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啟蒙詩選本之綜論比較

本節綜合比較汪薇《詩倫》、李元度《小學弦歌》，並輔以其他道德啟蒙詩 選本及其選編者，歸結出以下相似與相異之處。

首先討論較值得注意的相異之處：在詩歌體裁方面，《詩倫》「一以樂府為 主，而輔以五七言古詩，更擇其頓挫深長足以羽翼樂府者」⁹⁵，只收樂府、古 詩，刻意排除了近體詩。相對而言，《小學弦歌》體裁則頗為多樣，樂府、歌 行、古詩、騷體、律詩、絕句皆有，四言、五言、七言、雜言皆有。特別值得注 意的是：《詩倫》不收律絕，但《小學弦歌》則收入不少律絕。此外，甚至也有

「非詩歌」的文體，比如前文已提及的卷六「教小學」所收的管子〈弟子職〉、

朱子〈小學題辭〉、張繹〈座右銘〉、程端蒙、董銖〈程董學則〉，以及「教大 學」收羅朱子〈敬齋箴〉、〈敬恕齋銘〉、〈敬義齋銘〉、〈尊德性齋銘〉，以 及真德秀〈勿齋箴〉等。這些內容性質多屬學則、幼蒙論述，在形式上都難以算 作詩歌了。由此亦可見：《小學弦歌》明明是一本詩選，卻納入了「非詩歌」的 文體；這更加凸顯了選編者將詩歌僅視為教化的手段、工具，而非目的。

接著討論相似之處。就選編者本人而言，大多受儒家影響極深，詩學主張往 往引述儒家詩教觀、《詩經》「溫柔敦厚」之旨，或者引述孔、孟、程、朱之 言。譬如汪薇《詩倫》凡例第一條，即稱引漢代儒家定義的五倫，以之為選詩標 準：「茲集所錄，大旨不出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間。」⁹⁶此外，汪 薇在梅堯臣〈送薛氏婦歸絳州〉詩後注解道：「求淑女必求諸儒家，尚素風 也。」⁹⁷亦可見其對儒家之服膺。又如李元度《小學弦歌》序言，引述了孔子整 理編訂《詩經》事、《曲禮》作者作韻語以教小學，加上後來「發明孔子立教之

95 同前注，凡例，頁 1b。

96 〔清〕汪薇：《詩倫》，收入《武英殿聚珍版叢書》第一百七十六冊，卷上，凡例，頁 1a。

97 〔清〕汪薇：《詩倫》，收入《武英殿聚珍版叢書》第一百七十六冊，卷下，頁 2b-3a。

意」、一脈相承的程朱二子──程子欲作詩以教弟子、朱子《小學》錄詩，皆致力 於以詩歌（或韻語）教導童蒙道德倫理、闡揚孔子之教。李元度藉此表明自己

「選詩以教倫理道德」的作法，其來有自，上承許多儒家人物的努力。。此外

《小學弦歌》全書都是模仿朱子《小學》體例，又自稱《小學弦歌》是發明《小 學》之緒論。凡此皆可見李元度有意識地追隨並繼承儒家人物。

不只汪薇、李元度是如此，其他道德啟蒙詩選的選編者，如《訓蒙詩選》選 者張伯行，在〈詩倫序〉一開頭也是祖述孔孟程朱之道：「天下之道，莫大於 倫。……孔孟以至程朱著之於書，而揭之為規」⁹⁸；並以孟子所謂仁義禮智、四 端之心，指出：「性者何？仁義禮智之謂。非抒於五者之倫，而更於何抒？情者 何？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謂。非寫於五者之倫，而更於何寫？」⁹⁹另如歸 繼光《童歌養正》「以朱子《小學》題辭為篇首」¹⁰⁰，以及《童蒙養正詩選》編 者王錫元（澤齊老人）「尤嗜宋儒程朱理學」¹⁰¹等。由上述這些線索，可推測：

這些道德啟蒙詩選的倫理道德，大致上仍是以「儒家」定義的倫理道德為標準。

而就選詩內容而言，由於《詩倫》與《小學弦歌》兩書，皆以「道德倫理」

為選詩標準，故兩書或者收入理學詩，或者甚而收入「非詩歌」的文體：如汪薇

《詩倫》收入了邵雍〈治亂吟〉其四、〈娶妻吟〉等兩首理學詩，毫無詩歌情味 可言。又如李元度《小學弦歌》也收入「學則與幼蒙論述」，如前所述，已經毫 無詩歌情味可言了。

98 同前注，卷上，序，頁 1a-2b。

99 同前注。

100 今人韓錫鐸指出：《童歌養正》編者彭繼先（筆者謹按：此為筆誤，應為歸繼光）「以書為 命，教讀為生；又以養正為務，故對蒙學很有研究，曾輯古人詩歌、箴銘匯為一帙，以朱子《小 學》題辭冠其篇首，名曰《童歌養正》」。詳見氏著：《中華蒙學集成》（瀋陽：遼寧教育出版 社，1993 年），頁 1406。

101 《童蒙養正詩選》選詩最後一首〈訓子弟詩〉，編者自注中，有王揖唐（1878-1948 AD.，亦 為本書補輯者）為其父王錫元所作之生平小傳。內容提及王錫元「尤嗜宋儒程朱理學」。同前 注，頁1901，頁 2082。

也由於《詩倫》與《小學弦歌》兩書，完全偏重選擇與倫理道德有關的詩 作，因此詩作是否有名、是否已成為經典、是否為美學典範、審美價值優劣等 等，便往往不在選詩時的考慮範圍。因此汪薇選詩，兩大不選的內容，其一即為 不選「無關人倫的名篇」，以致常有名篇未入選，取而代之的則是與五倫較能牽 上關連的詩作。譬如：選了李白的〈秦女休行〉、〈寄東魯二稚子〉，而不選名 篇如〈廬山謠〉、〈蜀道難〉等；選了杜甫的〈新婚別〉，而完全不選其〈旅夜 書懷〉等著名律詩或絕句；選了白居易的〈贈內〉、〈蜀路石婦〉，而不選其膾 炙人口的名篇的〈琵琶行〉、〈長恨歌〉；選了蘇軾的〈贈章默〉、〈李憲仲哀 詞〉，而不選〈和子由澠池懷舊〉。這種選詩全以倫理為準，而不選名篇的選詩 標準，再次呼應了汪薇在凡例第一條所言：「縱名篇絡繹、佳句駢羅，而無與人 倫者，槩不載。」¹⁰²可見汪薇是有意識地在貫徹自己這條選詩標準。而《小學弦 歌》「不選」的內容也頗有意思：在楚辭《九歌》中只選〈國殤〉，而未選其他 人神相戀的名篇如〈湘君〉、〈湘夫人〉、〈山鬼〉等，也不選〈離騷〉憤激之 語。探究其因，固然是因為李元度的選詩標準是「摭古今詩之可以厚人倫、勵風 俗者」，也因為〈離騷〉雖是「託詞男女，義關君臣朋友」、「不專為豔情 發」，但讀書者不一定能得其旨要，或恐誤流於冶蕩。且塾師為初學講解，亦殊 難措辭，故無益於身心日用。

再從各朝代入選詩作數量來看，可發現道德啟蒙詩選，選詩朝代早已不再主 張「詩必盛唐」，或停留於唐詩、宋詩優劣論。究其原因，是因為汪薇、李元度 皆傾向於一代有一代之文學。以《詩倫》而言，選詩範圍是從先秦迄明代，而入 選最多的就是明代詩歌，共115 首，將近三分之一。接下來由多到少依序為唐代 99 首、宋代 46 首、元代 39 首、魏晉六朝 30 首、漢代 23 首、先秦 12 首。而且 若從個別詩人角度來看，詩作入選《詩倫》最多的兩位詩人，不是文學史上眾口

102 〔清〕汪薇：《詩倫》，收入《武英殿聚珍版叢書》第一百七十六冊，卷上，凡例，頁 1a。

交譽的李、杜，而是唐代韓愈、元代楊維楨。由此可見選編者並不以詩人在文學 史上的定位來選詩。至於《小學弦歌》選詩範圍則是從先秦迄清代，入選最多的 就是清代詩歌，共有429 篇，比例約為 46.68%，已將近半數。其次則是宋詩（含 金詩）160 篇、唐詩 138 篇、明詩 135 篇、元詩 24 篇、魏晉南北朝詩 13 篇、五 代十國詩10 篇、先秦詩 7 篇、漢詩 7 篇。總而言之，《詩倫》、《小學弦歌》

這兩本清代的道德啟蒙詩選，前者選明詩最多，後者選清詩最多，兩人皆不囿限 於「詩必盛唐」或是「宗唐」、「宗宋」等觀念。

最後就體例而言，汪薇指出因為部分詩歌可能同時牽涉多種倫理，故《詩 倫》未依「五倫」分類編選，而是依朝代先後為序。而《小學弦歌》同樣因為無 法純用「五倫」這五類，而改以28 類倫理德目分類選編。但其歸類詩歌的方 式，如前所述，也曾飽受今人張志公批評為「歸類有些牽強」。可見選編者將詩 作導向特定道德名目，往往是飽含主觀意圖。此外，李元度又增創了「廣勸戒」

這種分類置於最後，以容納那些隱含有道德教訓，但並非淺顯直白地一語道破，

或其道德教訓難以用德目分類割裂的詩。從這些體例方面的現象，或許可印證：

不論是「五倫」或再多的道德名目，不足以完全牢籠、涵蓋詩歌的指涉意涵。像 張伯行〈詩倫序〉所謂：「孰謂詩之作，非以明倫？而倫之外，又別有詩乎？」

顯然是過於極端的主張。詩歌不一定能直截了當冠上某個道德名目，兩者畢竟仍 是兩回事，不一定總能相互呼應。若強要將詩歌與道德完全聯繫、綰合在一起，

則恐怕容易流於牽強附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