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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度的詩教觀

第四章 李元度的詩歌教育觀及其選編之《小學弦歌》

第一節、 李元度的詩教觀

《小學弦歌》的選編者李元度(1821-1887),字次青,一字笏庭,晚號爽溪 老人,湖南平江人。道光二十三年中舉,曾署郴州學正,補黔陽縣學教諭,並曾 主講漳江書院1。咸豐四年,元度投筆從戎,入曾國藩軍幕。然因軍事才能有所不 足,曾遭曾國藩彈劾。就其治學方面而言,由於「曾國藩自稱私塾姚鼐,曾幕文 人及曾門弟子多被視為桐城傳人」;而李元度一生服膺曾國藩,在其文集之「類 例序論中,也一再稱述方苞、姚鼐論文之旨」。2《清史稿》稱其「擅文章、好言 兵」3,《(民國)海康縣續志》稱李元度「工文,諗於掌故,著作宏富,《國朝

1 《(光緒)桃源縣志》提及李元度層主講漳江書院,並與沅上四詩人之一向文奎(研秋)來 往:「平江李次青元度,主講漳江書院,贈聯云:『鄒魯以還尋正脈,湖湘而上見清才』,蓋著 其實也。厥後同治丙寅,李公奉援黔 命下檄召參帷幄,過辰龍關,相與駐軍賦詩。……(向文 奎)光緒丙戌婚嫁旣畢,復遊黔中造李公。」詳見〔清〕余良棟:《(光緒)桃源縣志》(清光 緒十八年刊本),卷之十,人物志下,藝林,頁6a-b。

2 以上李元度生平傳略,參考自〔清〕李元度撰,王澧華校點:《天岳山館文鈔》(長沙:岳麓 書社,2009 年),第一冊,前言,頁 1-2。

3 《清史稿‧ 李元度傳》云:「李元度,字次青,湖南平江人。以舉人官黔陽敎諭。曾國藩在籍 治團練,元度上書數千言,言兵專。國藩壯之,招入幕。」又云:「元度擅文章,好言兵,然自 將屢僨事。所著《先正事略》、《天岳山館文集》並行世。」撰者評論曰:「元度,文學之士,

所行不逮其言,軍中猶以宿望推之爾。」詳見趙爾巽等編纂;洪北江主編:《淸史稿》(臺北:

洪氏出版社,1981 年),列傳二百一十九。另《清史列傳》亦有李元度傳。詳見王鍾翰點校:

《清史列傳》(北京:中華出版,新華發行,1987 年),卷七十六,循吏傳三,李元度傳。

先正事畧》一書,尤膾炙人口」。4

李元度生平著述頗豐,除了光緖五年(1879 年)選編、刊行之《小學弦歌》

八卷以外,另有著名的《國朝先正事略》等書。5其個人詩文創作亦有結集,現存 有李元度於光緒四年(1878 年)親手編輯成書的《天岳山館文鈔》6;而詩集原 有《天岳山館詩集》十二卷,然因李氏遺囑吩咐「遺集勿許以詩羼入之」,故現 今僅存詩存二卷、補一卷。7

至於其詩歌創作之評價,則褒貶互見。如王樹榮〈天岳山館詩存跋〉稱道為

「詼詭奇崛,戰鬥鬼神,紙上猶岌岌震動,於此知才之自有真」8;但曹典球〈天 岳山館詩存序〉則評論李元度的「詞章之功,似尚遜於劉霞仙諸人者」,其人

「德優於才」。9與李元度「同里閈」、為其編輯詩存的陳右鈞,也提及李元度

「自知不精於詩,臨終屬其子桂岑,遺集勿許以詩羼入之」。10而李元度文集

《天岳山館文鈔》的點校者王澧華,論及其詩藝水準,則舉其〈江山軍中感事,

口占二律〉等若干詩作為例,稱道其詩「醇釀深厚,用典貼切,頗見功力」,

4 《(民國)海康縣續志》云:「李元度,平江人,字次靑,一字笏庭。道光舉人,曾佐曾文正 公幕,以功官至貴州布政使。工文,諗於掌故,著作宏富,《國朝先正事畧》一書,尤膾炙人 口。」詳見〔民國〕梁成久:《(民國)海康縣續志》(民國二十七年鉛印本),卷三十二,藝 文,頁66b。

5 李元度著有《國朝先正事略》六十卷、《天岳山館文鈔》四十卷、《天岳山館詩集》十二卷、

《四書廣義》六十四卷、《國朝彤史略》十卷、《名賢遺事錄》二卷、《南嶽志》二十六卷等 書。其中《國朝先正事略》尤其膾炙人口。另外還主纂同治《平江縣志》,《湖南通志》等方 志。

6 〔清〕李元度撰,王澧華校點:《天岳山館文鈔》,長沙:岳麓書社,2009 年。

7 詩作亡佚得如此嚴重,是因李元度「自知不精於詩,臨終屬其子桂岑,遺集勿許以詩羼入 之」。今存者為李元度「同里閈」的「東山行者」陳右鈞從李元度之子蠡岑以及其親朋處搜集到 的二卷,後來又補遺一卷。詳見〔清〕李元度撰,王澧華校點:《天岳山館文鈔》,第二冊,頁 873,頁 993。另《(光緒)桃源縣志》亦收錄李元度詩作〈重遊桃花源〉一首,《(同治)沅陵 縣志》收其詩〈晚渡辰龍關〉。詳見〔清〕余良棟:《(光緒)桃源縣志》(清光緒十八年刊 本),卷十五,藝文志,詩,五古,頁35a。〔清〕守忠:《(同治)沅陵縣志》(清光緒二十 八年補版重印本),卷四十七,藝文志,頁29a。

8 〔清〕李元度撰,王澧華校點:《天岳山館文鈔》,第二冊,頁 992。

9 同前注,頁 873。

10 同前注。

「一腔孤憤,噴薄而出」,「大體說來,於古近體詩皆有領會,且多有造詣,其 中,律詩似乎更見擅長」;「所謂『遺集勿許以詩羼入』,大概另有原因」。11

李元度選編的《小學弦歌》一書共八卷,刊於清光緖五年(1879 年),於國 內僅見藏於國家圖書館的清光緖五年(1879 年)刊行之線裝書,此本上有不知名 人士之朱批。筆者將全書選詩一覽謄錄(詳見附錄二),以利本論文的量化、質 性研究。

綜觀李元度之詩學主張,除了寫於《小學弦歌》序言、凡例,亦多見於其文 集《天岳山館文鈔》。以下分別從這三類材料,論述其詩學主張。

一、李元度文集《天岳山館文鈔》:

首先,李元度在〈金粟山房詩集序〉寫道:

詩者,人之性情

‧‧‧‧‧‧‧。……陋儒界唐宋,矜格調‧‧‧‧‧‧‧‧‧,斤斤然操葭黍圭臬,以繩其 出入。語漢魏者,不讀唐以後書,入主出奴,畸出為勝,而汔莫能定。不‧ 知詩無他,各言其性情而已

‧‧‧‧‧‧‧‧‧‧‧‧。漢魏六朝詩,不同於「三百篇」,唐宋詩不‧‧‧‧‧‧‧‧‧‧‧‧‧‧‧‧‧‧‧

同於漢魏六朝

‧‧‧‧‧‧

,……各有所以傷心之故‧‧‧‧‧‧‧‧

,特借題發之,未可契舟而求劍 也。後之人,既各有性情寄託矣,其發為長言,不必盡求與古肖,但各抒‧‧‧‧‧‧‧‧‧‧‧

其情‧‧

,情之至者,自不可磨滅,否則洞壑奧竅,古人已盡闢之矣,何取乎 塗附貌襲哉?12

李元度主張:「詩者,人之性情」,「詩無他,各言其性情而已」。李氏批評其 他論詩者,持一己成見,分判各代詩歌的優劣;標舉漢魏者,就「不讀唐以後

11 〔清〕李元度撰,王澧華校點:《天岳山館文鈔》,第一冊,前言頁 4-5。

12 〔清〕李元度撰,王澧華校點:〈金粟山房詩集序〉,《天岳山館文鈔》,第二冊,頁 533-534。

書」。詩歌品評常見的焦點──唐宋詩之爭,以及清代沈德潛提倡的「格調派」,

還有詩歌格律、聲病……這些議題在李元度看來都並不重要,是「陋儒」所在意 的,不足取也。他主張應當要理解歷代詩歌皆是各抒性情,故《詩經》、漢魏六 朝詩、唐詩、宋詩等各不相同,「各有所以傷心之故」,無所謂高下優劣可分。

因此,李氏認為今人寫詩「不必盡求與古肖,但各抒其情」而已。不應只是「塗 附貌襲」古人詩作,但凡詩歌中能抒發出「情之至者,自不可磨滅」。

在〈李蓉村詩序〉中,李元度再次抒發了類似的觀點:

詩本性情‧‧‧‧,自《三百篇》、〈離騷〉、漢魏六朝以迄唐宋諸大家,作者眾 矣,法亦莫備焉。然而萬古日月,光景常新,不能執古以廢今‧‧‧‧‧‧‧

也。古人‧‧

有‧ 古人乏(之)性情面目,今人亦各有其性情面目

‧‧‧‧‧‧‧‧‧‧‧‧‧‧‧‧‧‧‧‧‧,與其悲愉榮悴、死生離 合之遭。有是事則有是情,有是情則有是言‧‧‧‧‧‧‧‧‧‧‧‧‧‧‧

。詩又言之精者也,是故〈離 騷〉、漢魏之詩,不同於《三百篇》,唐宋諸大家,不同於〈離騷〉、漢 魏,惡在今不必異於古所云哉‧‧‧‧‧‧‧‧‧‧‧

?必謂詩已盡於古人,今人不復有詩,是猶‧‧‧‧‧‧‧‧‧‧‧‧‧‧‧‧‧‧

登五岳者,謂岳之外無山

‧‧‧‧‧‧‧‧‧‧‧,則吾平(筆者謹按:指湖南平江,為李元度故 鄉)之天岳,禹跡蓋嘗經之,古篆摩崖,且與金書玉簡相輝映,又何以稱 焉?13

本文再次強調「詩本性情」,儘管歷代作者眾多,足堪法式者亦無不備;但因為 古今人各有其性情面目、悲歡遭際,故「不能執古以廢今」。《詩》、騷、漢魏 詩、唐詩、宋詩,各不相同,無優劣高下之別可言。換言之,若今人之詩異於古 人之詩,是很自然而然的,一代有一代之文學。

又如〈鄴園詩草序〉,李元度指出:

13 〔清〕李元度撰,王澧華校點:〈李蓉村詩序〉,《天岳山館文鈔》,第二冊,頁 546-547。

天下事,偽者不足觀,真者可久,惟詩亦然

以外本無詩」19、「詩難其眞也,有性情而後眞,否則敷衍成文矣」20;以及曹雪 芹借寶玉之口所言:誄文輓詞「也須另出己見,自放手眼,……亦必須洒淚泣 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寧使文不足悲有餘,萬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看 重文字須流露真情,不能以文藻害情。21

此外,李元度〈白雨湖莊詩鈔序〉還指出做詩須兼「才、學、識」三長:

劉子玄謂作史須兼才學識三長,余謂詩亦然

‧‧‧‧‧‧‧‧‧‧‧‧‧‧‧‧‧‧‧。詩不可無才,夫人知之‧‧‧‧‧‧‧‧‧‧矣,

然非胸有積軸,擷六籍之華以為根荄

‧‧‧‧‧‧‧‧‧‧‧‧‧‧‧‧

,而又所處者高,所見者大,如黃鵠 一舉知山川迂曲,再舉知天地員方,亦末繇吐棄凡近,追古人而從之。劉 子政曰「思然後積,積然後流,流然後發」。22莊生曰:「水之積也不厚,

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而嚴滄浪獨謂「詩有別趣,非關理也;詩有別才,‧‧‧‧‧‧‧‧‧‧‧‧‧‧‧‧‧‧‧‧‧

非關學也」,豈篤

‧‧‧‧‧‧‧‧

論哉‧‧

23

李元度主張:眾人皆知作詩不可無才,但不能徒靠先天之「才」,還須靠後天積 累的「學、識」,包括要擷取「六籍」(即六經)之精華。也因此李氏批評嚴羽

《滄浪詩話》所謂「詩有別趣,非關理也;詩有別才,非關學也」,並非篤論。

19 出自袁枚〈寄懷錢璵沙方伯,予告歸里〉,原詩如下:「千齡㑹上酒盈巵,八首呤成絶妙詞。

福壽能兼還有母,性情以外本無詩。東山絲竹供陶冩,西浙文章仗主持。可惜超超元妙處,靈犀 一點少人知。」詳見〔清〕袁枚:〈寄懷錢璵沙方伯,予告歸里〉,《小倉山房詩集》,收入

〔清〕袁枚原著;王英志主編《袁枚全集》,卷二十六。

20 〔清〕袁枚:《隨園詩話》,收入〔清〕袁枚原著;王英志主編《袁枚全集》,卷七。

21 〔清〕曹雪芹原著,馮其庸等校注:《彩畫本紅樓夢校注》(臺北:里仁書局出版,1984 年),第二冊,頁1243。

22 原文出自劉向《說苑》:「夫詩思然後積,積然後滿,滿然後發,發由其道而致其位焉」。

23 〔清〕李元度撰,王澧華校點:〈白雨湖莊詩鈔序〉,《天岳山館文鈔》,第二冊,頁 542-543。

二、〈小學弦歌序〉:

閱讀完李元度文集提及的詩學主張後,本節再從《小學弦歌》之序言與凡 例,探討李元度的選詩動機、選詩取捨標準等。因序言篇幅較長,分段論述如 下:

閱讀完李元度文集提及的詩學主張後,本節再從《小學弦歌》之序言與凡 例,探討李元度的選詩動機、選詩取捨標準等。因序言篇幅較長,分段論述如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