧。非寫於五者之倫‧‧‧‧,而更於何寫?且夫 古今言詩者,必宗於「三百
‧‧‧‧‧‧‧‧‧‧‧‧」,三百之言何言乎?〈鹿鳴〉、〈天保〉,
君臣‧‧贈答之辭也;〈屺岵〉、〈蓼莪〉,孝子‧‧懷思之什也。〈常棣〉所以 親兄弟‧‧;〈嚶鳴〉所以好朋友‧‧也。至若周南之首〈關雎〉,召南之首〈鵲 巢〉,其中言夫婦‧‧者又至詳且悉。抑不甯惟是。凡出乎性情之正‧‧‧‧‧‧,而為貞 為善者,皆其合乎倫,而天下以師以法者‧‧‧‧‧‧‧‧‧‧‧‧‧‧也;其不出乎性情之正‧‧‧‧‧‧‧,而為淫
106 〔清〕汪薇:《詩倫》,收入《武英殿聚珍版叢書》第一百七十六冊,卷上,序,頁 1a-2b。
為邪者,皆其不洽‧‧‧‧(筆者謹按:似應為合)乎倫,而天下以懲以創者‧‧‧‧‧‧‧‧‧‧‧也。
孰謂詩之作,非以明倫?而倫之外,又別有詩乎
‧‧‧‧‧‧‧‧‧‧‧‧‧‧‧‧‧‧‧‧‧?107
接著張伯行抨擊聰明高曠之士所謂的「抒我性、寫我情」,指出「性」的內涵當 為孟子所謂「仁義禮智」,「情」的內涵當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
性、情抒發的表現,皆是「五者之倫」(五倫)。然後張伯行立刻擡出了「古今 言詩者,必宗於『三百』」的權威經書──《詩經》,指陳其篇章內容不外乎「君 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婦」,也就是前述所謂的「五者之 倫」,而且張伯行一一列出五倫對應的篇章實例。《詩經》所收詩,皆是「出乎 性情之正、為貞為善」,故皆是「合乎倫,堪為天下師法」的詩作。假如詩作
「不出乎性情之正、為淫為邪」,則是「不洽乎倫,故天下以懲以創」。最後張 氏直接下了定論:「孰謂詩之作,非以明倫?而倫之外,又別有詩乎?」主張十 分強烈武斷;直接將詩之功能定位為「明倫」,且除此之外「無詩」可言。
予同年友汪辱齋先生,曠世軼材,其學問一歸於篤實‧‧
,懼世之習詩者汎濫‧‧‧‧‧‧‧‧
而莫知所折衷
‧‧‧‧‧‧也,因以五者之倫為綱‧‧‧‧‧‧‧,而採其詩之有合於是者‧‧‧‧‧‧‧‧‧,輯為一 編,略為批示其指趣,而名之曰《詩倫》。惜乎剞劂麤成而已,抱龍蛇之 痛矣。戊戌春仲,及門程子翼山奉其書,述其師之遺命,以求序於予。予 繙其詩讀之,其精忱盤結、寄託遙深者,〈鹿鳴〉、〈天保〉之辭也;感 傷風木、涕殞鳥鳴者,〈屺岵〉、〈蓼莪〉之什也;念骨肉為天性,思膠 漆於陳、雷,〈常棣〉之親,〈嚶鳴〉之好也;〈餔糜〉、〈東門〉、
〈羅敷〉、〈陌上〉,古者〈關雎〉之流風,而〈鵲巢〉之遺化也。放曠‧‧
之作、豔冶之章,澄汰殆盡
‧‧‧‧‧‧‧‧‧‧‧‧
焉。其有關於世道人心‧‧‧‧‧‧‧
者,良非淺顯。108
107 同前注。
108 同前注。
張伯行略述汪薇其人,治學風格是「一歸於篤實」,選編動機則是「懼世之習詩 者汎濫而莫知所折衷」,故而選編《詩倫》,內容「以五者之倫為綱,而採其詩 之有合於是者,輯為一編,略為批示其指趣」。張氏「繙其詩讀之」,認為本書 處處呼應前所謂《詩經》篇章所承載的五倫,而且完全排除了「放曠之作、豔冶 之章」,故「有關於世道人心者,良非淺顯」。
予向者恐學者識力未定,溺於詞華,亦嘗發為「緩讀詩」、「緩作詩」之
‧‧‧‧‧‧‧‧‧‧‧‧‧‧‧‧‧‧‧‧‧‧‧‧‧‧‧‧‧‧‧‧
論‧
矣。誠如先生所輯,粹然一出於性情之正‧‧‧‧‧‧‧‧‧
,而深得乎古昔聖賢明倫立教 之遺,不惟無誤來學,抑且大有功於人紀‧‧‧‧‧‧,又何詩之不可讀?而詩之不可 作乎?遂不辭而為之序。
儀封年弟張伯行109
末段張伯行談及自己曾經擔心「學者(由前後文看來,應指「初學者」)識力未 定,溺於詞華」,也曾經發而為「緩讀詩」、「緩作詩」之論。但如汪薇所輯
《詩倫》,「粹然一出於性情之正」(此句呼應了前述提及皆是「出乎性情之 正」的《詩經》),「深得乎古昔聖賢明倫立教之遺」。如此詩作不僅不會耽誤 初學者,又「大有功於人紀」。是以《詩倫》這本詩歌選集,在這樣符合「粹然 一出於性情之正」、也就是足以「明倫」的前提下,「又何詩之不可讀?而詩之 不可作乎」?總而言之,張伯行認為汪薇整本《詩倫》符合了張氏自己的詩學主 張:「詩以明倫,倫之外別無詩」。
本章探討了汪薇的詩學主張及其選編的《詩倫》,接下來將繼續探討另一本 道德啟蒙詩選《小學弦歌》,及其選編者李元度的詩學主張;以便觀察其同異。
109 同前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