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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中協調:因閱讀而平衡

第四章 似假亦真:文本真實性與虛構度之營造

第五節 居中協調:因閱讀而平衡

義大利作家艾柯曾述,文本是部疏懶的機器,需要讀者合作並分擔工作。55 透 過閱讀,才能夠彰顯出文本的意義。然而藉由以上四節之討論,我們得知文學可 用許多手法營造虛實交錯、真相假相交相融貫之風格,建造出一種既真實又虛假 的氛圍與世界。羅蘭‧巴爾特於《寫作的零度》中說明了小說的特質:

小說賦予想像物一種真實性的形式保證,但卻在這個記號上留下一種雙 重性對象的含混性,這個對象既是似真的又是虛假的,這是在所有西方 藝術中一種始終存在的程序,按照這種程序,虛假等同於真實了。56 原則上,文學的本質都是虛構的,然而在藝術的形式之下,內含之虛構元素即等 同於藝術世界中的真實。不僅是作家馬泰爾,許多作家在寫作時也常須穿梭與悠 遊於真實與假象的元素之間,而這也是作家們在寫作時所刻意呈現與傾心致力營 造的效果。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曾提及:「在藝術的領域裡,唯有 小說要我們相信它寫的是真人真事」57,大衛‧洛吉則說:「對讀者來說,故事保 證是『真的』本身便帶有一種小說無可比擬的強制力量」。58 由此可知,真實代表 著一種吸引力,不僅能引起讀者的好奇,也使得讀者在一開始便能迅速認同、接 受並進入故事情境以及角色的感知世界之中,並藉以尋求他人與我們相同的經歷 與感動,而義大利作家艾柯也說明:「虛構故事之所以吸引我們的道理就淺顯易明 了,它容許我們自由自在地運用觀能想像這個世界,重建過往經驗」。59 然而,在 小說這個虛構的文體之下強調真實有何用意?藉由艾柯之敘述,我們可推知如下:

學者們也廣泛討論,在虛構的框架下,宣稱是「真實的」是什麼意思。

55 同註 11,〈入林〉,頁 4-5 與〈羅溪森林〉,頁 41。

56 Roland Barthes (羅蘭‧巴爾特)著,李幼蒸譯,〈寫作的零度〉,《寫作的零度 —— 結構主義》

(Writing Degree Zero)(臺北市:時報文化,1991 年),頁 34。

57 同註 20,〈為何稱為小說〉,頁 13。

58 同註 26,〈非虛構小說〉,頁 265。

59 同註 11,〈虛構條文〉,頁 183。

最合理的答案是,虛構陳述在所述故事的可能世界的框架下是真實的。60 當讀者進入小說的閱讀之後,即便知道此中具有虛構之成份,讀者依舊會順應情 節閱讀下去,也會對主角及其週遭人物之一舉一動以及所造成之影響流露關心之 情。是以當我們閱讀小說之時,即要如羅勃特所說的,將小說之人物、故事與時 間看作是真有其人、其事、其時。61 讀者若視之為真,即能加深讀者之感受以及 體會文學所欲傳遞思想、描繪人生或進行陶冶之功能。當我們在閱讀小說之時,

會進入一個想像的心理世界,在那裡,我們可以尋獲從前遺失的記憶、可以體驗 傷心難過的心情、亦可以嘗試我們想要冒險的經歷。羅勃特認為:「它強調將假想 的寫成真實的,這正是小說之所以能幻出另一個世界的關鍵所在,也正是小說盡 力要讀者忘記書中世界是虛構的之主要手法」。62

然而,不僅在藝術本質的層面應將虛構視為真實,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其意 識與心理層面亦應將所閱讀之文學作品視為真實:

我們通常在聆聽或閱讀任何口頭或書面報告時,會假定說話者或執筆者 希望我們以事實看待他所述之事,所以我們準備以真或假來評估這個陳 述。同樣地,我們普遍認為,只有在一些例外的事件裡 ── 譬如說有 虛構訊號出現時 ── 我們才會懸置懷疑,安心進入一個想像的世界。63 而安貝托‧艾柯則如此強調讀者在閱讀虛構作品時之閱讀法則:

閱讀虛構作品時的基本法則是,讀者必須心照不宣地接受一個虛構約 定,即柯立芝所謂的「懸置懷疑」(the suspension of disbelief)。讀者必須 了解書中所述是個想像的故事,但不可因此認定作者在說謊。約翰‧西 爾說,作者純粹是在假裝說實話。我們接受虛構約定,然後假裝書中所

60 同上,〈可能的森林〉,頁 120。

61 同註 20,〈講故事〉,頁 29-30。

62 同上,〈為何稱為小說〉,頁 8。

63 同註 11,〈虛構條文〉,頁 163。

述都曾真的發生過。64

藉由懸置懷疑,讀者較容易進入虛構文本的真實世界之中,此即艾柯所言之虛構 約定。透過對作品的閱讀,讀者進到文本世界,形成讀者與文本間的緊密連結;

讀者也會一定程度(或一段時間)地接受文本世界之虛構性但不因此而否定閱讀 經驗,甚至自己也彷彿已經融入故事情境之中:

在虛構作品裡,精確參照真實世界而寫的細節彼此間環環相扣,因此在 小說的領域裡待上一段時間,將虛構元素與實際對照相混合後(讀者本 該如此),讀者不再知道他或她身處何境。65

此即為讀者與虛構小說融為一體的範示。讀者於小說中閱讀出作品所描寫的真實 世界,是與自己所生活的世界相互呼應,故讀者將會以真實生活中的邏輯與反應 來理解、感知書中世界,因而能自然地進入閱讀狀態,亦能感覺身歷其境,此即 小說深具魔力之處。

作家藉由文字創造一個真假並存的世界,讀者則藉由閱讀進入了這個文字平 面世界。在閱讀與品味的過程中,讀者透過文字的掃視引發自己的感知與情緒,

艾柯在其為美國哈佛大學所舉辦之諾頓講座中解釋:「讀者在預期故事的過程中,

會牽涉進閱讀時必然有的情感層次,這個情感層次將希望與害怕等情緒引入,也 將應驗角色命運時產生的緊張心理帶進來」。66 是以,當讀者在閱讀平面文字之 時,其心靈空間也開始運行。日本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曾經闡述:「沒有 語言,意識是不可能進行思維的」67,在此,語言不僅指一般的口說語言,也涵蓋 了文學語言。68 透過文學語言之閱讀所引發的意識運作,會引起讀者的心理反應,

64 同上,〈可能的森林〉,頁 104。原文摘錄自西爾(John Searle)著之 The Logical Status of Fictional Discourse, New Literary History 14,1975 年。

65 同上,〈虛構條文〉,頁 172。

66 同上,〈漫步林中〉,頁 71。原文摘錄自參閱佩齊尼(Isabella Pezzini)所著《讀者的情感》(Le passioni del Lector),一九九二年米蘭出版。

67 大江健三郎著,王成譯,〈文學語言和「陌生化」〉,《小說的方法》(臺北市:麥田,2008 年 8 月),頁 8。

68 同上,〈文學語言和「陌生化」〉,頁 8。原文為:「文學語言不單純是傳達意思的符號,而且還具

而此種藉由心理反應所引發之情緒感受,會讓讀者對所閱讀的文字,產生一種真 實的感受。因而文字與真實感受、虛構故事與真實情感、書面語言與閱讀個體因 此產生了連結,交織成為一個完整的單位。

大江健三郎於《小說的方法》中引用列夫‧托爾斯泰日記中之話語,來描述 藝術與感知間的關係:「藝術的目的並非認知,也就是說,藝術並不是認識、了解,

而是使人來感受事物使之清楚可見(明視)」69,並強調「知覺的過程是意識的目 的」。70 藝術的目的在於引發人類的感知、發起人們對事物的看法與情感,藉以引 起人們對人生的思維與批判,是以文學才能感染到人的意識、行為與行動。此外,

他也提出:「文學是維繫人類精神與身體活動的共同磁場」71 之觀點,更加說明了 文學能夠影響人生之功能。雖然文學中所述之事實並非具體存在之事實,它僅是 一媒介物,然而卻已可達到上述的效能與薰陶,這是文學幻象所能帶來之極大效 果,其影像力不容小覷。然而,這樣的功能需要依靠閱讀才能體現,身為讀者,

亦應該時時斟酌自己閱讀時的技巧與反應。

俄國作家納博科夫本人非常強調作品之虛構性,曾說過:「偉大的小說都是 了不起的神話故事 [……],在一個孩子邊跑邊喊狼來了、狼來了,而他後面根本 沒有狼的那一天,就誕生了文學」。72 馬泰爾所使用的,也是以此種既傳統又權 威的文學手法進行其文學表述。但是不同的讀者對馬泰爾此部虛構作品會有不同 的解讀方式,相信定有部分讀者在馬泰爾高喊著:「狼來了!狼來了!」73 之際,

也能夠發現此處應該不會有狼跡。讀者有可能因此被牽引,也有可能不會,端賴 是何種讀者來決定其反應。關於讀者的類型,艾柯於《悠遊小說林》中清楚介紹 了經驗讀者與典型讀者兩類,其文字敘述如下:

被形式。構成文學形式的要素是聲音和韻律。把所謂形式換成散文裡所說的文體就容易理解了」。

69 同上,〈文學語言和「陌生化」〉,頁 10。此為引用史柯拉夫斯基之語。

70 同上,〈文學語言和「陌生化」〉,頁 10。

71 同上,〈文學語言和「陌生化」〉,頁 15。

72 同註 16,〈前言〉,頁 xxi。

73 此處意指馬泰爾之虛構作者宣稱《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為一個真實的故事。

一個故事的典型讀者不是經驗讀者(empirical reader),經驗讀者是你,

是我,是每一個閱讀文本的人,經驗讀者能多角度閱讀書籍,沒有固定 的法則指示他們如何閱讀,因為他們常將文本作為裝載自我情感的容 器,這情感來自文本外的世界,也或者經由文本偶然引發。74

經驗讀者的閱讀方式,會加入自己的情緒、喜好,解讀出之內容所憑藉的是其個 人經驗與情感,解讀的也是個人的意義。此種僅追隨自己喜好的閱讀,無法解讀 文本的深意。而典型讀者則清醒得多,除了能夠依照作者的希望進行閱讀,亦能 去思考作者的用意:

符合導演心目中的觀眾類型,即是不牽涉個人情感、能隨電影開懷、能 消化故事的觀眾。這種類型的觀眾(或者書籍讀者)就是我所謂的典型 讀者,文章在創寫之初就預定的完美的合作對象,也是想創造的對象。75 他們能進入亦能出脫文本,能清醒閱讀亦能隨之迷惘。此乃作者所最希望培養與

符合導演心目中的觀眾類型,即是不牽涉個人情感、能隨電影開懷、能 消化故事的觀眾。這種類型的觀眾(或者書籍讀者)就是我所謂的典型 讀者,文章在創寫之初就預定的完美的合作對象,也是想創造的對象。75 他們能進入亦能出脫文本,能清醒閱讀亦能隨之迷惘。此乃作者所最希望培養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