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似假亦真：文本真實性與虛構度之營造
第四節 幽默語法下的反諷因子
閱讀《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時，讀者應極易被其詼諧幽默的文字風格所吸引。
這樣的風格不僅能從中見出 Pi 幽默之個性，也可從中了解他生命中所具有的思考 上的彈性。這樣的風格不僅營造出文本的詼諧趣味性，藉此也塑造出 Pi 開朗幽默 等性格。筆者首先想要談及的是有關其幽默個性之描述，如當他與家人準備搭船 離開印度前往加拿大，Pi 開心地去向大家告別：「在彭迪榭里的最後一天，我去向 馬馬紀、庫瑪老師、庫瑪師傅、所有的朋友道別，甚至還跟陌生人道別」35；而在 漂流時遇到一隻觀察著自己與理查‧帕克的鯨魚，Pi 如此描述：「我相信這隻鯨是 在找伴侶，牠必然是覺得我體型太小，況且我也已經名草有主了」（意指理查‧帕 克）。36 從中我們可清晰地見出 Pi 開朗與幽默的個性。然而除了幽默風趣之外，其 文字也能帶領我們探看 Pi 思想上的圓潤與彈性：
（日本調查員）『[……]。我們說到哪裡了？』
派‧帕帖爾：『說到那些又高又大的樹木結結實實的扎根在我跟你描述過 的陸地上。』
（日本調查員）『我們暫時撇一邊吧。』
（派‧帕帖爾）『恐怕有困難，我從來都沒想過要把那些樹拔起來，抱著
35 同上，頁 108。
36 同上，頁 234。
到處走。』37
詼諧的文字除了如實描寫出 Pi 幽默風趣之性格，也為悲苦的故事帶來一絲暖意，
又為故事的真實性包裹上一層似是而非的糖衣。在過於悲苦的事件發展下，Pi 以
「微笑」的神情說出自己的經歷，他有時是真心地笑、但也可能是堅強勉強地笑，
多種滋味夾雜在一起。如同 Pi 使用太陽能蒸餾器成功之後，在高興之餘卻也必須 勉強地接受某些現實的情境：「『雖然有一點橡膠味，可是沒關係，我不介意。看，
看我喝！』」38（此處指的是 Pi 飲用太陽能蒸餾器所產出的淡水）。而當 Pi 發現母 猩猩也乘著香蕉船準備登上救生艇，Pi 一方面開心能夠多了一個同伴，卻也為彼 此可能即將泯滅的生命同感悲悽：
我大喊：『喔，偉大的聖母，朋迪榭里的生育女神，母奶和母愛的供應者，
提供慰藉的神奇懷抱，壁蝨剋星，哭泣幼兒的擁抱者，妳也是來親眼目 睹這齣悲劇的嗎？根本不該讓溫和遇上恐怖。你還寧可立刻就死掉。看 到妳我真是又悲又喜，妳帶來的喜悅和痛苦一樣多。喜悅，因為妳我團 聚；痛苦，因為時間不會太長。妳對大海又了解多少？一竅不通。那我 對大海又了解多少？也是一竅不通。沒有司機這輛公車肯定會迷路。我 們死定了。既然你的目的是湮滅，那就上船來 ── 反正那也是我們倆 的下一站。我們可以坐在一起，如果妳喜歡，妳可以坐靠窗的位置。可 惜風景太淒涼 [……]。』39
在漂流的開始，Pi 對所發生的一切無能為力，雖然欣喜母猩猩的陪伴，但卻還不 知該如何生存下去。然而，當 Pi 後來終於找到生存下去的勇氣與決心，為了了解 船上維生的設備而開始清點並嘗試了解救生艇上之物品，他一面理性地記錄，卻 也一面把自己當成救生艇上的「物品」清點進去：
37 同上，頁 304。
38 同上，頁 196。
39 同上，頁 125。
[……]
一個羅盤。
一本筆記簿，每頁均有橫條線，共九十八頁。
一名男孩，衣著整齊但稍嫌單薄，鞋子少了一隻。
一隻斑點鬛狗。
一頭孟加拉虎。
一艘救生艇。
一片海洋。
一個上帝。40
當時的斑馬與母猩猩早已成為鬣狗的食物，是以在清單中並沒有呈現，而此種將 自己當作物品描述的情形，彷彿象徵著 Pi 心理世界的混亂、無奈與苦中作樂的心 情。又例如 Pi 為了生存而開始嘗試抓烏龜但仍技巧不足時，抱怨《求生手冊》標 示地不夠清楚明確，足以讓 Pi 對徒手捉烏龜所具的困難度做好準備：
烏龜真的很好捉，就如《求生手冊》上寫的一樣。在『獵捕與蒐集』這 一個標題下，烏龜是屬於『蒐集』類。烏龜的外型儘管像坦克一樣牢固，
速度卻不快，也沒多少力氣，只需要一隻手抓住後鰭，就可能把一隻烏 龜給攔住。但《求生手冊》忘了提攔住了烏龜並不等於煮熟的鴨子，你 還是得想辦法把烏龜弄上船。41
再如同 Pi 想要開始設計如何獨自訓練理查‧帕克之時，失望地發現《求生手冊》
並沒有涵蓋如此重要的課題：
這本《求生手冊》在談到如何避免浸泡在海中等祕訣上確實引人入勝。
可惜《求生手冊》漏掉了一個重要的主題，那就是如何和救生艇內的猛 獸建立起主從關係。我得為理查‧帕克設計一套訓練課程，我得讓牠了
40 同上，頁 157-158。
41 同上，頁 204。
解我是最高層級的老虎，而牠的領土只侷限於救生船船底、船尾座椅、
船側座椅，不能超過中央的橫條椅。42
從上述例子中，我們可在 Pi 可能的笑臉背後，窺得他早已為漂流事件嚐盡了無數 難以吞忍的苦澀與艱辛。一路上，Pi 一直努力地克服著外在環境的困境，並持續 想方設法地奮力生存下去。幽默詼諧的文字與話語之下之含藏著他的樂天，卻也 含藏著他咬牙苦吞的一切心情。
除了幽默的個性與苦中作樂的心情，在文本中文字亦呈現出許多 Pi 個人獨到 的選擇與見解，他所說出的話語、似真非真的論述，雖然匪夷所思卻又極具說服 力：
（Pi 母親）『[……] 聽著，親愛的，如果你要信教，你就得在印度教、
基督教、回教三個裡面選一個。你也聽到他們在步道那裡怎麼說的了。』
（Pi）『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能三個都選。馬馬紀就有兩本護照，他既是印 度人又是法國人。那我為什麼不能又是印度教徒又是基督教徒又是回教 徒？』43
除了這個對於宗教的見解外，文本中對於 Pi 所提出相關人性與動物之的論述與見 解，也牽引出少年 Pi 好發議論、深富批判思考的性格，不僅呈現出 Pi 異於常人的 觀點，也使得文本散發出撞擊現世常規與打破思考框架之激盪與餘韻：
有關動物園的胡扯，我聽到的差不多就跟人家講的關於上帝或宗教的胡 扯一樣多。本意良善但資訊錯誤的人認為動物在野外更『快樂』，因為可 以過『自由』的生活。[……]。可是後來邪惡的人類出現，捉住了牠，
關進了窄小的監獄裡。從此牠的『快樂』破滅，一心一意渴望『自由』，
42 同上，頁 178。
43 同上，頁 89。
為了逃脫無所不用其極。44 接著，他繼續發表他的見解：
在動物園我們對待動物的方式就跟我們把自己關在一棟屋子裡一樣：我 們把資源集中起來，而在野外這些資源是分散開來的。[……]。對動物 來說，設備周全的動物園就跟房子一樣。[……] 動物一旦發現在裡面什 麼都不缺，瞭望的崗哨、休息的地方、吃飯喝水的地方、洗澡的地方、
清理的地方樣樣具備，又犯不著自己去打獵，一星期六天都能吃飽，牠 就會像在野外佔地為王一樣佔據住動物園裡的領域，加以探索 [……]。
等到遷居的儀式完成，動物安頓下來，牠根本不覺得是緊張兮兮的異鄉 人，更不會覺得是囚犯，反倒像是地主，而牠在圍籬裡的表現也會像在 野外自己的領土上一樣，包括在受侵犯時張牙舞爪的防衛。[……]。你 甚至還可以辯稱若是動物可以用智慧來選擇，牠會寧願住在動物園裡，
因為動物園和野外最大的差異是前者沒有寄生蟲，沒有天敵，食物豐沛，
而後者卻是寄生蟲多、天敵多，食物卻貧乏。45
表面上這的確是一番無懈可擊的大道理，文本中似乎呈現著讚許動物在動物園的 生存，但實際上從文本最末理查‧帕克在漂流後回歸山林且永不復見的情節安排 下，可見動物之本性應為真正喜愛在大自然中的生活，而非被限制在安助無憂飲 食的動物園中。Pi 於文本中的確提出了與常人不同之見解，然而從中也可見馬泰 爾於情節安排上如何藉由打破沾沾自述之作法，而於其中隱藏著人們自以為是在 照顧動物然而實則是在拘禁動物的諷刺因子。
關於文本的諷刺性，隱藏在幽默風趣的文字背後。讀者閱讀時可能會發出會 心一笑，但在表面幽默的文字之下，卻也定能讀出其中所隱含的深刻批判性。如 當 Pi 在海上漂流時見到了鯨魚，他於是將溫和的鯨想像成能夠深深了解他無助處
44 同上，頁 31-32。
45 同上，頁 33-34。
境的友伴：
我們見過好些鯨，但沒有一隻像這隻這麼接近過。牠們總在短距離內出 現，有時三、四隻，就像活動的火山群島，按說牠們那樣噴水本來是會 驚嚇到我的，但這些溫和的巨獸卻總是能讓我的精神振奮。我深信牠們 了解我的處境，一看見我就有一隻鯨驚呼：『喔！那就是班福跟我提起過 的那個船難的孩子，他還有一隻貓咪（意指理查‧帕克）。可憐的孩子，
希望他的浮游生物夠吃。我一定給得跟滿福、同福、頂福講。附近總會 有船隻可以讓我去通知的吧。他媽媽一定很高興可以再見到他。再見了，
孩子。我會看看有沒有法子幫忙。我的名字叫頻福。』於是一傳十、十 傳百，太平洋的鯨都知道了我的遭遇。要不是頻福去找一艘日本船求救 卻給魚叉殺死了，要不是藍福給一艘挪威船給殺了，我老早就獲救了。
捕鯨實在是人神共憤的罪行。46
上述文字前半段藉由近乎輕靈巧轉的方式書寫著 Pi 對鯨魚的喜愛與向鯨魚所投注 出獲救的渴望，然而卻在末段以捕鯨船殺了他獲救的希望來源而成為其憤怒的依 據，馬泰爾亦藉由此種情節之鋪陳，對人類的捕鯨行為進行一種嚴肅的控訴。
本中藉由以上之文字風格呈現出 Pi 既幽默開朗、有主見敢批判，卻又肯向權
本中藉由以上之文字風格呈現出 Pi 既幽默開朗、有主見敢批判，卻又肯向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