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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科舉考試帖詩及其對蒙學的影響與評價

第二章 清代詩歌啟蒙教育的發展背景

第三節、 清代科舉考試帖詩及其對蒙學的影響與評價

教育,與國家選才考試制度,往往極其相關。正如高明士《中國教育史》所 言:「科舉考試深深影響童蒙教育目的和教學內容,童蒙教育為科舉培養能應舉

人才,這些人才及第享受榮華富貴,又促進童蒙教育開展。」149由於不少學子接 受啟蒙教育,是為了考科舉;因而蒙學內容自然也受到科舉內容的多方影響。從 南宋出現的詩歌啟蒙教材《神童詩》150,就說「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 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在詩歌啟蒙教育中不斷 灌輸學子一觀念:啟蒙階段學習的重要功利目的,就是為了應考科舉,步入廟 堂。

歷來與教育息息相關的科舉中,詩歌是較常引起爭議的一項科目──宋代科舉 考試,曾有過長時間激烈交鋒的「詩賦和經義之爭」,但大多時候仍是考詩賦 的。明清兩代,皆極為重視科舉,「其開科之早、歷時之長、規制之備、控制之 嚴、地位之高、影響之大,均為隋、唐、宋、元各朝所不及」。151但明代科舉全 然不以詩賦取士,因而如連文萍先生指出的:許多經生之家認為舉業教習優先,

詩歌教習則可以等待登第後為之,故嚴格禁止子弟鑽研詩道;導致許多士人「目 不知詩」,「舉業興而詩道大廢」。謝肇淛甚而曾說明代「詩有七厄」,而第一 厄即是:「今之士子幼習制義,與詩為仇,程課之外,父母師友禁約不得入目,

及至掇高第,拈清華,猶不知四聲為何物,蘇李為何人者。」152舉業影響教育之 深,誠如明代張燧於《千百年眼》所說:「科目之設,士趨所向。」153 154明代

149 詳見高明士:《中國教育史》,頁 129-130。

150 《神童詩》,相傳為北宋汪洙所撰。內容多為作者自撰,亦雜有李白詩(如集中〈登高〉、

〈對菊〉)。該書至清代仍流傳甚廣,清人梁紹壬曾提及:『海昌郭臣堯好為徘體詩,所著名

《捧腹集》,有〈村學詩〉云:『一陣烏鴉噪晚風,諸徒齊逞好喉嚨;……《百家姓》畢理《神 童》;……』」,所謂《神童》即指《神童詩》。詳見〔清〕梁紹壬:〈村學詩〉,《兩般秋雨 庵隨筆》(臺北縣:文海出版,1975 年),卷四,頁 187。

151 陳學恂等主編:《中國教育史研究‧ 明清分卷》(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 年),頁 97。

152 〔明〕謝肇淛:《小草齋詩話》,收於張健輯校:《珍本明詩話五種》(北京:北京大學出版 社,2008 年)。

153 〔明〕張燧:《千百年眼》,收入《四庫禁燬書叢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影印明 刊本),子部,第十一冊,卷十,〈經義取士之弊〉,頁320。

154 以上內容可參連文萍:《詩學正蒙:明代詩歌啟蒙教習研究》(臺北:里仁書局,2015 年),頁24-28、頁 48-49、頁 56-57、頁 71-72。

不以詩賦取士,因此經生家庭、學塾教師往往「先舉業,後詩歌」、「重舉業,

輕詩歌」,儒學家也不鼓勵詩歌教習。155

到了清代,科舉原本也不考詩歌(只在進士朝考、翰林散館等中考)156,詩 歌也曾頗受輕視。譬如章學誠在〈答沈風墀論學〉提及:

自雍正初年至乾隆十許年‧‧‧‧‧‧‧‧‧‧

,學士又以四書文義相‧‧‧‧‧‧‧‧‧

爲‧ 矜尚‧‧

。僕年十五六時,

猶聞老生宿儒自尊所業,至目通經服古謂之雜學,詩‧古文辭謂之雜作‧‧‧‧,士 不工「四書」文不得爲通,又成不可藥之蠹矣。157

清初「雍正初年至乾隆十許年」,「老生宿儒自尊所業」的風氣,極端抬高了科 舉必考的「四書文義」,而將詩歌以及四書以外的古文辭,都視為「雜作」了。

然而這種類似明代「先舉業,後詩歌」、「重舉業,輕詩歌」的風氣,在科 舉開始考試帖詩以後,也逐步被翻轉了。乾隆二十二年開始考「試帖詩」,成為 詩歌啟蒙教育的重大轉捩點。本節即以與「改考或增考試帖詩」相關的史料,觀 察作為施教者的朝廷及統治階級,對詩歌教習的態度,以及考試制度轉變對啟蒙 教育的影響,並續而探討試帖詩之教習價值評價。

一、清代科舉考「試帖詩」溯源:

徐珂《清稗類鈔‧試帖詩之遺聞》指出清代科舉開始考試帖詩之緣由:

五言八韻唐律一首

‧‧‧‧‧‧‧‧,初惟行於進士朝考、翰林散館等試。洎乾隆朝,御史‧‧‧‧‧‧‧

張霽奏請鄉會科場及歲科兩試,一律通行。(歲試六韻,科試八韻。)丁

‧‧‧‧‧‧‧‧‧‧‧‧‧‧‧‧‧‧‧‧‧‧‧‧‧‧‧‧‧‧‧‧

155 連文萍:《詩學正蒙:明代詩歌啟蒙教習研究》,頁 43-52。

156 徐珂指出:「五言八韻唐律一首,初惟行於進士朝考、翰林散館等試。」詳見〔清〕徐珂:

〈試帖詩之遺聞〉,《清稗類鈔》(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

157 〔清〕章學誠著,劉公純標點:〈答沈風墀論學〉,《文史通義》(北京 : 古籍出版社,

1956 年),外篇三,頁 308。

丑,遂頒為定例

‧‧‧‧‧‧‧。初設之始,蓋因科場表判,每多雷同剽竊陋習,是以改‧ 試排律,使士子各出心裁

‧‧‧‧‧‧‧‧‧‧‧。自後研究日精,專心造極。158

根據徐珂筆記:由於御史張霽的奏請,「丁丑年」亦即乾隆二十二年(1757 年),科舉鄉試、會試科場及歲科兩試,開始考唐律一首(歲試考六韻,科試考 八韻)。之所以改試排律,是因為「表判」容易雷同、流於抄襲,因此改試排 律,亦即考試帖詩,以便「使士子各出心裁」。

再對照記載更為詳細的歷史文獻。根據《欽定大清會典則例‧選舉考》及

《清史稿‧選舉志》紀載:

(乾隆)二十二年,諭:「前經降旨,鄉試第二場止試以經文四篇,而會 試則加試表文一道……今思表文篇幅稍長,難以責之風檐寸晷,而其中一 定字面或偶有錯落,輒干貼例,未免仍費檢點。且時事謝賀,每科所擬不 過數題,在淹雅之士尚多出於夙構,而倩帶強記以圖僥倖者更無論矣。究 非核實拔真之道。嗣後會試第二場表文,可易以五言八韻唐律一首‧‧‧‧‧‧‧‧‧‧‧‧‧‧‧‧‧‧‧。夫詩‧ 雖易學而難工

‧‧‧‧‧‧。然宋之司馬光尚自謂不能四六古,有能賦詩而不能作表之‧‧‧‧‧‧‧‧‧‧

人,斷無表文華贍可觀而轉不能成五字試帖者

‧‧‧‧‧‧‧‧‧‧‧‧‧‧‧‧‧‧‧‧。況篇什既簡,司試事者得‧‧‧‧‧‧‧‧‧‧

從容校閱,其工拙尤為易

‧‧‧‧‧‧‧‧‧‧‧見。其即以本年丁丑科會試為始。見在各省會試 舉子將已陸續抵京,該部即行曉諭知之。欽此。」159

158 〔清〕徐珂:〈試帖詩之遺聞〉,《清稗類鈔》(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

159 後文續云:「又諭:『會試人數眾多,如三江、九佳等字數窄少之韻,自不宜用,以避雷同。

所應限者,不過在東、冬、支、虞、陽、庚等十數韻之內。場中自有刻字人役,可令將此限本韻 刪去,小注刊刻一紙,隨題按號散給,以便拈用。欽此。』 是年,覆准鄉試自乾隆己卯科為 始,於第二場經文外,一體試以五言八韻唐律一首。其所出詩題限用官韻,即照會試之例,於場 中將本韻別刻一紙給發。」詳見[清]清高宗敕撰:《欽定大清會典則例(乾隆朝)》,收錄於

《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據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本影印,1983),卷六 十六。

(乾隆)二十二年

‧‧‧‧‧‧‧‧,詔剔舊習、求實效‧‧‧‧‧‧‧,移經文於二場,罷論、表、判,

增五言八韻律詩

‧‧‧‧‧‧‧。……四十七年,移置律詩於首場試藝後,……。160

乾隆二十二年,統治者高舉著「剔舊習,求實效」的旗幟,諭命在會試第二場罷 考「表文」,改考「五言八韻唐律」;又諭命兩年後鄉試也要在第二場加考「五 言八韻唐律」。由《欽定大清會典則例》記載來看,改試排律,確實是因表文篇 幅稍長,不利於短時間內臨場即席發揮;又因內容容易雷同,難以防止「倩帶強 記以圖僥倖者」竊取功名。而且詩易學難工,考試鑑別度高;又因篇幅短,而方 便批改、辨別工拙。從乾隆二十二年會試開始考「五言八韻唐律」之後,科舉的 其他各級考試也紛紛在考科中納入試帖詩。試觀以下史料記載:

乾隆二十三年

‧‧‧‧‧‧又改歲試‧‧《四書》文一篇、經文一篇、五言八韻試帖詩一‧‧‧‧‧‧‧‧

首‧

,默寫《聖諭廣訓》一則;科試‧‧

《四書》文一篇、策一道、五言八韻試‧‧‧‧‧

帖詩一首‧‧‧‧,默經一段,默寫《聖諭廣訓》一二百字。嗣後成為定制。161

考試生員……乾隆二十三年‧‧‧‧‧‧,改……科試‧‧書一、策一、詩一‧‧,冬月亦如 之。162

(乾隆)二十五年議准,嗣後歲、科兩試,童生兼作五言六韻排律詩一

‧‧‧‧‧‧‧‧‧‧‧‧‧‧‧‧‧‧‧‧‧‧‧‧‧‧‧‧‧‧‧

首‧。又議准,考試童生,自乾隆二十八年以後‧‧‧‧‧‧‧‧,以一書、一經、一詩,永‧‧‧‧

為定例‧‧‧

,如三者不能兼作,照任缺無濫之例辦理。又議准,嗣後直省童生‧‧‧‧

應試‧‧,俱以一書、一經、一詩‧‧命題。163

160 趙爾巽等編纂;洪北江主編:《淸史稿》(臺北:洪氏出版社,1981 年),第六冊,志八十 三,選舉三,頁3151。

161 〔淸〕崑岡等修,劉啓端等纂:《欽定大清會典事例》(臺北:新文豐出版,1976 年影印光 緒二十五年刻本),卷三八九,禮部,學校,考試規條。

162 趙爾巽等編纂;洪北江主編:《淸史稿》,第六冊,志八十一,選舉一,頁 3116。

163 〔淸〕崑岡等修,劉啓端等纂:《欽定大清會典事例》(臺北:新文豐出版,1976 年影印清 光緒二十五年刻本),卷三八八,禮部,學校,考試文藝。

生員的「歲試」、「科試」(選取優等的生員參加本省的鄉試)也都開始考

「五言八韻試帖詩一首」。164

影響所及,童生要取得生員資格的入學考試,也開始考試帖詩,進而影響啟 蒙教育。如生於晚清的劉成禺(1876-1953)之《世載堂雜憶》,提及清代科舉考 試詩歌的情形時所指出的:「童生欲取秀才,須歷應縣、府、學院三種考試」──

縣考第一、二場考試內容,都有「試帖詩一首」,第四場考「古近體詩數首」。

府考規程一如縣考,而院考一樣得考「五言六韻試帖詩一首」。165此外,生員的

「月課」也開始增加「試帖詩」此項,如學者于勝述所言:「生員在學期間,教 官按月有月課,四季有季考。……自乾隆二十五年開始,月課增試帖詩。」166乾 隆五十二年起,北闈(直隸順天府鄉試)中式後,還須再覆試,同樣得考排律一 首。167此外,新科進士朝考,命題中也包括「詩」168;甚而也出現了考試前「私 送詩片」、干謁求進的情形。169嘉慶六年,皇族宗室子弟開始需要應考鄉、會試 之後,也同樣得考「制藝、律詩各一」。170

164 起始年代雖有乾隆二十三年或二十五年之紀載差異,然非本論文重點,故置而不論。

165 劉成禺(禺生)撰,錢實甫點校:〈清代之科舉〉,《世載堂雜憶》,頁 4-5。

166 于勝述:〈清代官學考述〉,收入顧明遠總主編:《中國教育大系(修訂版):歷代教育制度 考》第二冊,頁1448。

167 「乾隆五十二年‧‧‧‧‧‧‧,大學士、九卿議准順天府府尹吳省欽條奏:北闈中式各生,應於會試前‧‧‧‧‧‧‧‧‧‧‧‧奏請

167 「乾隆五十二年‧‧‧‧‧‧‧,大學士、九卿議准順天府府尹吳省欽條奏:北闈中式各生,應於會試前‧‧‧‧‧‧‧‧‧‧‧‧奏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