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似假亦真：文本真實性與虛構度之營造
第二節 側文本之運用與暗示
藉由作者序言中得知，此故事源自真人真事，然而其實這只是馬泰爾創作此 故事的一種虛構手法。雖然馬泰爾所設計的虛構作者在序言中明列故事來源、獲 取方式、查證經過與寫作歷程，人、事、時、地、來源、證據與途徑皆交待地清 楚詳盡，而其所仿效的可謂是一種報導文學的手法，使內容更貼近真實、更能取 信於讀者。然而，此篇序言不具傳達真實作者（即真實的作家馬泰爾）之創作背 景之功能，而是屬於一種側文本（paratext）11。側文本在義大利作家安貝托‧艾柯 的解釋中，是圍繞文本的周邊訊息，能夠協助我們辨識虛構敘事12 之文本。於其 中，馬泰爾一方面讓小說更具真實感與說服力，一方面也更強化並豐富小說的虛 構性，以下筆者將節錄序言中虛構作者如何描述第一次聽聞 Pi 漂流故事的經過：
客人很容易就可以相互搭訕聊天，所以有個精神矍鑠、雙眼炯炯有神、
滿頭雪白髮絲的老人家就在跟我講話。[……]。他聽見了我的職業之後，
瞪大了眼睛，不住點頭。[……]。這時老人家說：『我有個故事會讓你相 信上帝真的存在。』13
以及虛構作者與 Pi 之接觸過程：
11 Umberto Eco （安貝托‧艾柯）著，黃寤蘭譯，〈入林〉，《悠遊小說林》（Six Walks in the Fictional Woods）（臺北市：時報文化，2000 年），頁 29。原註十說明：簡奈特（Gerard Genette）指出，側 文本（paratext; 尤指 paratext 中的 peritext）包含整套訊息，例如宣傳廣告、書套、書名、副題、
引言、評論等等，這些訊息隨著文本而來，並有助詮釋出文本更加完整之面貌。有關側文本之理論 論述，可參考 Genette 所著的 Paratexts：Thresholds of Interpretation。
12 同上，〈虛構條文〉，頁 164。
13 同註 4，頁 16。
後來回到多倫多，我在電話簿裡九欄姓帕帖爾的人裡找到了他 ──
故事主人翁。[……]。此後我們見了好幾次，他讓我看他當時寫的日記，
還讓我看發黃的剪報 [……]。大約一年之後，克服了不少麻煩，我收到 日本運輸省寄來的一捲錄音帶跟一份報告。我聽著錄音帶，這才完全同 意阿迪如巴薩米先生的話，這個故事真的會讓你相信上帝存在。14
馬泰爾這樣的作法，目的在於欲取信於讀者、欲營造文本的真實性，卻也同時讓 這虛構故事的線索，暴露於眾人睽睽的目光之下。美國知名作家蘇珊‧桑塔格於
《重點所在》中闡述作品的虛構手段：
一部作品之所以是虛構的，不是因為故事內容不真實，故事內容可以是 真實的，不論是部分真實或是全部真實；一部作品之所以是虛構的，是 因為使用或是擴展各種手段（包括虛構或是偽造文件），創造出文學理論 家所稱的「真實效果」（the effect of the real）。15
馬泰爾的確也是利用如桑塔格所說之虛構文件的設計，藉此進行《少年 Pi 的奇幻 漂流》中之文意創造與敘事建構。然而，俄國作家納博科夫闡述：「文學是創造，
小說是虛構。說某篇小說是真人真事，這簡直侮辱了藝術，也侮辱了真實」16，他 所強調的是文學無法全然擺脫創造、虛構之元素，文學本身不可能完全真實之意。
藝術之所以能較真實故事具備更豐富的色彩與價值，乃在於其創寫、改化的過程、
技巧與效果，這是藝術之所以存在且備受讚揚之原因及理由，意即藝術與全然的 真實必不能完全對應相通。是以，當馬泰爾在宣稱此故事之真實性的同時，也同 時在進行虛構文本的撰寫，且是從 paratext 開始就進行建構與打造。
這樣的做法亦如法國自然主義作家左拉之闡釋：「徹頭徹尾捏造一個故事，把 它推至逼真的極限，用莫名奇妙的複雜情節吸引人，沒有什麼比這更容易、更能
14 同上，頁 18。
15 同註 6，〈哀傷的心靈〉，頁 62。
16 Vladimir Vladimirovich Nabokov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著，申慧輝等譯，〈優秀讀者與優秀 作家〉，《文學講稿》（Lectures on Literature）（臺北市：聯經，2009 年），頁 6。
迎合大眾口味的了」17，在這方面，馬泰爾做得極為成功，這也是他的作品得以得 到如此多迴響與共鳴的可能原因。但除了高度的虛構之外，左拉也強調真實感之 重要性：「什麼也不能代替真實感，不論是精工修飾的文體、遒勁的筆觸，還是最 值得稱道的嘗試。你要去描繪生活，首先就請如實地認識它，然後再傳達出它的 準確印象」18，在此部份，馬泰爾亦未怠忽職責，而馬泰爾能夠描寫出漂流的高度 真實感，此方面之用心與揣摩功力也頗令人敬佩。
關於真實感，在《談文學》中，作者朱光潛談及文學所能呈現出的真實面貌 有三：首先為「歷史的真實」，也可稱為「現象的真實」，例如歷史事件與地理位 置；其次是「邏輯的真實」，例如人皆有生死；最後則為「詩的真實」，或稱「藝 術的真實」：
在一個作品以內，所有的人物內心生活與外表行動都寫得盡情盡理，首 尾融貫整一，成為一種獨立自足的世界，一種生命與形體諧和一致的有 機體，那個作品和它裡面所包括的一切就有「詩的真實」。
我們也可以說所謂「詩的真實」，也就是一種文學所帶來的真實。19
《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中含有上述歷史的真實與邏輯的真實：如對當時印度之政 治背景之描述、對航海求生術、動物學、宗教學知識的運用、漂流時所遭遇的困 境與心情等。馬泰爾在其內容描寫上，帶領著讀者經歷主角的生活與內在心理，
在閱讀《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的過程中，我們能夠深刻了解並想像 Pi 的一舉一動，
彷彿他是真人的存在，所以我們能夠認同與接受 Pi 在文本中的想法與經歷。馬泰 爾將背景設定在一九七○年代動盪不安的印度，藉由當時的政治與社會現況之變 動作為他們準備舉家移民前往加拿大生活的背景原因，因而造就了 Pi 的漂流意
17 同註 1，〈想像之海與意象空間的營造 ── 虛構與真實〉，頁 173。原文摘錄自（法）左拉，〈論 小說〉，收入朱雯等編選的《文學中的自然主義》（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2 年），頁 243-244。
18 同上，〈想像之海與意象空間的營造 ── 虛構與真實〉，頁 174-175。原文摘錄自：（法）左拉，
〈論小說〉，收入柳鳴九等編選的《法國自然主義作品選》（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7 年），頁 780。
19 朱光潛著，〈想像與寫實〉，《談文學》（臺北縣：明田文化，2003 年），頁 214-215。
外，也因如此，讀者才能獲得如此夢幻又深刻、搭配印度社政變遷的故事內容。
作家羅勃特認為，小說家若能兼顧真實與虛幻，讓筆下人物的真假難分，他的作 品才更能引人入勝。20
文本中除了〈序言〉屬於側文本之外，於第三部虛構作者描述日本調查員岡 本友廣與千葉淳朗如何接獲通知前往墨西哥調查生還者 Pi 有關貨船失事之經過，
以及他們於訪問結束後所撰寫的一份有關奇桑號失事之調查報告，兩者於文本中 皆屬於側文本之文體並具意圖證明調查行動屬實之功能。在關於第三部開頭中所 說明之文字中，清楚地交代了兩位調查員在接獲上級指示後如何由加州長灘出發 前往 Pi 所在的墨西哥托瑪蘭（Tomatlan）之過程：
於是他們租了一輛汽車就出發了。從長灘南下了八百公里之後，他 們才發現小鎮不是托瑪蘭，而是托瑪墰。岡本先生決定繼續南下兩百公 里，到聖羅沙利亞搭渡輪橫越加利福尼亞灣到圭馬斯（Guaymas）。渡輪 不但誤點，而且非常緩慢。他們從圭馬斯又開了一千三百公里才抵達托 瑪蘭。路況非常差，他們有一次爆胎，汽車還故障，修理汽車的技師偷 偷摸摸的在馬達上做了手腳，用二手零件來修理，因此他們非但得賠償 租車公司，而且在回程路上又拋錨一次。第二個技師狠狠敲了他們一筆。
岡本先生跟我說，等他們終於抵達了托瑪蘭班尼多胡阿瑞茲醫院之後，
他們已經是筋疲力竭。[……]。他們馬不停蹄的趕了四十一小時的路，『賣 了老命。』岡本先生寫道。21
虛構作者除了取得岡本先生對於訪問 Pi 經過的描述外，也取得了訪問過程的錄音 帶拷貝與調查報告，是以他便依據錄音內容完成了《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中〈第 三部 ── 墨西哥班尼多胡阿瑞茲醫院〉中相關 Pi 於海上漂流之記錄：
20 Marthe Roberet （羅勃特）著，逢塵瑩、何建忠譯，〈為何稱為小說〉，《原始故事與小說起源》
（Roman Des Origines Bt Origines DuRoman）（臺北市：編譯館，1995 年），頁 31。
21 同註 4，頁 296-297。
他、千葉先生和皮辛‧墨利多‧帕帖爾用英語交談了將近三小時，
全程錄音。下列幾章就是部分的節錄。我很感激岡本先生給了我一份錄 音帶拷貝以及他最後的報告。為了清楚起見，我在說話人比較不清楚的 地方都加以標示。不同字體的部分表示是以日語交談，經我翻譯的。22 經由這樣的描述，讀者即更能領受文本故事來源的真實性與真實感，所述故事也 因此更能取信於讀者。而在文本最末的調查報告，不僅說明此資料乃直接來自於 岡本先生，亦為文本中所描述之人虎同船之經歷，做了一次較為直接之註解：
岡本先生在寫給我的信裡說那一次的調查是『既辛苦又值得回憶』。
他說皮辛‧墨利多‧帕帖爾：『非常瘦，非常剽悍，非常聰明。』
他的報告大致節錄如下：
[……]
附帶一提，生還者印度公民皮辛‧墨利多‧帕帖爾之故事駭人聽聞，
面對横逆果敢堅忍。本調查員之經驗中未曾見過可與他的故事比擬之船 難史。鮮少有海上漂流者可以如帕帖爾先生堅持那麼長的時間，也從未 有一人是與一頭成年的孟加拉虎同船。23
《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之側文本，一開始由作者序言交代故事來源與虛構作者聯 繫主角與求證事件之真實性的經過，而在第三部中藉由取得兩位調查員之一岡本
《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之側文本，一開始由作者序言交代故事來源與虛構作者聯 繫主角與求證事件之真實性的經過，而在第三部中藉由取得兩位調查員之一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