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道德啟蒙詩選的詩歌教育觀

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系 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清代道德啟蒙詩選的詩歌教育觀

Initiatory Educational Philosophy of Anthology of Poems for Moral Education in Qing Dynasty

周宜臻 Yi-Chen Chou

指導教授﹕蕭麗華博士 Advisor: Li-Hua Hsiao, Ph.D.

中華民國 106 年 4 月

April 2017

摘要

啟蒙階段的學習者，該學習哪些詩歌？詩歌教育的目標又應該如何設定？──

這些問題，不僅是現今教育界爭訟的議題，更是歷代留意詩歌啟蒙教育者所關心 的議題。詩歌在歷代的科舉制度甚或教育界，其教育目標甚至教習價值，都較常 引起爭議。譬如有些施教者專注於啟發學子領略詩歌美學；有些施教者則認為詩 歌教習不應僅停留於「風花雪月」，而應當肩負起「詩教」的教化功能；有些施 教者甚而認為無須教習詩歌。目前的清代詩學研究，已有許多前輩學者的皇皇巨 著，但「清代詩歌的啟蒙教育觀及教材」，仍屬有待開拓的新領域。而過往的啟 蒙教育研究，也少有專力探究特定朝代、特定類型啟蒙教材者。本論文即是企圖 釐清民國以前的清人，如何看待詩歌啟蒙教育，並以道德啟蒙詩選作為觀察實 例；希望藉此作為當今古典詩歌啟蒙教育的參考。

本論文首先從宏觀角度，勾勒清代詩歌啟蒙教育的整體觀念脈絡。第二章以 教育史料參考法，解析三類文獻材料：第一類材料是學塾規約、幼蒙論述；第二 類則是清人家訓、家書、清人年譜、清末民初人傳記、回憶錄、清代女性的課子 書與課子詩文、清代小說中，述及詩歌啟蒙教育者；第三類則是清代科舉考試制 度史料。

從這些材料發現：清代詩歌啟蒙教育的目標，整體而言可歸納為三點──其一 是重視陶冶學子倫理道德；其二則是側重讓子弟薰習詩歌美感、鑑賞詩歌；其三 則是著眼於教習科舉試帖詩的功利導向。各種教育目標，既是多元紛呈，但不同 教育目標之間也有角力、拉鋸。而基於上述這三點教學目標，也產生了內容各異 的教材，包括：其一，「道德啟蒙詩選」（或作者自撰韻語以教倫理道德）；其 二，「傳承美學經典」之啟蒙詩選；其三，用以「研讀科舉試帖詩」之啟蒙詩 選。

第三到四章的教材分析，改採微觀角度，運用文本細讀分析法、文本文獻比 較法、量化分析法研究方法，聚焦於上述第一類「道德啟蒙詩選本」的兩本教材

《詩倫》、《小學弦歌》，及其選編者汪薇、李元度的詩學主張，作為探討教育 觀的實例。

研究發現：道德啟蒙詩選的選編者，大多受儒家影響極深，談及詩學主張時 也往往引述儒家詩教觀；可推測其倫理道德仍是以「儒家」定義者為標準。又因 道德啟蒙詩選完全偏重選擇與倫理道德有關的詩作，因此或者收入理學詩，或者 甚而收入「非詩歌」的文體，不太考慮詩歌情味、美學價值。就算是名篇，若內 容無關於人倫或「悖離」人倫，也會被剔除在外。《詩倫》甚至堅持只選樂府或 古詩，不選近體詩，頗為奇特。此外，《詩倫》、《小學弦歌》這兩本清代道德 啟蒙詩選，前者選明詩最多，後者選清詩最多；皆不囿限於「詩必盛唐」或是

「宗唐」、「宗宋」等觀念，而傾向於認同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最後從體例方面 可發現：不論是「五倫」或其他再多的道德名目，都不足以完全牢籠、涵蓋詩歌 的指涉意涵。可見「詩歌」不一定能直截了當冠上某個「道德」名目，兩者畢竟 是兩回事，不一定總能相互呼應。若強要將詩歌與道德完全聯繫綰合，則恐怕容 易流於牽強附會了。

關鍵詞：清代詩歌、啟蒙教育、詩歌教材、道德啟蒙詩選、汪薇《詩倫》、李元 度《小學弦歌》

目錄

目錄

... IV

第一章 緒論

... 1

第一節、研究動機... 1

第二節、文獻與前行研究回顧評析... 6

一、研究材料：...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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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2

二、前行研究：... 9

（

1

（

2

第三節、研究範圍及方法... 13

第二章 清代詩歌啟蒙教育的發展背景

... 18

第一節、幼蒙論述及學塾規約的詩歌啟蒙教育觀... 18

一、對詩歌教習的基本態度：... 20

二、建議的教材與教法及其他觀點：... 30

第二節、清代家庭教育中的詩歌啟蒙觀... 37

一、清代家庭中的詩歌啟蒙教育：... 38

二、清代家長對詩歌教習的看法：... 45

第三節、清代科舉考試帖詩及其對蒙學的影響與評價... 51

一、清代科舉考「試帖詩」溯源：... 53

二、試帖詩對啟蒙教育的影響：... 58

三、試帖詩教習價值之評價：... 62

第三章 汪薇的詩歌教育觀及其選編之《詩倫》

... 68

第一節、倫理道德啟蒙詩：從作者自撰韻語到選錄古今詩歌... 68

第二節、汪薇《詩倫》凡例的選詩觀點... 76

第三節、《詩倫》教材內容分析... 81

第四節、張伯行的詩歌教育觀... 95

第四章 李元度的詩歌教育觀及其選編之《小學弦歌》

... 99

第一節、李元度的詩教觀... 99

一、李元度文集《天岳山館文鈔》：... 101

二、〈小學弦歌序〉：... 105

三、《小學弦歌・凡例》：... 108

第二節、《小學弦歌》教材內容分析... 115

第三節、道德啟蒙詩選本之綜論比較... 126

第五章 結論

... 130

參考資料：

... 1

（一）古籍... 1

（二）專書... 10

（三）期刊論文... 13

（四）學位論文... 14

附錄一：汪薇《詩倫》選詩一覽及五倫歸屬

... 1

附錄二：李元度《小學弦歌》選詩一覽

... 35

附錄三：周子秀《小學弦歌選本》總目

... 66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研究動機

啟蒙階段的學習者，該學習哪些詩歌？該如何學詩？詩歌教育的目標為何？

──這些問題，不僅是現今教育界爭訟的議題，更是歷朝歷代留意詩歌啟蒙教育者 所關心的議題。即使科舉制度廢止之後，傳統漢詩依舊是漢文化圈重要的交際工 具，「即便是木匠而變畫家的齊白石，也得開始學詩，才能真正在文人圈子中生 存」¹。筆者向來對「詩歌」與「教育」頗感興趣，因而特別關注中國傳統的詩歌 啟蒙觀念及所用教材。釐清民國以前的清代人，如何看待詩歌啟蒙教育，不只是 希望拼上學界目前仍留白的一小塊拼圖；更是不揣淺陋，希冀能以本論文作為當 今古典詩歌啟蒙教育的參考座標。這是本論文的第一項研究動機。

其次，之所以選取「古典詩歌」的啟蒙教育作為研究對象，除了個人的濃厚 興趣之外，也因為詩歌在歷來科舉制度甚或教育界，都是較常引起爭議的一個領 域──譬如有些施教者專注於啟發學子領略詩歌美學；有些施教者則認為詩歌教習 不應僅停留於「風花雪月」，而應當肩負起「詩教」的教化功能；有些施教者甚 而認為無須教習詩歌。又，歷來與啟蒙教育密切相關的科舉考試中，詩歌也往往 是較常引起爭議的一項科目。譬如宋代科舉，曾有過長時間激烈交鋒的「詩賦和 經義之爭」，但大多時候仍考詩賦。明代科舉則全然不以詩賦取士。到了清代科 舉，原本也不考詩歌，直到乾隆年間開始考「試帖詩」，於是興起了教習試帖詩 的風氣。由科舉制度流變，亦可發現：歷來扮演施教者角色的主政當局，對於詩 歌教習的功能與目的，存在不同意見；是以對於「詩歌應否列為選拔人才的標

1 張倩儀：《再見童年：消逝的人文世界最後回眸》（北京：世界圖書出版，2012 年），頁 90。

準」，自然也產生了不同答案。因此本論文決定選取「古典詩歌」的啟蒙教育作 為研究對象，此為第二項研究動機。

再者，「啟蒙教育」也是歷來較少受到學界關注的一個領域。目前清代詩學 已有許多前輩學者的皇皇巨著，而研究主題大多集中於專家詩、各流派主張、清 詩之批評史、發展史、接受史以及清末詩界革命等。至於清代詩歌的啟蒙教育觀 及教材，仍屬有待開拓之新領域。根據19 世紀時曾在中國住了四十年的一位美 國人威廉‧亨特（William C. Hunter）的說法：「在中國，每一個城市或城鎮，以 致最小的村莊，都有自己的學校。我們在廣州一帶走動時，對這一點印象很深。

而調查表明整個帝國情況都是如此。」²由此觀之，雖然學塾始終是以私辦為主，

但影響力卻頗為廣泛。廣大農村和城鎮的兒童或少年，特別是貧家子弟，多半是 在私塾才能受一點教育。且學塾一直到1920 年代，才真正銷聲匿跡³，影響之深 遠不容小覷。

儘管啟蒙教育的影響如此深遠廣泛，但如同張倩儀所言：「私學之中，書院 程度的，已有很多人研究。蒙學程度的，關心的人較少。」⁴又如連文萍先生所指 出的：包括習詩用途在內的讀物和教材，「特別是適用於兒童的啟蒙讀物，或是 自行編寫以課家塾的教材，多半用完即被輕擲，不易見諸文獻紀錄」。⁵以致於魯 迅曾說：「倘有人作一部歷史，將中國歷來教育兒童的方法，用書，做一個明確 的紀錄，給人明白我們的古人以至我們，是怎樣的被薰陶下來的，則其功德，當 不在禹下。」⁶但目前啟蒙教材的前行研究，或者專注於啟蒙教材的書目校錄、整 理，或者是概覽啟蒙教材在歷朝歷代的流變，或者是將啟蒙教材分門別類；而少

2 （美國）威廉‧ 亨特（William C. Hunter）著，沈正邦譯，章文欽校：《舊中國印象記》（原書 名Bites of Old China）（廣東：廣東人民出版社，1992 年），頁 132-133。

3 張倩儀：〈學塾〉，《再見童年：消逝的人文世界最後回眸》，頁 3。

4 同前注，頁 6。

5 連文萍：《詩學正蒙：明代詩歌啟蒙教習研究》（臺北：里仁書局，2015 年），頁 6。

6 魯迅：〈准風月談‧ 我們是怎樣教育兒童的？〉，《魯迅全集》第五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 社，1973 年），頁 301。

有專力深探某一朝代、某一類型啟蒙教材的內涵、思想、特色等。因此本論文以 清代的啟蒙教育觀念及教材作為研究對象，是為第三項研究動機。

而之所以選取「清代」此一時代斷限，主要原因在於：清代堪稱為集傳統蒙 學大成的黃金時代⁷，教材如百花齊放，種類豐富、數量眾多。作為最後一個封建 朝代，清代後期下開新制學校之先河。回溯今日新制學校的興起，趙爾巽等所撰

《清史稿》指出：「學校新制之沿革，略分二期。同治初迄光緒辛丑以後，為無 系統教育時期；辛丑以後迄宣統末，為有系統教育時期。」⁸京師同文館（始於同 治元年）、上海廣方言館、福建船政學堂等新制學校，皆是創設於同治年間，標 誌著新制學校的萌芽。同治以降的新式學制，已多有前人論述；然而，在此之前 的時期之啟蒙教育觀念及教材，則較少有全盤探討。另外，連文萍先生《詩學正 蒙：明代詩歌啟蒙教習研究》一書，對明代詩歌啟蒙教習極其深廣的研究，帶給 筆者極大啟發。正如張高評教授在《論文選題與研究創新》第五章〈理想選題之 層面與規劃〉所提到的「論文選題必須是『古人未及就，後世不可無』」⁹，必須 如接力賽一樣；筆者不才，仍希望以本論文接續前人的研究，繼續探索清代的詩 歌啟蒙教育。此為本論文第四項研究動機。

回溯詩歌這種文體，其實早在先秦時代就已被作為啟蒙教材。孔子曾多次提 及詩歌教習的功能，叮囑兒子、學生學詩，譬如：「不學詩，無以言」；「興於 詩，立於禮，成於樂」；「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 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等等。此外，《禮記》云「十 有三年學樂，誦詩」，凡此皆可見儒家極為重視「詩教」，將《詩經》列為重要

7 譬如陳秀絨指出：「啟蒙教育到了明清，有更加蓬勃發展，或可稱為『啟蒙教育的黃金時 代』」，詳見氏著：《活水探源：傳統蒙學與經典教育的蛻變與傳播》（臺中：光慧文化，2009 年），頁37。

8 趙爾巽等編纂；洪北江主編：《淸史稿》（臺北：洪氏出版社，1981 年），第六冊，志八十 一，選舉一，頁3121。

9 張高評：《論文選題與研究創新》（臺北：里仁出版社，2013 年），頁 173。

啟蒙教材。直至後代，也仍有教育家提倡以《詩經》作為蒙學讀物。¹⁰到了唐 代，從高宗調露二年（680 年）開始，進士科加試雜文兩首，其中也包括詩賦。

入列考試科目的詩歌，也成了不可或缺的啟蒙教材內容。譬如元稹在《白氏長慶 集》序文提到：「予嘗於平水市中，見村校諸童競習詩，召而問之，皆對曰：

『先生教我樂天、微之詩。』固亦不知予之為微之也。」¹¹唐人皮日休《皮子文 藪》序文提及：「余為童在鄉校時，簡上抄杜舍人牧之集，見有興進士嚴惲 詩。」¹²又據胡適《白話文學史》：「晚唐五代的村學堂裡小學生用梵志的詩作 習字課本（法國圖書館藏有這種習字殘卷）。」¹³由上引資料可見：唐代村塾已 有讀詩的風氣，或者藉由學詩以識字。唐代還出現了作者自撰的啟蒙教材──胡曾

《詠史詩》，頗盛行於晚唐、五代。直至宋代，如同高明士所言「北宋到清中 葉，是傳統啟蒙教材繁榮、分化時期」¹⁴，出現不少影響深遠的詩歌啟蒙教材，

譬如至今仍廣為流傳的《千家詩》，傳為北宋汪洙所著、流傳亦廣的《神童 詩》，以及朱熹《訓蒙詩百首》、陳淳《小學詩禮》等。明代則有沈易《幼學日 誦五倫詩選》、程敏政《詠史絕句》、沈鯉《義學詩訓》、鄒守益《訓蒙詩要》

等。¹⁵

時間來到清代，既是封建制度的末代王朝，清詩也是古典詩歌的尾聲；對於 前代的詩歌啟蒙教材，既有繼承，亦有開拓。整體而言，清代的詩歌啟蒙教材，

不論是在質還是量上，都呈現百花齊放的局面──包括了偏重啟發倫理道德的啟蒙 詩選本，如汪薇《詩倫》、李元度《小學弦歌》等。另外，還有注重啟發文學美

10 譬如明代著名教育家魏校、呂坤等人，都曾提倡以《詩經》作為蒙學讀物。魏校《莊渠遺書》

云：「一日所讀之書，皆用正書，不許私讀《幼學詩》及《吏家行移》等書……只抄寫風、雅、

頌之詩全章，或一二章。」呂坤在《社學要略》則推薦了《詩經》二十二首詩歌，作為蒙學讀 物。詳見〔明〕魏校：《莊渠遺書》（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九。〔明〕呂坤：《社學要 略》，收入〔清〕陳弘謀：《五種遺規‧ 養正遺規‧ 補編》，頁31b。

11 〔唐〕元稹：〈白氏長慶集序〉，《元氏長慶集》卷五一，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臺 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頁 2。

12 〔唐〕皮日休：《皮子文藪》，《四庫叢書正編》第三十七（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頁40。

13 胡適：《白話文學史》（臺北：文光圖書公司，1974 年），頁 161-162。

14 高明士：《中國教育史》（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4 年），頁 126。

15 明代詩歌啟蒙教材相關論述，可參考連文萍《詩學正蒙：明代詩歌啟蒙教習研究》一書。

感、傳承美學經典的啟蒙詩選本，如王堯衢《唐詩合解》、至今仍風行不輟的孫 洙《唐詩三百首》、以及《國朝千家詩》、《續千家詩》等等。此外，乾隆年間 開始考「試帖詩」，由此也產生許多教習試帖詩的教材，如《寄嶽雲齋》等。這 三大類教材，共同組成清代詩歌啟蒙教材的繽紛景致，也各自透顯出不同的詩歌 啟蒙教育觀念。儘管如此，目前的學界，卻尚未有深入、集中的研究；因此清代 詩歌啟蒙教育觀與教材，可說是值得再開展的研究領域。

就全文架構而言：第一章先闡釋研究動機、文獻與前行研究回顧評析，並說 明研究範圍及方法。接著，第二章首先從宏觀視野，探索清代詩歌啟蒙教育的發 展背景：本論文將目前心力可及之相關文獻材料，依照施教者身份不同，分三節 論述──第一節所論的文獻材料，是「學塾規約」及「幼蒙論述」；以此類材料觀 察塾師、儒學家、學者、地方教育官員之詩歌啟蒙教育觀。第二節則是清人家 訓、家書、清人年譜、清末民初人傳記、回憶錄、清代女性的課子書與課子詩 文、清代小說中，述及詩歌啟蒙教育者；以此類材料觀察清代士人家庭家長的詩 歌啟蒙教育觀。第三節則從清代科舉考試制度的相關史料，觀察「朝廷之教」對 詩歌啟蒙教育的影響。最後由這三大類材料，歸納出三種教育目標，且依這些教 育目標可將詩歌教材分為三類：第一類，用以「啟發倫理道德」之啟蒙詩選本、

或作者自撰之韻語；第二類，用以「傳承美學經典」之啟蒙詩選本（主要以詩歌 美學特質為選詩標準）；以及第三類，用以「研讀科舉試帖詩」之啟蒙詩選本。

若能將此三類教材逐一研究，當可更清楚勾勒出清代詩歌啟蒙教育之輪廓。

然而礙於本論文筆者心力有限，因此接續的第三章到第四章，採取微觀視野，鎖 定在第一類「用以啟發倫理道德的啟蒙詩選本」的其中兩本──汪薇選編的《詩 倫》、李元度選編的《小學弦歌》──作為主要研究對象，並兼及此類教材中的其 他資料。首先從汪薇、李元度這兩位選編者的文集、選本的序言、凡例，觀察選 編者的選詩動機、選詩取捨標準等詩學主張。接著再詳細分析兩本詩選本的內

容，包括選本詩歌的量化分析、選詩的題材、體裁，以及選詩內容與其選詩標 準、詩學主張是否呼應。最後再綜合比較道德啟蒙詩選本，有何相似處、相異 處。

第二節、文獻與前行研究回顧評析

本論文的研究命題是清代的詩歌啟蒙教育觀及教材，雖屬有待深入開拓的領 域，但涵蓋層面既包括詩歌啟蒙教材，以及學塾規約、幼蒙論述、家訓、科舉制 度史料等一手文獻，還須多方借鑒與蒙學相關的前行研究。是以本節首先回顧並 評述研究材料、前行研究。

一、研究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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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關於清代新編選的詩歌啟蒙教材之書目，本論文先參考了以下前行研究：中 國大陸學者張志公《傳統語文教育教材論──暨蒙學書目和書影》書後輯錄的蒙書 目錄。¹⁶另外徐梓、王雪梅所編的《蒙學要義》書後附的〈中國傳統蒙學論著目 錄〉，其中有「故事、圖畫、詩歌」此類。¹⁷而王寶彩的碩士論文《明代道德教 養類蒙書之研究》最後也附有極為完整的「歷代蒙書知見書目」。¹⁸

由上述前行研究，整理出編選於清代的詩歌蒙書，包括了：王相選注《五言 千家詩會義直解》、清佚名輯《國朝千家詩》、佚名《童蒙必讀千家詩》、佚名

16 張志公：《傳統語文教育教材論：暨蒙學書目和書影》，上海：上海教育出版，1992 年。

17 徐梓、王雪梅編：《蒙學要義》（與《蒙學便讀》、《蒙學歌詩》、《蒙學須知》合集，收於

《蒙學輯要》此書）（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1991 年）。《蒙學要義》書後附〈中國傳統蒙學 論著目錄〉，其中有「故事、圖畫、詩歌」此類。清代詩歌蒙書詳見頁313-314。

18 王寶彩：《明代道德教養類蒙書之研究》（臺中：逢甲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陳兆南 先生指導，1995 年），頁 229-231。

《別本小學千家詩》、孫洙《唐詩三百首》、于慶元《唐詩三百首續選》、吳淦

《唐詩啟蒙》、蔣士銓《杜律啟蒙》、丁有美《詩學啟蒙》、童授鑰《詩學碎 金》、胡𣶒《蒙養詩教》、祕雲書《蒙養詩草》、謝泰階《小學詩》、余治（寄 雲山人）《續千家詩》、余治《續神童詩》、李元度《小學弦歌》、張伯行《訓 蒙詩選》、王錫元（擇齊老人）《童蒙養正詩選》、劉霏《童子吟》、汪薇《詩 倫》、歸繼光《童歌養正》、《太平天國幼學詩》等數種蒙書。

中國大陸學者韓錫鐸的《中華蒙學集成》，則彙集注釋了七十四部中華古代 蒙學著作，並附有《知見傳本蒙學書目》。清代部分，韓錫鐸收錄了《童蒙養正 詩選》、《童歌養正》文本，是臺灣較罕見收錄的文本。¹⁹

另外，由於臺灣於1683 年納入清廷版圖，而清代臺灣所使用的傳統啟蒙教 材，也大多是在中國大陸編成的；因此考察清代臺灣的蒙學書目，亦可略窺清代 蒙書之一斑。日本學者伊能嘉矩的《臺灣文化志》，考察清代臺灣民學（私學）

所用之教科書，其中詩歌教材包括第二學年（8 歲）開始用的《千家詩》，第三 至第五學年（9 至 11 歲）的《唐詩合解》，第五至第七學年（11 至 13 歲）的

《寄嶽雲齋》，第八至第九學年（14 至 15 歲）的《七家詩》，以及第九至第十 學年（15 至 16 歲）的《青雲集》。²⁰另外，臺灣藏書家黃震南著有《取書包，上 學校：臺灣傳統啟蒙教材》，其中收錄了創作於臺灣的傳統啟蒙教材，時間自清 代至二十世紀末，分六類闡述，並於各章引言考述各類蒙書的源流。清代詩歌類 啟蒙教材，作者列有《唐詩三百首》、《唐詩合解》，以及《寄嶽雲齋》此試帖 詩選本。²¹此外，臺灣學者陳秀絨《活水探源：傳統蒙學與經典教育的蛻變與傳

19 韓錫鐸：《中華蒙學集成》，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3 年。

20 （日本）伊能嘉矩原著，國史館臺灣文獻館編譯：《臺灣文化志（中譯本）修訂版》中卷（臺 北：臺灣書房，2011 年），頁 36-37。

21 黃震南：《取書包，上學校：臺灣傳統啟蒙教材》（臺北：獨立作家，2014 年），頁 144。

播》也提及臺灣私塾使用的傳統啟蒙教材，包括《七家詩選》、《唐詩合解》、

《寄嶽雲齋》、《唐詩三百首》等。²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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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家訓、幼蒙論述數量極多，清人有將前代迄清之學塾規約、幼蒙論述、

家訓等集結成冊者，以提供學塾蒙師、父兄參考。譬如身為清代理學家、亦為康 熙朝名臣，康熙帝曾稱之為「江南第一清官」的張伯行，曾彙編學規、幼蒙論述 為《學規類編》廿七卷²³、《養正類編》十三卷²⁴。另外還有張伯行輯、夏錫疇錄 的《課子隨筆鈔》²⁵等等。此外，身為雍正、乾隆朝名臣，官至東閣大學士的陳 弘謀，也曾編纂家教彙編本《五種遺規》，其中的《養正遺規》，整理了歷代的 幼蒙論述文獻。²⁶本論文第二章藉由上述這些材料，得以勾勒出清代詩歌啟蒙教 育的發展背景。至於清代科舉開始考試帖詩之源流，本論文則參考了《清史 稿》、《欽定大清會典》等史料。

其他參考書籍，譬如清代小說等，多少也折射出現實生活。例如《紅樓夢》

提及寶玉進家塾讀書片段，反映出清代蒙學之一班。而寶釵、黛玉與香菱對詩歌 的討論，也折射出清代對於女子學習詩歌的觀點。另如《老殘遊記》第七回〈借 箸代籌一縣策 納楹閒訪百城書〉，寫老殘到山東省東昌府城內「一家小小書 店」尋書，與掌櫃的對話，也談及當時學堂常用的教材。

22 陳秀絨：《活水探源：傳統蒙學與經典教育的蛻變與傳播》（臺中：光慧文化，2009 年），頁 142。

23 〔清〕張伯行：《學規類編》，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臺南縣：莊嚴文化，1995 年據中 國科學院圖書館藏淸同治重刻正誼堂全書本影印），子部，儒家類，第24 册。

24 〔清〕張伯行：《養正類編》，臺北：藝文出版社，1970 年。

25 〔清〕張伯行輯，夏錫疇錄：《課子隨筆鈔》，臺北：廣文書局，1975 年影印光緒乙未年春湖 承官書局存版。

26 〔清〕陳弘謀：《五種遺規‧ 養正遺規》，收入《四部備要》（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65 年 聚珍仿宋版影印本）子部第379 冊。

二、前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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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論文首先參考的，是中國大陸學者張志公《傳統語文教育教材論──暨蒙學 書目和書影》書後輯錄的蒙書目錄²⁷；徐梓、王雪梅所編的《蒙學要義》書後附 的〈中國傳統蒙學論著目錄〉，其中的「故事、圖畫、詩歌」此類²⁸；以及王寶 彩碩士論文《明代道德教養類蒙書之研究》最後附的極完整的「歷代蒙書知見書 目」。²⁹如前所述，這幾項前行研究，讓本論文得以一覽清代蒙書的書目、種 類。

連文萍先生的《詩學正蒙：明代詩歌啟蒙教習研究》³⁰，出版時間頗新，是 臺灣中文學界少數以「詩歌啟蒙教育」為主題，並鎖定特定朝代深入討論的前行 研究。本書研究時間段限雖是明代，但全書架構及論述方式，皆給予本論文極多 啟發。尤其該書下編第四章「明代道德啟蒙詩選的編纂與教習意義」，與本論文 所論主題相同，只是時代不同。本論文副標「道德啟蒙詩選」之命名，正是參考 自連文萍先生的用詞。另外，上編第一章「最初的詩句──明代兒童的詩歌教習」

論及明代家長的考量與心態、影響兒童學詩的個人因素與時風背景；下編第一章

「基礎與進階──明代民間習用的詩歌啟蒙讀物」等等，都讓本論文得以借鑑其思 維邏輯、論述內容與材料使用方法等，是極其寶貴的前行研究。

27 張志公：《傳統語文教育教材論：暨蒙學書目和書影》，上海：上海教育出版，1992 年。

28 徐梓、王雪梅編：《蒙學要義》（與《蒙學便讀》、《蒙學歌詩》、《蒙學須知》合集，收於

《蒙學輯要》此書）（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1991 年）。《蒙學要義》書後附〈中國傳統蒙學 論著目錄〉，其中有「故事、圖畫、詩歌」此類。清代詩歌蒙書詳見頁313-314。

29 王寶彩：《明代道德教養類蒙書之研究》（臺中：逢甲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陳兆南 先生指導，1995 年），頁 229-231。

30 連文萍：《詩學正蒙：明代詩歌啟蒙教習研究》，臺北：里仁書局，2015 年。

而中國大陸學者張志公的《傳統語文教育初探》³¹，則是將語文教育分成四 階段：集中識字、進一步的識字教育、讀寫基礎訓練、進一步的閱讀訓練和作文 訓練。其中第三階段讀寫基礎訓練，即包括「讀詩」。作者談及歷代詩歌啟蒙教 材的發展變化，於清代評述了《五言千家詩》、《續神童詩》、《續千家詩》

（《小學千家詩》）、《小學弦歌》等，讓本論文對這些蒙書有了最基礎的認 識。此外還談及古人詩歌教育觀的各種主張，以及「道學家主張」與「群眾實 踐」的差異。作者不只是介紹，也提出個人觀點評論，提供本論文頗為珍貴的視 野。另外，徐梓《蒙學讀物的歷史透視》³²一書，探討了歷代蒙書，於「有關詩 歌的蒙學讀物」部份，則論及清代的《續千家詩》、《續神童詩》、《小學弦 歌》，本論文參考了作者的評述。

臺灣學者陳秀絨《活水探源：傳統蒙學與經典教育的蛻變與傳播》³³一書，

探究了傳統啟蒙教育思想的發展，綜論歷代教育家、學者的意見，提供本論文對 於啟蒙教育觀、教材的基本認識。另外也爬梳了啟蒙教材的傳承脈絡、各主要類 型等。陳進德的碩論《明清啟蒙教材研究》³⁴，則全盤探討了明清蒙學教育在政 經、出版、學術三方面的發展背景，以及明清啟蒙教材的類型、流傳、表現形 式、內涵等。然而上述的陳秀絨《活水探源》、陳進德碩論、林文寶《歷代啟蒙 教材初探》這幾項前行研究³⁵，於清代的詩歌類蒙書中，皆僅論及《唐詩三百 首》，與本論文內容關聯較為有限。

香港學者張倩儀《另一種童年的告別：消逝的人文世界最後回眸》³⁶此書，

則是利用西元1828 年至 1938 年出生之多達 150 餘位名人的自傳、回憶錄為材

31 張志公：《傳統語文教育初探》，香港：三聯書店，1999 年。

32 徐梓著，周洪宇主編：《蒙學讀物的歷史透視》，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6 年。

33 陳秀絨：《活水探源：傳統蒙學與經典教育的蛻變與傳播》，臺中：光慧文化，2009 年。

34 陳進德：《明清啟蒙教材研究》，臺北市立師範學院應用語言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古國順先 生指導，2005 年。

35 林文寶《歷代啟蒙教材初探》，臺東：臺東師院語教系，1995 年。

36 張倩儀：《另一種童年的告別：消逝的人文世界最後回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年。

料，探索中國兒童生活。其中「教育篇」，談及清代的學塾生活、蒙學書、詩 教、母教等，提供了諸多教育觀方面的資料。

由於「詩歌啟蒙教育」此命題，不僅涉及中文學界，還須參考歷史學界的文 獻，方可左右逢源。本論文頗得力於歷史領域前輩學者的研究，譬如中研院近代 史研究所熊秉真先生的《童年憶往：中國孩子的歷史》³⁷此書，第三章「環境的 堆砌與塑造」論及不少清代人物接受啟蒙教育的過程；第五章「省思與爭辯」也 探討了歷代幼蒙論述所彰顯的教育觀。另外中國大陸學者陳學恂等主編的《中國 教育史研究‧明清分卷》³⁸，對清代科舉考試制度考述詳盡，並提及試帖詩規範。

凡此皆與本論文關係密切，提供本論文不少寶貴資料。

此外，師大歷史所張心愷的碩論《明清時代蒙學施教所啟導之文化典範與應 世知能》³⁹，第二章「明清蒙學教育之發展」、第四章第四節「詩歌教學」，為 本論文提供了較完整的清代蒙學發展背景脈絡。其指導教授亦為著名歷史學者王 爾敏先生，所撰之〈儒學世俗化及其對於民間風教之浸濡──香港處士翁仕朝生平 志行〉⁴⁰一文，考察香港塾師翁仕朝（1874-1944）收藏的文獻，從中可管窺該名 塾師選用的詩歌類蒙學教材包括《千家詩》、《古唐詩合解》、《唐詩三百 首》；另外本文也談及村里學塾塾師承擔了「儒學世俗化及推動民間風教」的重 要角色。

又如香港浸會大學歷史系教授劉詠聰的《才德相輝：中國女性的治學與課 子》⁴¹，書中「通論」第四、五章，分別探討「清代女性的課子書」與「課子詩 文」。清代女性課子詩文中，有不少談及母親教導兒子讀詩的描寫。課子書中也

37 熊秉真：《童年憶往：中國孩子的歷史》，臺北：麥田出版，2000 年。

38 陳學恂等主編：《中國教育史研究‧ 明清分卷》，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 年。

39 張心愷：《明清時代蒙學施教所啟導之文化典範與應世知能》，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 碩士論文，王爾敏先生指導，1999 年。

40 王爾敏：〈儒學世俗化及其對於民間風教之浸濡──香港處士翁仕朝生平志行（與吳倫霓霞女 士合撰）〉，《明清社會文化生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7 年），頁 37-61。

41 劉詠聰：《才德相輝：中國女性的治學與課子》，香港：三聯書店，2015 年。

包含了母親為兒子應考科舉試帖，而寫下參考答案之作。且劉詠聰述及之書籍、

文獻，頗多是僅見於於中國大陸的清鈔本、清刻本，提供了本論文極為寶貴的材 料。

（

2

由於本論文第二章是從宏觀視野，鳥瞰清代詩歌啟蒙教育的發展背景，故須 博參廣采清代學塾規約、幼蒙論述、清人家訓、家書等各種文獻。幸而有諸多前 行研究彙編整理了研究材料，節省筆者不少心力。尤其是顧明遠總主編之《中國 教育大系（修訂版）》之第一卷《歷代教育論著選評》⁴²、第二卷《歷代教育制 度考》⁴³，兩冊皇皇巨著，費心蒐羅了極為豐富的學塾規約、幼蒙論述、家訓、

科舉制度史料等，提供了本論文得以按圖索驥、尋回原書出處的線索。此外，書 中還蒐羅了不少僅見於中國大陸的清刻本，材料珍貴。

另外，徐梓、王雪梅所編的《蒙學輯要》（將《蒙學便讀》、《蒙學歌 詩》、《蒙學須知》、《蒙學要義》四書合為一冊）⁴⁴為系列名著。其中《蒙學 須知》、《蒙學要義》兩書，也收錄了不少清代學塾規約、幼蒙論述。至於清人 家訓，郭齊家、李茂旭主編之《中華傳世家訓經典》⁴⁵、徐少錦、陳延斌《中國 家訓史》⁴⁶、朱明勛《中國家訓史論稿》⁴⁷等書，也整理蒐羅了極為豐富可觀的清 人家訓。又，林錦香《清代家訓研究》⁴⁸碩士論文，最後附錄「清人家訓目

42 顧明遠總主編：《中國教育大系（修訂版）‧ 歷代教育論著選評》第二冊，武漢：湖北教育出 版社，2004 年。

43 顧明遠總主編：《中國教育大系（修訂版）‧ 歷代教育制度考》第二冊，武漢：湖北教育出版 社，2004 年。

44 徐梓、王雪梅：《蒙學輯要》，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1991 年。

45 郭齊家，李茂旭主編：《中華傳世家訓經典》第一卷，北京：人民日報，2009 年。

46 徐少錦，陳延斌：《中國家訓史》，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3 年。

47 朱明勛：《中國家訓史論稿》，成都：巴蜀書社，2008 年。

48 林錦香：《清代家訓研究》（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劉玉國先生指導，2012 年），頁 98-103。

錄」、「清代家訓作者小傳」，也提供了本論文得以按圖索驥的線索，以觀察清 代家長對子弟學詩的態度。

第三節、研究範圍及方法

本論文主題為「清代詩歌啟蒙教育觀研究：以道德啟蒙詩選為例」，以下就 命題意義說明研究範圍。「啟蒙」，顧名思義即「啟發蒙昧」，通常是指啟迪幼 童消除暗昧。譬如孔穎達《尚書正義》云：「蒙謂暗昧也，幼童於事多暗昧，是 以謂之童蒙焉。」⁴⁹啟蒙教育在古代慣稱為「蒙學」。張心愷指出：「傳統意義 中的蒙學，泛指對八到十五歲的兒童少年所實施的教育，也就是所謂的小學。」

譬如《漢書‧義文志》所謂「古者八歲入小學」即是。然而，並非所有到蒙學的 都是八到十五歲的孩童；「以年齡來界定『蒙學』並不盡理想，二十歲以上的成 人在農閒時節，到冬學或村學中接受啟蒙教育，極其普遍。兒童實際就學的年齡 或早、或晚，也不一致。」⁵⁰譬如有些蒙學機構就明文規定「學生七歲以上方准 來學」⁵¹，也有的則規定入塾子弟「自七八歲以上、十四五歲以下，俱准報名」

52。據今人熊秉真研究指出：「十五世紀以後，每過五十、一百年，中國士子啟 蒙就學的年齡就要提前一年、兩年。到了明清，士人子弟中，六歲已開始正式教 育的頗不少見，甚至有在五歲、四歲之稚齡就被安排入塾從師就學者。」⁵³

若就清代常見蒙學場域而言，主要包括私塾、義學、社學等三大支柱。私塾 數量遠超過其他兩種，義學在清代日漸增加，社學則漸減。本論文不擬詳論此三 者之間的淵源與同異、歷代啟蒙教育機構的興起與流變等，因為並非本論文關注

49 〔晉〕杜預注，〔唐〕孔穎達正義：《春秋左傳正義》（清嘉慶二十年南昌府學重刊宋本十三 經注疏本），卷十三，僖公九年，傳「九年，春，宋桓公卒」疏文。

50 張心愷：《明清時代蒙學施教所啟導之文化典範與應世知能》（臺北：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 所碩士論文，王爾敏先生指導，1999 年），頁 1。

51 〔清〕梁家園：〈惜字館義學條規〉，收入顧明遠總主編：《中國教育大系（修訂版）：歷代 教育制度考》第二冊，頁1468。

52 詳見〈粵東啟蒙義塾規條‧ 粵東議設啟蒙義學規則〉，收入〔清〕余治輯：《得一錄》（臺北 縣：文海出版，2003 年），卷十，頁 28a。

53 熊秉真：《童年憶往：中國孩子的歷史》，頁 90。

的重點。⁵⁴另為行文簡便，將私塾、義學、社學此三者統稱為「學塾」⁵⁵，以指涉 清代的蒙學場域。與學塾相較之下，「書院」則屬於進階的教育階段，而非基礎 的啟蒙階段。⁵⁶正如張倩儀所言：「私學之中，書院程度的，已有很多人研究。

蒙學程度的，關心的人較少。」⁵⁷又因本論文聚焦於「啟蒙教育」，故書院並非 本論文的討論焦點。另外，除了學校的啟蒙教育，還有家庭的啟蒙教育。從流傳 至今的清人家訓、家書、清人年譜、清末民初人傳記、回憶錄、清代女性的課子 書與課子詩文、清代小說等材料，可略窺家庭啟蒙教育之一斑。

歷代乃至清代啟蒙教育中，大多都包含「詩歌」教育；詩歌泛指古典詩歌，

包括古體、近體等各種體裁。本論文第二章將採取宏觀視野，論述整體時代背 景，亦即清人的詩歌啟蒙教育觀，以鋪陳出教材的觀念脈絡。接著的第三到四 章，則改採微觀視野，聚焦於「道德啟蒙詩選」的兩本教材──汪薇選編的《詩 倫》、李元度的《小學弦歌》，以及兩位選編者的觀念，以之作為探討教育觀的 實例。

54 關於清代蒙學教育場域──私塾、義學、社學，三者之間的淵源與同異，可詳參以下資料──陳 學恂等主編：〈明清蒙學的辦學體制〉，《中國教育史研究‧明清分卷》（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 版社，2009 年），頁 158-162。于勝述：〈清代官學考述〉頁 1449，收入顧明遠總主編：《中國 教育大系（修訂版）：歷代教育制度考》第二冊，頁1442-1453。顧明遠總主編：〈各地興辦社 學、義學情況〉，《中國教育大系（修訂版）‧歷代教育制度考》，頁1459-1461。張倩儀：〈學 塾〉，《再見童年：消逝的人文世界最後回眸》，頁2-9。劉成禺（禺生）撰，錢實甫點校：

〈清代之科舉〉，《世載堂雜憶》，頁2-3。張心愷：《明清時代蒙學施教所啟導之文化典範與 應世知能，頁1。此外，歷代啟蒙教育機構的興起與流變，可參考陳秀絨：《活水探源：傳統蒙 學與經典教育的蛻變與傳播》，第二章第二節，頁40-60。

55 「學塾」之稱，係依據張倩儀所言；詳見張倩儀：〈學塾〉，《再見童年：消逝的人文世界最 後回眸》，頁2-9。

56 譬如陳文述〈義學章程‧ 設義學說〉云：「書院教已成之俊秀，不如義學，教未成之童蒙」。

詳見〔清〕陳文述：〈義學章程‧ 設義學說〉，收入余治輯：《得一錄》（臺北縣：文海出版，

2003 年），卷十，頁 14b。又如李德林〈立義學詳文〉云：「唯書院所以育成材，而義學乃以端 蒙養也。」詳見〔清〕李德林：《定潁記事》，收入〔清〕蔡澍、馮立朝編：《澄江治績續編》

卷六（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08 年據道光六年刻本影印），卷一，頁 161。

57 張倩儀：〈學塾〉，《再見童年：消逝的人文世界最後回眸》，頁 6。

另外本論文也會談到「詩歌啟蒙教材」。「教材」一詞在現代教育學定義 下，包括教學時使用的各種書面或非書面資料。⁵⁸本論文研究的文本為清代詩歌 啟蒙教材，僅限定於經由印刷或手抄於書面，流傳下來的文獻。詩歌啟蒙教材，

顧名思義即是啟蒙階段學習詩歌所用的教材（有時為行文精簡，或將「啟蒙教 材」省稱為「蒙書」）。在蒙書書目敘錄的分類中，詩歌啟蒙教材常被分在「詩 歌類」。⁵⁹然而習詩之初，通常必須先學習詩韻、屬對等知識，故須用上「韻對 類」蒙書。譬如清代有車萬育《聲律啟蒙》、楊林蘭《聲律發蒙》、李漁《笠翁 對韻》、蔣義琳《千金裘》，以及詩賦對偶入門書《幼學故事瓊林》等等。詩歌 類與韻對類蒙書，究其根柢，其實教學階段不同，重點有別。實可區隔，無須混 為一談。本論文為避免討論範圍過於寬泛發散，將聚焦於「詩歌類」蒙書。

選取清代此一時代斷限，必然涉及清代詩歌的時代劃分。今人蔣寅的《清代 詩學史》中，有專章討論「清代詩歌分期法」，綜論過去各種分期，並抒發其個 人創見。⁶⁰然而，本論文發現：「歷來學者對啟蒙教材的分期並無一致看法」⁶¹， 更遑論特定朝代之中的分期。有清一代的詩歌啟蒙教材，並不像一般詩歌有明確 分期。儘管詩壇與時俱進，但用於杏壇之詩歌教材，卻呈現較保守狀態；即便有 各種教材，卻往往不是歷時性的變化；反而是源於各種不同教育觀的眾聲喧嘩，

呈現共時性的多元並陳。

58 現代教育學定義下的「教材」，包括教科書、講義、參考書、工具書、圖表、標本、模型、實 物、視聽教材。詳見方炳林：《教學原理》（臺北：教育文物出版社，1992 年），頁 90。

59 譬如徐梓將「有關詩歌的蒙學讀物」、「有關韻對的蒙學讀物」分成兩節論述；詳見氏著：

《蒙學讀物的歷史透視》（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6 年），第四章。臺灣藏書家黃震南，亦 將「詩歌類」、「韻對類」蒙書分別歸類，而非混為一談；詳見氏著：《取書包，上學校：臺灣 傳統啟蒙教材》（臺北：獨立作家出版社，2014 年）。另如大陸學者張志公，也將「千家詩、神 童詩及其他」與「對類及其他」分別歸為不同類的蒙書；詳見氏著：《傳統語文教育教材論：暨 蒙學書目和書影》（上海：上海教育出版，1992 年），頁 216-218。

60 蔣寅：〈清代詩學史之分期〉，《清代詩學史》第一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 年），導論，第三節。

61 陳秀絨：《活水探源：傳統蒙學與經典教育的蛻變與傳播》，頁 89。

清代詩歌啟蒙教育觀與教材，最劇烈的變局，乃是遲至清代後期。當時大清 帝國面臨前所未有的變局，西力東漸，開始出現「蒙學不須教習詩歌」的主張。

例如洋務運動主事者之一的丁日昌，在《社學章程》中僅推薦《小學》、《孝 經》等，完全不選詩歌教材。再者，清光緒三十一年（1905），廢除科舉考試；

原本科考必考的「試帖詩」，教習風氣也隨之銷聲匿跡。

總而言之，現存的任一清代詩歌分期，皆不適用於本研究的主要對象詩歌教 材；因此本研究並不打算強行將教材劃分時期，以免削足適履。

至於本論文研究方法，則包括以下四者：

1.

2.

3.

4.

第二章 清代詩歌啟蒙教育的發展背景

啟蒙階段是否該學習詩歌？該學習怎樣的詩歌？該如何學習？以及最終指向 的問題：學習詩歌的目的是什麼？──如同現代教育界，對於詩歌教材存在分歧意 見一樣；歷朝歷代對於詩歌啟蒙教育，也有多元觀點。談到教育，「教材」（啟 蒙詩選本）可說是最具體可見、又能夠流傳後代的實物；但教材也是基於編選者 甚或整個時代的「教育觀」，才編輯而成的。因此，在探究教材實例之前，本章 首先要從宏觀視野，爬梳當時詩歌啟蒙教育的整體觀念，藉此為後面的教材實例 鋪陳出時代背景脈絡。

清代詩歌啟蒙教育觀念，從當時流傳下來的文獻材料，可見一斑。本章將目 前心力可及之相關文獻材料，依照施教者身份不同，分為三大類──第一類材料是

「學塾規約」及「幼蒙論述」；以此類材料觀察塾師、儒學家、學者、地方教育 官員之詩歌啟蒙教育觀。第二類材料則是清人家訓、家書、清人年譜、清末民初 人傳記、回憶錄、清代女性的課子書與課子詩文、清代小說中，述及詩歌啟蒙教 育者；以此類材料觀察清代士人家庭家長的詩歌啟蒙教育觀。第三類材料，則從 清代科舉考試制度的相關史料，觀察「朝廷之教」對詩歌啟蒙教育的影響。最後 由這三大類材料，歸納出清代詩歌啟蒙教育的發展背景，藉以為教材分析鋪陳出 觀念脈絡。

第一節、幼蒙論述及學塾規約的詩歌啟蒙教育觀

歷來許多書院都常立有「學規」，指引學子讀書的方法、課程¹、應當使用的 教材，以及其他學堂規定。書院教習對象，是以較進階的學子為主；而以童蒙為

1 古人所謂「課程」，猶如今日之課表。例如張履祥《初學備忘》云：「讀書須立準課程（如古 人朝經暮史，與夫半日讀書、半日靜坐之類），量其力之所及而遵行之。」詳見〔清〕張履祥：

《初學備忘》（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卷上，頁 5。

主的學塾，也常立有「學塾規約」。清人留下許多學塾規約，譬如余治（1809- 1874）《得一錄》就收錄了不少學塾規約。而學塾規約的作者，往往就是塾師本 人，譬如李新庵；或是地方官員，譬如周凱（1779-1837）；或是身兼理學家或學 者身份的文官或教席等，譬如張履祥（ 1611-1674）等。

除了學塾規約之外，不少學者提出各種啟蒙教育方針；今人熊秉真先生將之 稱為「幼蒙論述」²，本論文即是採用熊秉真先生的用語。幼蒙論述可溯及宋代朱 熹（1130-1200）《童蒙須知》、王陽明（1472-1529）《訓蒙大意》等。³部份幼 蒙論述歷久不衰，至清代仍深具影響力，譬如朱熹的弟子程端蒙（?-1191）、董 銖（1152-?）合撰之《程董二先生學則》⁴、南宋時真德秀（1178-1235）的《訓 學齋規》⁵、元初程端禮（1271-1345）的《程氏家塾讀書分年日程》⁶等。清代新 出的幼蒙論述為數眾多，譬如崔學古《幼訓》、唐彪《父師善誘法》⁷、王筠

（1784-1854）《教童子法》⁸等。這些幼蒙論述作者常是儒學家、學者；雖不見

2 熊秉真云：「到了明清時期，幼蒙論述顯然承襲了朱、王二派的爭辯，而有近一層的演繹。」

詳見氏著：《童年憶往：中國孩子的歷史》（臺北：麥田出版，2000 年），頁 135。

3 熊秉真有專文介紹朱熹《童蒙須知》、王陽明《訓蒙大意》二文，詳見氏著：《童年憶往：中 國孩子的歷史》，頁198-205。

4 譬如襄陽府知府周凱手定之〈義學規則十八條〉云：「遵照《朱子論定程董學則》……父兄教 之於家，師長教之於塾……各義學照書一木榜，懸掛於側。」詳見〔清〕周凱：〈襄陽府屬義學 章程‧義學規則十八條〉，《內自訟齋文集》第三卷，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2010 年據清道光二十年愛吾廬刻本影印）第五百二十八冊。

5 譬如丁日昌〈社學章程〉云：「真文忠公《訓學齋規》最為切要，應分條大書刷印，懸著壁 間。」詳見［清］丁日昌：〈社學章程〉，《撫吳公牘》，收入《中華文史叢書》（臺北：京華 出版，華文發行，1968 年據清光緒丁丑年刊本影印）第四十七冊。轉引自顧明遠總主編：《中國 教育大系（修訂版）：歷代教育制度考》第二冊，頁1464。

6 清代曾多次刊印《程氏家塾讀書分年日程》，以資廣泛流傳，頗具影響力。另如清代理學儒臣 陸隴其，在寫給三子陸宸徵的家書中，諄諄叮嚀兒子要將《程氏分年日程》「常置案頭，時時玩 味」、「時常展玩」。詳見〔清〕陸隴其：〈示三兒宸徵〉，收入〔清〕張伯行輯，夏錫疇錄：

《課子隨筆鈔》（臺北：廣文書局，1975 年影印光緒乙未年春湖承官書局存版），頁 281-282。

高明士《中國教育史》則評論此書云：「宋元明清時期，科舉與蒙學的關係具體表現是元代程端 禮《程氏家塾讀書分年日程》，和明清時期蒙學主要教學內容『八股文』。《程氏家塾讀書分年 日程》以對自己家塾中就學子弟進行教育，因此是較為完備教學計畫體制。教育的目的就是為應 科舉入仕，故學習必須有一定次序和方法。也是元明清三朝各學校最典型的教學計畫。」詳見高 明士：《中國教育史》，頁129-130。

7 熊秉真有專文介紹唐彪《父師善誘法》。詳見氏著：《童年憶往：中國孩子的歷史》，頁 137- 140。

8 熊秉真有專文介紹王筠《教童子法》。同前注，頁 140-144。

得親任塾師，但對於啟蒙教育、塾師如何教塾等議題，仍自有一套論述。本節即 是以清代的「學塾規約」及「幼蒙論述」作為材料，觀察詩歌啟蒙教育觀。

一、對詩歌教習的基本態度：

由於包括陸世儀〈小學類〉在內的不少清代幼蒙論述，頗受明代理學家王陽 明的影響；為了行文方便，先引述王陽明相關說法如下：

……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為不切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足以知古人 立教之意哉！

大抵童子‧‧‧‧

之情，樂嬉游而憚拘檢

‧‧‧‧‧‧‧‧‧‧

，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 之則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譬 之時雨春風，霑被卉木，莫不萌動發越，自然日長月化。若冰霜剝落，則 生意蕭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洩‧ 其跳號呼嘯於詠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

‧‧‧‧‧‧‧‧‧‧‧‧‧‧‧‧‧‧

也。……凡此（誘之歌詩、導之 習禮、諷之讀書）皆所以順導其志意，調理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 麤頑，日使之漸於禮義‧‧‧‧

而不苦其難，入‧ 於‧

中和‧‧

而不知其故，是蓋先王立教 之微意也。⁹

由這段話可知：王陽明大力主張教導童子「歌詩」，藉由歌詩以順應童子「樂嬉 游而憚拘檢」的天性，「發其志意」、「洩其跳號呼嘯於詠歌，宣其幽抑結滯於 音節」，亦即具有疏導、發洩情意的功用。

9 〔明〕王陽明：〈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陽明全書》（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65 年 影印《四部備要》本），卷二，頁35b-36a。

關於王陽明留意到童子的天性，清朝杭州〈宗文義塾條規〉亦云：「生徒多 在童年，跳盪遊戲在所不免。」¹⁰對此，清代有些學塾採取嚴格管制、懲處的方 式。¹¹而王陽明針對童子活潑好動的天性，則是主張以「詩歌教學」疏導。此 外，王陽明前文末段還提及：「歌詩」的最終極目的，如同「習禮」、「讀書」

一般，都是要「順導其志意，調理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頑」，最終是 要誘導童子「漸於禮義而不苦其難，入于中和而不知其故」。王陽明的啟蒙教育 理念中，極為肯定「歌詩」的效用，在〈教約〉中，又再三詳述蒙學實際教學的 歌詩之法：

凡歌詩，須要整容定氣，清朗其聲音，均審其節調；毋躁而急，毋蕩而 囂，毋餒而懾。久則精神宣暢，心氣和平矣。每學量童生多寡，分為四 班，每日輪一班歌詩，其餘皆就席歛容肅聽。每五日則總四班遞歌於本 學。每朔望，集各學會歌於書院。¹²

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書誦書，次習禮或作課倣，次復誦書講書，次歌‧‧

詩‧。凡習禮歌詩‧‧之數，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樂習不倦，而無暇及於 邪僻。¹³

王陽明倡導蒙童歌詩之說，在清代引起不少迴響。其一，唐彪在《父師善誘法》

「童子宜歌詩習禮」此條，就直接引括王陽明〈訓蒙大意〉所謂「教童蒙，宜誘 之以歌詩以發其志意」之說。¹⁴其二，身為雍正、乾隆朝名臣，官至東閣大學士

10 詳見《宗文義塾條規》（同治九年刊本），收入顧明遠總主編：《中國教育大系（修訂版）：

歷代教育制度考》第二冊，頁1477。

11 譬如杭州〈宗文義塾條規〉：「生徒多在童年，跳盪遊戲在所不免。聞之：師嚴則道尊。敬告 師長：務必從嚴，以肅觀瞻，以策精進。有不率教誨者，立時屏斥，並不代月課、季課之日。師 長因是站出，即責成內司事正色督率。」詳見《宗文義塾條規》（同治九年刊本），收入顧明遠 總主編：《中國教育大系（修訂版）：歷代教育制度考》第二冊，頁1477。

12 〔明〕王陽明：〈教約〉，《陽明全書》，卷二，頁 36b。

13 同前注。

14 〔清〕唐彪：《父師善誘法》（臺北：偉文出版，1976 年）。

的陳弘謀《五種遺規‧養正遺規‧補編》中，也收錄〈王文成公訓蒙教約〉，並在 開頭有以下按語：（以下節錄）

弘謀按：詩禮之教，聖門首重，豈獨童子哉？而童子知識方開，志趨未 定，天良易動，理義未深。歌之以詩，則吟‧‧‧‧‧‧‧咏‧之間，抑揚反覆，其言易‧‧‧‧‧‧‧‧‧‧‧

入‧

。而禮也者，所以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約，方於規矩之中，使侈肆 之習，自幼而漸消者也。近世師生多以歌詩‧‧‧‧‧‧‧‧、習禮爲‧迂‧，陽明先生反‧‧‧‧‧覆言‧‧

之‧

，意深切矣。獨是禮不外冠、婚、喪、祭、鄉、相見六者，久有成書，

均所宜翌。惟詩歌種類不一‧‧‧‧‧‧‧，愚意爲童子‧‧計，宜取其有關倫理性情‧‧‧‧‧‧，而又 易知易從者

‧‧‧‧‧

。¹⁵

陳弘謀指出清代（近世）「師生多以歌詩習禮爲迂」（正如當初王陽明感慨「今 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為不切時務」），主張應當如王陽明所提示的，在教導童子歌 詩吟詠之間，使其漸入於道。而且相較於「禮」的教習內容「久有成書」，詩歌 卻是「種類不一」，教育者應當從各種詩歌中選取「有關倫理性情，而又易知易 從者」，作為童子的教材──這是已點出教材選擇標準。

其三，則是本節第一位要花些篇幅探討的明末清初理學家陸世儀（1611- 1672），他在〈小學類〉一文指出：

陽明先生社學法最好，欲教童子歌詩習禮，以發其志意，肅其威儀。蓋恐 蒙師惟督句讀，則學者苦於簡束，而無鼓舞入道之樂也。然歌詩則近於鼓‧‧‧‧‧‧

舞‧

，習禮則便有簡束的意在。古人十三學樂誦詩，二十而冠，始學禮。蓋‧ 人當少年時，雖有童心，然父兄在前，終有畏憚，故法不妨與之以寬，寬

‧‧‧‧‧‧‧‧‧‧‧‧‧‧‧‧‧‧‧‧‧‧‧‧‧‧‧‧‧‧‧‧

者所以誘其入道也

‧‧‧‧‧‧‧‧

。年力既壯，則智計漸生矣，此時而純用誘掖，則將有

15 〔清〕陳弘謀：《五種遺規‧ 養正遺規‧ 補編》，收入《四部備要》（臺北：臺灣中華書局，

1965 年聚珍仿宋版影印本）子部第 379 冊，頁 16b-17a。

放蕩不制之患，故法又當與之以嚴，嚴者所以禁其或放也。二者因其年力‧‧‧‧‧‧

各有妙用‧‧‧‧，故古時成就人多。今之社學，止以句讀簡束童子，‧‧‧‧‧‧‧‧‧‧‧‧‧‧故失鼓舞之‧‧‧‧‧

意矣‧‧。若誤認陽明之意，純用鼓舞，又豈古人之意乎‧‧‧‧‧‧‧‧‧‧‧‧‧‧‧‧‧‧‧‧？立教者當知所以善 其施矣。¹⁶

後文又講到：

人少小時未有不好歌舞者，蓋天籟之發，天機之動。歌舞即禮樂之漸也。

聖人因其歌舞而教之以禮樂，所謂因其勢而利導之

‧‧‧‧‧‧‧‧‧‧‧‧‧‧‧‧‧‧‧‧‧‧

。今之教子，寬者或流 於放蕩，嚴者或并遏其天機，皆不識聖人禮樂之意，欲蒙養之端難矣。¹⁷

陸世儀由王陽明教詩之法，進一步闡發：隨著蒙童年齡漸長，先教之歌詩，以誘 其入道；後教之習禮，以禁其或放。先寬後嚴，寬嚴並濟。由陸世儀的說法可 見：教童子「歌詩」的終極目的，是為了「誘其入道」，並且還要搭配「習 禮」。詩歌教習與其說是著重在詩歌美學之啟發與感悟，不如說是為了進一步

「因勢利導」，「因其歌舞而教之以禮樂」。換言之，歌詩是鼓舞子弟「入道」

的手段、方法或媒介。

藉由歌詩以達成「詩教」之目的，在清代幼蒙論述中，不斷被提及。例如清 人胡𣶒《蒙養詩教》「歌詩」此首云：「詩教功全養性情，性情調洽聽歌聲。勾 舒串振倫無奪，生長收藏曲始成。唱和一堂歸大雅，感通天下自和平。孔門點瑟 回琴樂，不異颺言韻載賡。」¹⁸然而，歌詩作為鼓舞子弟入道的「手段、方法或 媒介」，重要性當然不及「目的」（入道）來得重要，因此自然變成能被置換、

16 〔清〕陸世儀：〈小學類〉，《桴亭先生文集》，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2010 年據清光緖二十五年太倉唐受祺刻《陸桴亭先生遺書》本影印）第三十六冊，思辨 錄輯要，前集，卷一。

17 同前注。

18 〔清〕胡𣶒〈蒙養詩教‧ 歌詩〉，收入《叢書集成續編》（臺北：新文豐出版，1989 年據《昭 代叢書》本影印）第六十一冊，頁326。

取代的。如前述之陸世儀，雖然贊同王陽明教導蒙童「歌詩」的方法，但他在

〈論小學〉仍然指出：

凡人有記性，有悟性。自十五以前，物欲未染，知識未開，多記性，少悟 性。自十五以後，知識既開，物欲漸染，則多悟性，少記性。故人凡有所 當讀書，皆當自十五以前使之熟讀，不但四書‧‧

、五經‧‧

，即如天文、地理、

史學、算學之類，皆有歌訣‧‧，皆須熟讀。若年稍長，不惟不肯誦讀，且不 能誦讀矣。今人村塾中開蒙，多教子弟念詩句，直是無謂‧‧‧‧‧‧‧‧‧‧‧‧‧‧‧‧‧‧‧‧

。¹⁹

陸世儀認為：村塾中開蒙，「多教子弟念詩句」是「無謂」之舉，還不如趁著十 五歲以前、記性猶多之時，讓子弟好好熟讀四書、五經，以及天文地理等各家歌 訣²⁰。

陸世儀在〈論讀書〉構思的讀書進程中，再度表明了與〈論小學〉相似的意 見。這份讀書進程「將所讀之書分為三節」，意欲「使學有漸次，書分緩急，則 庶幾學者可由此而程功，朝廷亦可因之而試士矣」。陸世儀所列之詩歌，如下表 所示。²¹

年齡 書目 「詩歌」相關書籍細項

5-15 歲

「十年誦讀」

小學、四書、五經、周禮、太 極通書西銘、綱目、古文、古‧ 詩‧

古詩（作者自注：離騷經、陶 詩，宜先讀。予近有《詩鑑》

一編，專取漢唐以後，詩之有

19 〔清〕陸世儀：〈小學類〉，《桴亭先生文集》，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2010 年據清光緖二十五年太倉唐受祺刻《陸桴亭先生遺書》本影印）第三十六冊，思辨 錄輯要，前集，卷一。

20 關於「各家歌訣」，陸世儀〈論讀書〉中，五到十五歲之「十年誦讀」時期的書單，亦列有

「各家歌訣」。其下，作者自注云：「此天文、地理、水利、算學諸家，俱有歌訣，取其切於日 用者，暇時記誦。」詳見［清］陸世儀：〈論讀書〉，《桴亭先生遺書‧ 思辨錄輯要》，卷四。

21 本表係根據陸世儀〈論讀書〉重製。詳見陸世儀：〈論讀書〉，《桴亭先生遺書‧ 思辨錄輯 要》，卷四。

合於興觀群怨者，後各為論，

似可備覧）

15-25 歲

「十年講貫」

四書、五經、周禮、性理、綱 目、本朝事實、本朝典禮、本 朝律令、文獻通考、大學衍 義、天文書、地理書、水利農 田書、兵法書、古文、古詩‧‧

古詩（作者自注：李杜宜全 閲）

25-35 歲

「十年涉獵」

四書、五經、周禮、諸儒語 錄、二十一史、本朝實錄及典 禮律令諸書、諸家經濟類書、

諸家天文、諸家地理、諸家水 利農田書、諸家兵法、諸家古 文、諸家詩‧‧‧

諸家詩

自五歲至十五歲的第一節，是「十年誦讀」，關於詩歌所讀之書為「古詩（作者 自注：離騷經、陶詩，宜先讀。予近有《詩鑑》一編，專取漢唐以後詩之有合於 興觀群怨者，後各為論，似可備覧）」。自十五嵗至二十五歲的第二節，是「十 年講貫」，所讀詩歌則列「古詩（作者自注：李杜宜全閲）」。自二十五歲至三 十五歲為第三節，是「十年涉獵」，則列了「諸家詩」。開完書單之後，陸世儀 寫道：

以上諸書，力能兼者兼之。力不能兼‧‧‧‧

，則略其涉獵，而專其講貫。又不‧‧

然，則去其詩文

‧‧‧‧‧‧‧

。其餘經濟中，或專習一家。其餘則斷斷在所必讀。²²

即便陸世儀將詩歌列入必讀書單，甚至還推薦了自編的《詩鑑》（「專取漢唐以 後，詩之有合於興觀群怨者」）作為教材；但卻始終是將詩歌置於書目中最末尾

22 上引陸世儀〈論讀書〉內文，引自陸世儀：〈論讀書〉，《桴亭先生遺書》，思辨錄輯要，卷 四。

（詳見上表第二欄），優先次序遠低於四書、五經、經濟類書等。而且又認為：

必要時，可以捨去詩歌不讀。再加上前述〈論小學〉所謂「今人村塾中開蒙，多 教子弟念詩句，直是無謂」，可見陸世儀顯然認為：詩歌教學，並非第一要務。

陸世儀與王陽明相較之下，儘管兩人都有類似「以歌詩誘子弟入道」的觀念，但 王陽明尚且再三申說歌詩之法，陸世儀卻將詩歌教習推向了更加次要的位置。

承上所述，明末清初理學家陸世儀的主張，恰好完全可用中國大陸學者張志 公的一段話總結：「古時對教育工作影響最大的道學家或者主張不教詩，或者主 張只教倫理訓誡詩，倡導教一般的詩歌的（就像《千家詩》那樣吧，）是極少極 少的。」²³

「主張不教詩，或只教倫理訓誡詩」──這樣的詩歌啟蒙教育觀，其來有自，

可上溯至前代許多儒學家的觀念。清人張伯行的《學規類編》卷十九，有「論 詩」一節，收錄了宋代以來諸多儒學家論詩之言。大多都是「反對學詩」。²⁴譬 如明代胡廣（1370-1418）《性理大全》引述程伊川所言，說明己見：

問詩可學否？程子曰：「既學詩，須是用功，方合詩人格。」既用功，甚 妨事，古人詩云：「吟成五個字，用破一生心。」又謂：「可惜一生心，

用在五字上」此言甚當。某素不作詩，亦非是禁止不作，但不欲為此閑言 語。²⁵

由上文可見胡廣視詩歌為「閑言語」，若用功於作詩，是浪費時間；「間以數句 適懷亦不妨，但不用多作，蓋便是陷溺爾。」²⁶

23 張志公：《傳統語文教育初探》，頁 105。

24 〔清〕張伯行：《學規類編》，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臺南縣：莊嚴文化，1995 年據中 國科學院圖書館藏淸同治重刻正誼堂全書本影印），子部，儒家類，第24 册，頁 143-145。

25 〔明〕胡廣：《性理大全》（京都：中文出版社，1981 年），卷五十六，〈學十四‧ 論詩〉，

頁857。

26 同前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