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第一節、研究動機
啟蒙階段的學習者，該學習哪些詩歌？該如何學詩？詩歌教育的目標為何？
──這些問題，不僅是現今教育界爭訟的議題，更是歷朝歷代留意詩歌啟蒙教育者 所關心的議題。即使科舉制度廢止之後，傳統漢詩依舊是漢文化圈重要的交際工 具，「即便是木匠而變畫家的齊白石，也得開始學詩，才能真正在文人圈子中生 存」1。筆者向來對「詩歌」與「教育」頗感興趣，因而特別關注中國傳統的詩歌 啟蒙觀念及所用教材。釐清民國以前的清代人，如何看待詩歌啟蒙教育，不只是 希望拼上學界目前仍留白的一小塊拼圖；更是不揣淺陋，希冀能以本論文作為當 今古典詩歌啟蒙教育的參考座標。這是本論文的第一項研究動機。
其次，之所以選取「古典詩歌」的啟蒙教育作為研究對象，除了個人的濃厚 興趣之外，也因為詩歌在歷來科舉制度甚或教育界，都是較常引起爭議的一個領 域──譬如有些施教者專注於啟發學子領略詩歌美學；有些施教者則認為詩歌教習 不應僅停留於「風花雪月」，而應當肩負起「詩教」的教化功能；有些施教者甚 而認為無須教習詩歌。又，歷來與啟蒙教育密切相關的科舉考試中，詩歌也往往 是較常引起爭議的一項科目。譬如宋代科舉，曾有過長時間激烈交鋒的「詩賦和 經義之爭」，但大多時候仍考詩賦。明代科舉則全然不以詩賦取士。到了清代科 舉，原本也不考詩歌，直到乾隆年間開始考「試帖詩」，於是興起了教習試帖詩 的風氣。由科舉制度流變，亦可發現：歷來扮演施教者角色的主政當局，對於詩 歌教習的功能與目的，存在不同意見；是以對於「詩歌應否列為選拔人才的標
1 張倩儀：《再見童年：消逝的人文世界最後回眸》（北京：世界圖書出版，2012 年），頁 90。
準」，自然也產生了不同答案。因此本論文決定選取「古典詩歌」的啟蒙教育作 為研究對象，此為第二項研究動機。
再者，「啟蒙教育」也是歷來較少受到學界關注的一個領域。目前清代詩學 已有許多前輩學者的皇皇巨著，而研究主題大多集中於專家詩、各流派主張、清 詩之批評史、發展史、接受史以及清末詩界革命等。至於清代詩歌的啟蒙教育觀 及教材，仍屬有待開拓之新領域。根據19 世紀時曾在中國住了四十年的一位美 國人威廉‧亨特（William C. Hunter）的說法：「在中國，每一個城市或城鎮，以 致最小的村莊，都有自己的學校。我們在廣州一帶走動時，對這一點印象很深。
而調查表明整個帝國情況都是如此。」2由此觀之，雖然學塾始終是以私辦為主，
但影響力卻頗為廣泛。廣大農村和城鎮的兒童或少年，特別是貧家子弟，多半是 在私塾才能受一點教育。且學塾一直到1920 年代，才真正銷聲匿跡3，影響之深 遠不容小覷。
儘管啟蒙教育的影響如此深遠廣泛，但如同張倩儀所言：「私學之中，書院 程度的，已有很多人研究。蒙學程度的，關心的人較少。」4又如連文萍先生所指 出的：包括習詩用途在內的讀物和教材，「特別是適用於兒童的啟蒙讀物，或是 自行編寫以課家塾的教材，多半用完即被輕擲，不易見諸文獻紀錄」。5以致於魯 迅曾說：「倘有人作一部歷史，將中國歷來教育兒童的方法，用書，做一個明確 的紀錄，給人明白我們的古人以至我們，是怎樣的被薰陶下來的，則其功德，當 不在禹下。」6但目前啟蒙教材的前行研究，或者專注於啟蒙教材的書目校錄、整 理，或者是概覽啟蒙教材在歷朝歷代的流變，或者是將啟蒙教材分門別類；而少
2 （美國）威廉‧ 亨特（William C. Hunter）著，沈正邦譯，章文欽校：《舊中國印象記》（原書 名Bites of Old China）（廣東：廣東人民出版社，1992 年），頁 132-133。
3 張倩儀：〈學塾〉，《再見童年：消逝的人文世界最後回眸》，頁 3。
4 同前注，頁 6。
5 連文萍：《詩學正蒙：明代詩歌啟蒙教習研究》（臺北：里仁書局，2015 年），頁 6。
6 魯迅：〈准風月談‧ 我們是怎樣教育兒童的？〉，《魯迅全集》第五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 社，1973 年），頁 301。
有專力深探某一朝代、某一類型啟蒙教材的內涵、思想、特色等。因此本論文以 清代的啟蒙教育觀念及教材作為研究對象，是為第三項研究動機。
而之所以選取「清代」此一時代斷限，主要原因在於：清代堪稱為集傳統蒙 學大成的黃金時代7，教材如百花齊放，種類豐富、數量眾多。作為最後一個封建 朝代，清代後期下開新制學校之先河。回溯今日新制學校的興起，趙爾巽等所撰
《清史稿》指出：「學校新制之沿革，略分二期。同治初迄光緒辛丑以後，為無 系統教育時期；辛丑以後迄宣統末，為有系統教育時期。」8京師同文館（始於同 治元年）、上海廣方言館、福建船政學堂等新制學校，皆是創設於同治年間，標 誌著新制學校的萌芽。同治以降的新式學制，已多有前人論述；然而，在此之前 的時期之啟蒙教育觀念及教材，則較少有全盤探討。另外，連文萍先生《詩學正 蒙：明代詩歌啟蒙教習研究》一書，對明代詩歌啟蒙教習極其深廣的研究，帶給 筆者極大啟發。正如張高評教授在《論文選題與研究創新》第五章〈理想選題之 層面與規劃〉所提到的「論文選題必須是『古人未及就，後世不可無』」9，必須 如接力賽一樣；筆者不才，仍希望以本論文接續前人的研究，繼續探索清代的詩 歌啟蒙教育。此為本論文第四項研究動機。
回溯詩歌這種文體，其實早在先秦時代就已被作為啟蒙教材。孔子曾多次提 及詩歌教習的功能，叮囑兒子、學生學詩，譬如：「不學詩，無以言」；「興於 詩，立於禮，成於樂」；「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 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等等。此外，《禮記》云「十 有三年學樂，誦詩」，凡此皆可見儒家極為重視「詩教」，將《詩經》列為重要
7 譬如陳秀絨指出：「啟蒙教育到了明清，有更加蓬勃發展，或可稱為『啟蒙教育的黃金時 代』」，詳見氏著：《活水探源：傳統蒙學與經典教育的蛻變與傳播》（臺中：光慧文化，2009 年），頁37。
8 趙爾巽等編纂；洪北江主編：《淸史稿》（臺北：洪氏出版社，1981 年），第六冊，志八十 一，選舉一，頁3121。
9 張高評：《論文選題與研究創新》（臺北：里仁出版社，2013 年），頁 173。
啟蒙教材。直至後代，也仍有教育家提倡以《詩經》作為蒙學讀物。10到了唐 代，從高宗調露二年（680 年）開始，進士科加試雜文兩首，其中也包括詩賦。
入列考試科目的詩歌，也成了不可或缺的啟蒙教材內容。譬如元稹在《白氏長慶 集》序文提到：「予嘗於平水市中，見村校諸童競習詩，召而問之，皆對曰：
『先生教我樂天、微之詩。』固亦不知予之為微之也。」11唐人皮日休《皮子文 藪》序文提及：「余為童在鄉校時，簡上抄杜舍人牧之集，見有興進士嚴惲 詩。」12又據胡適《白話文學史》：「晚唐五代的村學堂裡小學生用梵志的詩作 習字課本（法國圖書館藏有這種習字殘卷）。」13由上引資料可見：唐代村塾已 有讀詩的風氣，或者藉由學詩以識字。唐代還出現了作者自撰的啟蒙教材──胡曾
《詠史詩》，頗盛行於晚唐、五代。直至宋代，如同高明士所言「北宋到清中 葉，是傳統啟蒙教材繁榮、分化時期」14，出現不少影響深遠的詩歌啟蒙教材，
譬如至今仍廣為流傳的《千家詩》，傳為北宋汪洙所著、流傳亦廣的《神童 詩》，以及朱熹《訓蒙詩百首》、陳淳《小學詩禮》等。明代則有沈易《幼學日 誦五倫詩選》、程敏政《詠史絕句》、沈鯉《義學詩訓》、鄒守益《訓蒙詩要》
等。15
時間來到清代，既是封建制度的末代王朝，清詩也是古典詩歌的尾聲；對於 前代的詩歌啟蒙教材，既有繼承，亦有開拓。整體而言，清代的詩歌啟蒙教材，
不論是在質還是量上，都呈現百花齊放的局面──包括了偏重啟發倫理道德的啟蒙 詩選本，如汪薇《詩倫》、李元度《小學弦歌》等。另外，還有注重啟發文學美
10 譬如明代著名教育家魏校、呂坤等人，都曾提倡以《詩經》作為蒙學讀物。魏校《莊渠遺書》
云：「一日所讀之書，皆用正書，不許私讀《幼學詩》及《吏家行移》等書……只抄寫風、雅、
頌之詩全章，或一二章。」呂坤在《社學要略》則推薦了《詩經》二十二首詩歌，作為蒙學讀 物。詳見〔明〕魏校：《莊渠遺書》（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九。〔明〕呂坤：《社學要 略》，收入〔清〕陳弘謀：《五種遺規‧ 養正遺規‧ 補編》，頁31b。
11 〔唐〕元稹：〈白氏長慶集序〉，《元氏長慶集》卷五一，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臺 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頁 2。
12 〔唐〕皮日休：《皮子文藪》，《四庫叢書正編》第三十七（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頁40。
13 胡適：《白話文學史》（臺北：文光圖書公司，1974 年），頁 161-162。
14 高明士：《中國教育史》（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4 年），頁 126。
15 明代詩歌啟蒙教材相關論述，可參考連文萍《詩學正蒙：明代詩歌啟蒙教習研究》一書。
感、傳承美學經典的啟蒙詩選本，如王堯衢《唐詩合解》、至今仍風行不輟的孫 洙《唐詩三百首》、以及《國朝千家詩》、《續千家詩》等等。此外，乾隆年間 開始考「試帖詩」，由此也產生許多教習試帖詩的教材，如《寄嶽雲齋》等。這 三大類教材，共同組成清代詩歌啟蒙教材的繽紛景致，也各自透顯出不同的詩歌 啟蒙教育觀念。儘管如此，目前的學界，卻尚未有深入、集中的研究；因此清代 詩歌啟蒙教育觀與教材，可說是值得再開展的研究領域。
就全文架構而言：第一章先闡釋研究動機、文獻與前行研究回顧評析，並說 明研究範圍及方法。接著，第二章首先從宏觀視野，探索清代詩歌啟蒙教育的發 展背景：本論文將目前心力可及之相關文獻材料，依照施教者身份不同，分三節
就全文架構而言：第一章先闡釋研究動機、文獻與前行研究回顧評析，並說 明研究範圍及方法。接著，第二章首先從宏觀視野，探索清代詩歌啟蒙教育的發 展背景：本論文將目前心力可及之相關文獻材料，依照施教者身份不同，分三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