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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家庭教育中的詩歌啟蒙觀

第二章 清代詩歌啟蒙教育的發展背景

第二節、 清代家庭教育中的詩歌啟蒙觀

第二節、清代家庭教育中的詩歌啟蒙觀

清代兒童的詩歌啟蒙,不見得是進了學塾才開始。致力於中國兒童歷史研究 的學者熊秉真就指出:「因為家長重視子弟學習,希望及早起步,及早出人頭 地,所以明清士人家庭多喜在男孩未正式拜師入塾以前,先在家裡教他一些簡單 的東西」,以作為子弟入學前的準備教育。72而當時這種由家中長輩親自教導的

72 熊秉真:《童年憶往:中國孩子的歷史》,頁 93。

「非正式啟蒙工作」,最常進行的內容除了識字、屬對,也包含了詩歌。73正如 張倩儀《再見童年:消逝的人文世界最後回眸》一書所言:「中國的詩教並不是 在學塾才開始……家庭是一個比學塾更易誘發對詩的感情的地方」。74進學塾 前,兒童往往就在家中長輩的耳濡目染之下,學習詩歌了。本節即是以清人家 訓、家書、清人年譜、清末民初人傳記、回憶錄、清代女性的課子書與課子詩 文、清代小說中述及詩歌啟蒙教育者,作為材料,觀察清代家庭教育中的詩歌啟 蒙觀念。

一、清代家庭中的詩歌啟蒙教育:

如前所述:清代兒童在上學前,往往就已在家中接受了詩歌啟蒙教育。譬如 思想家李塨(1659-1733)四歲時,父親就常「抱提,口授孝經、古詩」。名臣王 昶(1724-1805)四歲開始,父親即授以三體詩,二月而畢。75 黎培敬(1826-1882)幼時入塾後,祖父仍在家親授其漢魏、唐詩。76陳衍(1856-1936)自幼就 在父親親授之下讀書,四歲開始讀《千家詩》,五歲讀毛詩等,而且「終年為 詩,日課一首」。77戊戌變法領袖康有為(1858-1927)五歲起,諸父就常教之誦 唐人詩,一位身任教諭的從伯父,尤其愛而教之。康有為不久即能誦唐詩數百 首,祖父、外祖因而更加鍾愛之。78

對照明代不以詩賦取士,因此經生家庭往往「先舉業後詩歌」、「重舉業輕 詩歌」,儒學家也不鼓勵詩歌教習79;相較之下,清代尤其是乾隆二十二年開始

73 同前注,頁 93,96,100。

74 張倩儀:《再見童年:消逝的人文世界最後回眸》,頁 91-92。

75 〔清〕嚴榮:《述庵先生年譜》(臺北:商務印書館,1971 年),頁 4-5。

76 〔清〕黎承禮:《竹閒道人自述年譜》(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頁 2-5。

77 〔清〕陳聲暨編,王眞續編,葉長靑補訂:《侯官陳石遺年譜》(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頁13。

78 楊克己:《民國康長素先生有為、梁任公先生啟超師生合譜》(臺北:商務印書館,1982 年),頁19-23。

79 連文萍:《詩學正蒙:明代詩歌啟蒙教習研究》,頁 43-52。

考試帖詩之後,可說是在啟蒙階段即納入了詩歌教習,或至少不將其視為妨礙舉 業了。

清代兒童在家中就接受的詩歌啟蒙教育,也可從清末民初人物的回憶錄,略 窺一二。譬如劇作家齊如山(1875-1962)在回憶錄中自述:「我從三歲上,就從 著先父在枕頭上認字號,並帶著學念詩,是光用嘴念,不認字。……多念五言絕 句,盡因絕句短而易記也。」80詩人臧克家(1905-2004)也回憶「常側耳傾聽喜 歡詩的父親,用抖顫地幾乎細得無聲的感傷調子,吟誦著詩句」;祖父也特別好 詩,「有時,他突然放開心頭的鐵閘,用湍流的熱情,宏亮的嗓音朗誦起〈長恨 歌〉來,接著又是〈琵琶行〉。……是他的詩的熱情燃燒了我幼小的心靈。……

他曾熱心地教我讀詩。」81另一位詩人易君左(1899-1972),也是約在十歲時由 父親教作詩歌。82中共政治人物潘大逵(1901-1991)的長兄是革命人物,只要回 家逗留較久時,就會為弟弟講《詩經》、唐詩。83

上述材料大多是由祖父、父兄等男性尊長教詩,但也有大量材料顯示:經常 教幼兒詩歌的,還有母親或祖母等女性長輩。尤其是遇到父親不在家或早逝,接 觸過部分文字教育的母親,自然常須擔起課子責任。考諸傳統女性教育中常讀的

《列女傳》,甚至主張母親要將詩歌納入「胎教教材」:「古者婦人妊子,……

夜則令瞽誦詩,道正事。如此,則生子形容端正,才過人矣。」84母親教導兒子 詩歌的事例,譬如:姚瑩(1785-1852)幼時,母親主理一切家事,夜間仍抽空課 其讀詩。85劉寶楠(1791-1855)五歲喪父,靠母親扶育課讀;後來寫詩紀念,即 稱母親於其五歲時授詩。86清季名幕王闓運(1832-1916)三歲時,母親就教以古

80 齊如山:《齊如山回憶錄》(臺北:聯經出版社,1979 年),頁 3。

81 張繼華主編:《文化界名人自述》(北京市:群眾出版社,1993 年),頁 194-195。

82 易君左:《大湖的兒女》(臺北:三民書局,1970 年),頁 162。

83 潘大逵:《風雨九十年》(成都市:成都出版社,1992 年),頁 19。

84 〔漢〕劉向原著,〔清〕王照圓補注:《列女傳補注》(清嘉慶刻後印本),卷一〈母儀 傳〉,「周室三母」條。

85 〔清〕葉英:《姚石甫傳》(臺北:臺南文化,1977 年),頁 105。

86 〔清〕劉文興:《寶應劉楚楨先生年譜》(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頁 5。

歌謠、唐五言諸詩。87晚清醇儒朱次琦(1807-1882),周歲甫學語,母親就把他 抱在膝上,「授以唐人絕句,代小兒歌謠」。88

另一值得注意的材料,是清代女性的「課子書」與「課子詩文」。清代母親 的課子詩文,頗常見教兒讀詩的描寫。譬如:曹錫淑〈燈下課大兒錫熊古詩,拈 示一絕〉詩云:「夜長燈火莫貪眠,喜汝繙詩繞膝前。漢魏遺風還近古,休教墮 入野狐禪。」89自述教兒夜讀古詩,且勉勵兒子讀漢魏古詩,勿墮入野狐禪。筆 者謹按:「野狐禪」在此是指錯誤的詩歌觀念,語出嚴羽《滄浪詩話‧詩辨》90; 由此亦可見曹錫淑之詩歌觀念,很可能與嚴羽相仿,主張「以漢魏晉盛唐為 師」。清代另一位母親周蕊芳「善楷書,嘗手錄唐宋古近體詩千餘首,以授兒 輩」,亦教授兒子詩歌。91此外,《閨秀詩話》作者雷瑨、雷瑊兄弟,言及母親 會為他們複習塾中詩題功課:「瑨等兄弟自塾歸,吾母必詢師所出聯語及詩題,

有疑義則為反覆講解」;母親甚至幫他們代為寫詩以繳交功課:「應書院課試,

交卷期迫,必乞吾母代做散體詩或律賦數聯,母亦笑允之」。92母親簡直有如家 教老師,不僅協助兒子複習,甚至還代作功課了。柴靜儀課兒輩讀漢唐詩,為詩 二首云:

漢詩精義少人知,坐詠行吟自得之。更誦葩經與騷些,溫柔敦厚是吾師。

四傑新吟開正始,高岑諸子各稱能。英華歛盡歸真樸,太白還須讓少陵。93

87 〔清〕王代功:《湘綺府君年譜》(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頁 6-7。

88 〔清〕簡朝亮:《朱九江先生年譜》(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頁 3。

89 〔清〕曹錫淑:〈燈下課大兒錫熊古詩,拈示一絕〉,《晚晴樓詩稿》,收入《四庫全書存目 叢書》(臺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 年)集部別集類第 278 冊。

90 《滄浪詩話校釋‧ 詩辨》云:「論詩如論禪:漢魏晉與盛唐之詩,則第一義也。大曆以還之 詩,則小乘禪也,已落第二義矣。晚唐之詩,則聲聞辟支果也。……(試取歷代詩而熟參之,)

儻猶於此而無見焉,則是野狐外道,蒙蔽其真識,不可救藥,終不悟也。」詳見〔宋〕嚴羽著,

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 詩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 年),頁 11-12。

91 〔清〕雷瑨、雷瑊輯,張麗華、紀銳利校點,王英志校點:《閨秀詩話》(南京:鳳凰出版 社,2010 年),卷三,頁 15b。

92 同前注,卷十六,〈附錄〉,頁 24b-25a。

93 柴靜儀:〈諸子有問余詩法者,口占二絕〉,見《國朝名媛詩繡鍼》,卷一,頁 13a。

是為清代才女名媛,以詩論詩,教導兒輩。另如文蘅「課兒女以小詩」,並以

「真摯、高逸、靈秀、幽絜」四美評論詩歌以教兒輩94;朱美英「自攜嬌女課唐 詩」95;胡相端聽二女讀唐詩,「宛轉吟來調共清」96;仁和吳氏「燈下口授唐人 五七言詩句」,其子「成誦始寢」等97,皆可見母親教授兒輩詩歌的身影。

此外,清代女性課子書中,有部分是母親教導兒子詩歌,編成詩集者。譬 如:張潮之女張桂芬所作的《家塾試帖課兒草》,收錄作者自撰試帖詩十二篇,

大抵是張桂芬為兒子應考試帖詩提供的參考答案。98張桂芬為兒所作之試帖詩集 極為特殊;因為指導兒子應付科舉試帖詩,習慣上多半是父親或老師的工作。張 桂芬直接教導兒子如何應付試帖,堪稱為「經意或不經意地對既有性別界限的跨 越與挑戰」。99此外,沈雲裳的《小壺天課子草》全集以詠物詩為主,其中數篇 詩題,也可見作者教子即物賦詩的足跡。100

母親、祖母教子讀詩、學詩的描述,也見諸清末民初人的自傳。譬如臺大文 學院首位院長錢歌川(1903-1990)自述:「從三四歲開始,母親就教我唸一些唐 詩五言絕句,自然也能背誦好些首。」101曾國藩的曾孫女曾寶蓀(1891-1978)回 憶祖母「不要孫女學女紅、烹飪,卻要畫畫、讀詩、學做詩」。102又如前國防部 長俞大維(1897-1993)亦稱:「我對文學的認知,主要是來自我母親的啟蒙……

94 〔清〕雷瑨、雷瑊輯,張麗華、紀銳利校點,王英志校點:《閨秀詩話》,卷十四,頁 5b。

95 〔清〕施淑儀輯,趙娜、孫立新校點,王英志校點:《清代閨閣詩人徵略》(南京:鳳凰出版 社,2011 年),卷七,頁 12b。

96 胡相端:〈聽兩女讀唐人絕句〉,見〔清〕黃秩模編輯,付瓊校補:《國朝閨秀詩柳絮集校 補》(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年),卷七,頁 2b。

97 〔清〕施淑儀輯,趙娜、孫立新校點,王英志校點:《清代閨閣詩人徵略》,〈補遺〉,頁 8b。

98 張桂芬《家塾試帖課兒草》此書附於《風清香古軒詩鈔(試帖附)》之後。光緒刻本,現藏於 南京圖書館。詳見劉詠聰:《才德相煇:中國女性的治學與課子》(香港:三聯書店,2015 年),頁94-95。清人潘衍桐評論張桂芬之「家墪課兒試帖詩,亦音韻和協、純任自然,誠閨閣 中之詩伯也」。詳見〔清〕潘衍桐輯:《兩浙輶軒續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

卷五十四。

99 同前注,頁 101。

100 沈雲裳《小壺天課子草》清鈔本現藏於中國國家圖書館。同前注,頁 92-94。

101 錢歌川:《苦瓜散人自述》(北京:中國華橋出版社,1994 年),頁 3。

102 曾寶蓀:《曾寶蓀回憶錄》(長沙:嶽麓書社,1986 年),頁 15。

很多詩詞在我們幼年時便由母親口授而能背誦,這些文史知識的傳習,經由母親 教授,有如母乳一般的滋補,其影響也最為深厚彌遠。」103由此可見除了父兄之 外,母親或祖母等女性長輩,往往也對兒童的詩歌啟蒙影響深遠。

女性長輩不但常擔任詩歌的施教者,女童的啟蒙教育中,詩歌也常占重要地 位。正如今人張倩儀所言「女子的教育中,詩的地位比較突出」104,不少女性的

女性長輩不但常擔任詩歌的施教者,女童的啟蒙教育中,詩歌也常占重要地 位。正如今人張倩儀所言「女子的教育中,詩的地位比較突出」104,不少女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