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夢似幻：Pi 想像與現實世界之建構
第二節 啟航、漂流與抵岸 vis-à-vis 寫實、想像與解構
一、分部原則與生命之象徵
對於自己的作品，每位作家莫不極力為自己的心血絞盡腦汁，構思主題與型 態之設計。馬泰爾在《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中將文本分為三部分，其中亦隱含著 他心中對這部作品的精心規劃。《小說的五十課》作者大衛‧洛吉如此闡述文本 的分部原則：
要把小說文本分成許多部份，方法不止一種：第幾「書」或第幾「部」，
編碼的章節，編碼或沒有編碼的小段等。有些作者顯然對分章節這件事 反覆思考，極力想達到某種形式上的對稱。39
《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以三大部作為區分，並內含以 100 小節作為其外在形式的 設計，三部以情節發生地 ── 多倫多與朋迪榭里、太平洋、墨西哥醫院 ── 為 命名依據，並描述 Pi 在這些空間中穿梭之行動：
閱讀敘事是一貫的，沒有阻隔與斷裂，但事實上切割（découpage）是敘 事生產與分析的重要一環。切割與連結可說是一體兩面。章節的劃分
（ division capitulaire, capitulation ） 通 常 對 應 到 不 同 的 敘 事 系 列
（séquences）或行動、情境。洛吉（David Lodge）認為敘事分為小單元 讓讀者有時間稍作喘息，章節劃分「標示行動中不同時空的遞變」。40 透過章節的劃分，能使讀者於閱讀時稍作停頓、可使讀者清楚情節如何轉換，亦
39 David Lodge （大衛‧洛吉） 著，李維拉譯，〈章節及其他〉，《小說的五十堂課》（The Art of Fiction）（臺北縣：木馬文化，2006 年），頁 220。
40 翁振盛、葉偉忠著，〈情節〉，《敘事學、風格學》，（臺北市：行政院文建會，2010 年），頁 82。
可向讀者預示接下來的內容。《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中，表面上是以行動中不同空 間之改變，然而實際上它們也象徵著 Pi 生命轉變的各個層面：
「章節」有兩個面向可談：第一是純粹將內容依空間分配與間隔，區分 成較小的單位，通常可用來觀察整個敘事結構風格，也對閱讀節奏多少 有些影響。[……]。另一個面向是語意上的：章節標題、題詞等帶出來 的，富有意義、暗示、象徵的附加層次。41
馬泰爾雖然以故事之發生地作為文本三分部之標題，然其意義不只是情節發生之 場景而已，更重要的是它們暗示著 Pi 之人生經歷，以及生命階段之表徵。〈第一 部 ── 多倫多與朋迪榭里〉主要代表著 Pi 躍動的年輕生命、〈第二部 ── 太平 洋〉代表著 Pi 乖舛飄搖的命運與混亂的心情、〈第三部 ── 墨西哥班尼多胡阿瑞 茲醫院〉則表 Pi 由飄搖世界回到現實世界而被詢問診斷的過程。故事發生地、Pi 之命運與其生命狀態形成緊密聯繫，並在文本中以分部的外在形態表現出來。而 關於作品結構的不同意象，大江健三郎以如下的文字描述：「作家有意識地為意象 劃分小節。在此基礎上，通過構築每一個意象群來組織小說」42，馬泰爾用一文三 部意象組成此小說，並以 Pi 之成長與人生經歷貫串全書，是以不會讓人有杆格之 感，依舊讓作品散發出一種生命行徑之流暢度。
二、以行動與旅程進行串聯：啟航、漂流與抵岸
三分部不僅描寫著 Pi 之成長與改變，更以 Pi 之行動作為貫穿。運用 Pi 在三 個空間中的移動，表達整部小說發展的場景、連結整部小說的流暢度，也代表著 Pi 順著這些地點開展出自己的人生旅程。然而馬泰爾技巧高明之處，在於不僅將 空間、人物之互動展現出來，更在於將人物當時的生命狀態與空間地之象徵做出
41 同註 39，〈章節及其他〉頁 221。
42 大江健三郎著，王成譯，〈讀者與意象小節的劃分〉，《小說的方法》（小說の方法）（臺北市：麥 田出版，2008 年），頁 102。
緊密的結合，這樣的寫作方式在敘事學中可以找到支持的證據：
移動、遷徙構成敘事的骨幹並不少見。許多敘事展開正好與人物行經軌 跡或歷程（itinéraire）重疊。作者仔細記錄任務的驅使、完成所行經的路 徑（路線、路程）（piste, parcours），遠離家園，過程中遭逢的種種試練
（épreuve）、阻礙，最終的成功或失敗。43
《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以 Pi 之行動、旅途作為連接，文學中的旅程能夠賦予地點 動能44，旅行同時也暗示著旅行者的心理變化和生命的抉擇。45 由此小說的分部可 見，〈第一部 ── 多倫多與朋迪榭里〉是 Pi 的生長探索期，也是其生命的啟航期
（包括日後與他生命歷程息息相關的宗教信仰與動物之認識及相處）；〈第二部 ─
─ 太平洋〉是 Pi 的幻想迷惘期，亦是他生命的漂流期；〈第三部 ── 墨西哥班 尼多胡阿瑞茲醫院〉則是 Pi 再度回到現實社會的時刻，亦是他重新建構生命秩序 的時期。是以，即可證明空間與空間之間所形成之各種不同關係，亦可暗示情節 的轉折並透露人物情境、行動與命運46 不斷交互作用的連結性，彰顯空間的移動 與生命軌跡糾纏不清。47 空間對應於生命之流向與生命之狀態，形成了一種串聯，
藉由 Pi 之命運，我們即可找到空間與生命之聯繫：
空間描述與人物心境（états d’âmes）是一致的，兩者相互映照。地點、
建築不僅提供休憩、蔽護，也洩露人物的感覺、情緒、思維。地理空間 與心靈空間的類比關係在許多小說中十分明顯。空間也是心理的隱喻。48 職此，在《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中，空間並非一個呆板的元素，其空間地域的特 質與角色人物的心理特徵互有聯繫，馬泰爾藉由這樣的方式，一方面描寫 Pi 成長 的經歷，一方面也描寫外在世界對 Pi 形塑的影響力，彷彿空間本身也蘊含著濃厚
43 同註 40，〈空間〉，頁 62。
44 同上，〈空間〉，頁 64。此乃作者引述 Daniel Grojnowski 之語。
45 同上，〈空間〉，頁 64。
46 同上，〈空間〉，頁 61。
47 同上，〈空間〉，頁 65。
48 同上，〈空間〉，頁 65-66。
的生命力。
三、作品分部與寫作風格：寫實、想像與解構
分部不僅代表空間地點與主角生命之象徵連結和意義，馬泰爾在三部中的寫 作手法也分別有不同的表現。以〈第一部 ── 多倫多與朋迪榭里〉之寫實風格 描寫 Pi 之生長、以〈第二部 ── 太平洋〉之幻想風格展現 Pi 漂流時之混沌狀態，
以〈第三部 ── 墨西哥班尼多胡阿瑞茲醫院〉之拆解手法進行對事實真相的探 索，由寫實，到幻想，再到拆解，便是馬泰爾於此文本中所刻意設計的三種不同 風格，以及其描述 Pi 故事之方法與構思。
一部作品之中有著三種的寫作風格，內含之元素各不相同。在閱讀時或許會 因虛構作者的記錄、漂流時跳離現實的情境以及最後對真相的挖掘而有些許的跳 躍之感，然而若以 Pi 之命運做串聯，故亦未讓讀者有過於分裂之效果。此外，這 樣的寫作方式所代表的其實是一種較現代、較自由的寫作模式：
我們最喜愛的現代作品都是由多重的詮釋方法、思想模式、表現風格相 互衝擊與匯流而成的結果。即使整體架構曾經經過精細計畫，重點並不 在於把作品封閉在一個合諧的形貌中，而在於作品所產生的離心力量。49 納博科夫形容「風格和結構是一部書的精華」50，或許可代表馬泰爾在此形式上所 營造的藝術性。藉由這樣的形式，馬泰爾不僅創造了文本中的不同風格，也讓 Pi 之動物版敘述在第三部被迫拆解，讀者先前所信以為真的情節，在此被迫進行解 剖。馬泰爾想表現的，不僅解構了 Pi 的動物版經歷，同時也解構了文學中描述真 實的可信度，彷彿讓一切化於無形，更在結局中增添一種令人懷疑的情緒。
49 同註 31，〈繁〉，頁 153。
50 Vladimir Vladimirovich Nabokov（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著，申慧輝等譯，〈前言〉，《文學講 稿》（Lectures on Literature）（臺北市：聯經，2009 年），頁 xviii。
馬泰爾的《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藉由形式安排、故事情節之解構，也彷彿藉 由解構將 Pi 帶離漂流了的愁緒。以啟航、漂流與抵岸象徵 Pi 生命之發展與轉變，
以寫實、想像與解構描述情節之開展與崩解；一條是 Pi 生命歷程中所行走的路徑，
另一條則是文本中所發展的佈局，兩條線相輔相成，在情節與效果上確實是交織 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