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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觀點之選擇與侷限

第四章 似假亦真:文本真實性與虛構度之營造

第三節 敘事觀點之選擇與侷限

於文本中,馬泰爾刻意使用第一人稱「我」進行故事的主述,這樣的寫法給 予讀者貼近 Pi 個人經歷與感受之親近感,並能使讀者感受到 Pi 危機的歷歷在目。

但因情節上 Pi 為事件僅存之唯一目擊者與經歷人,其餘之人不是因船難喪生,便 是在救生艇上喪失了生命。故實際上,事實的真相已無人知悉,整體事件僅能依 據 Pi 之所述來判斷。由於 Pi 為漂流事件的唯一敘述者,他的兩個版本故事之中是 否具有事實的真相,這部分已無他人可證實。而文本中 Pi 對動物版本故事之精采 敘述,在第三部經調查員訪問卻被揭露有真人版故事的另一種可能,其言究竟是 真實還是幻想,也總令讀者在釋卷後想繼續探尋。

馬泰爾設計由 Pi 進行故事主述,有其深刻目的。在作者前言中,他聲稱:「我 用第一人稱來寫,藉由帕帖爾先生的聲音和眼睛來描述他自己的故事似乎是再自 然也不過」,24 作者藉由這位敘事角色之建構,鋪陳出整體故事情節。「在敘事藝術 中,敘事者從來就不是作者,[……] 而是作者發明與採用的一個角色」25、「現代 小說傾向隱藏或排除作者口吻,讓角色有意識地動作,或是把敘事的工作直接交 給角色來做」26,由此可知敘述者所身負之重責大任;而 Pi 與文本中所創造之虛構 作者,皆為馬泰爾所選定的敘事者。藉由 Pi 的敘述與虛構作者的訪問筆錄,以及 後者對求證過程之描述,使讀者除了了解故事的「全貌」,也能跟隨著 Pi 的生命旅 程一同載浮載沉。在敘事學的角度中,如果敘事者「也是故事中人,那麼故事中 所交待的事件,他又曾參與過,尤其是發生在他身上的事,那麼,他所敘述的是 他身歷其境的報導或評估」。27 Pi 在文本中也扮演著此種恰如其分的角色,他敘述

24 同上,〈序言〉,頁 18。

25 翁振盛、葉偉忠著,〈敘事者〉,《敘事學、風格學》(臺北市:行政院文建會,2010 年),頁 29。

26 David Lodge(大衛‧洛吉)著,李維拉譯,〈介入其中的作者〉,《小說的五十堂課》(The Art of Fiction)(臺北縣:木馬文化,2006 年),頁 23。

27 蔡源煌著,〈小說的敘事觀點〉,《從浪漫主義到後現代主義:文學術語新詮》(臺北市:雅典,

1998 年),頁 156。

自己的童年過往、也敘述自己的漂流事件,更敘述他與理查‧帕克共處的情形,

如同帶領著讀者一同經歷。「小說家最重要的抉擇,可能就是決定讓故事從哪個觀 點出發。這個抉擇會影響讀者如何在情感上或道德上回應小說主角與他們的行為 舉止」28,在《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中,作者選定 Pi 進行敘述,帶給讀者一種更 貼近主角內心世界的言說,使讀者能夠感受到 Pi 危機的驚心動魄,亦更能讓讀者 接近發生在故事主角的險難與心路歷程。

對於作家卜洛克來說,作者運用第一人稱,所代表的即是鑽進主角的皮膚,

用主角的聲音與讀者交談29;而對於讀者來說,第一人稱的小說,比較有真實感,

主角看起來,也比較像是個活蹦亂跳的真人。30 是以,自然能夠將主角活躍的神 氣帶動給讀者,也彷彿讀者能夠隨同主角經歷所述事件,讓讀者在閱讀時,更能 體會其真實性。除此之外,馬泰爾還大量運用內心獨白,讓讀者更加了解 Pi 之想 法,也讓文本呈現出更真實的面貌。此種內心獨白式的寫作,不僅呈現出主角意 識,亦使得讀者彷彿在無意間聽見人物說出他們自身的想法31,使得主角更像是生 活在讀者身邊的一個真實人物,茲舉 Pi 躲在木筏上面對從救生艇上探出頭來的理 查‧帕克,在深感威脅之當下 Pi 的內心獨白為例,說明如下:

『計畫六,計畫六,計畫六。』我的腦子急切的喃喃自語。到底計畫六 是什麼東西?喔,對了,消耗戰,看誰撐得久。[……]。

我的心裡有個念頭忽然憤怒的大吼:『你這個蠢蛋白癡!沒腦筋的笨豬!

計畫六根本就狗屁不通!理查‧帕克現在怕水怕得要死,可是一旦渴極 了、餓極了,牠就會克服恐懼,他會為了肚皮不擇手段,到時這條壕溝 就會變成一座橋樑,需要游多久牠就會游多久,他會過來捕獵這個漂浮 的木筏跟上頭的食物。說到飲水,你難道忘了巽達班斯的老虎也喝鹹水

28 同註 26,〈觀點〉,頁 42。

29 同註 2,〈唯「我」獨尊?〉,頁 200。

30 同上,〈唯「我」獨尊?〉,頁 199。

31 同註 26,〈意識流〉,頁 65。

嗎?你真的以為你把牠有能耐?我告訴你,要是你想打消耗戰,輸的一 定是你自己!你死定了!聽清楚沒有?』32

然而,文本雖具真實感,但整個船難事件與之後的犯難歷程,只建構在一位目擊 生還者的講述上,原本也就不太可信。作者採用第一人稱觀點的目的在於能夠協 助讀者了解主角的思想起伏轉折與心路歷程,因而能夠達到文學中具真實感的面 向,然而,因為第一人稱之觀點畢竟有其侷限與主觀之處,故 Pi 僅能成為一個不 可盡信的敘述者。甚至,虛構作者也於序言中,闡述:「萬一書中有什麼與事實不 符的錯誤,那都該怪我誤植」33,由此可見,馬泰爾在設計文本的真實性上,本也 就預留了虛構的伏筆。尤其在文本中當日本調查員訪問生還後 Pi 所做的調查報告 中,時常僅能以「臆測、推論」等語來進行,更能印證僅由一人描述之故事的可 信度令人質疑,茲舉文本之例如下:

唯一生還者無法提供奇桑號沉沒的原因。貨船似乎沉沒的非常快 速,意味著船體出現嚴重裂痕。大量殘骸可視為此項推論的證據。但裂 痕的真正原因仍難斷定。當天未有海象惡劣之氣象報告。生還者之天氣 描述僅憑印象,不足取信。天氣最多只是一個因素,沉沒原因出於船本 身。生還者相信聽見爆炸聲,表示引擎有問題,可能是鍋爐爆炸,但只 是臆測。貨船行駛二十九年。[……]。可能原因是天候影響加上結構疲 憊,但仍屬臆測之言。[……]

現有證據不足以判定沉船原因。順風公司進行保險理賠之標準程 序。未提出進一步調查之要求。建議本案結束。34

據此可知馬泰爾之敘事觀點的設計,不僅能造成讀者於閱讀時對 Pi 敘事之保留態 度,同時也可造成故事情節上之可信度的變動不定。馬泰爾藉由第一人稱敘事觀

32 同註 4,頁 171。

33 同上,〈序言〉,頁 18。

34 同上,頁 333-334。

點的選擇,給予了作品貼近主角心境的近距離觀察,但卻也由於在只有一人敘述 的前提下,因而造成讀者得以對 Pi 之所述產生疑惑與質疑。如同上段所舉之引文 為例,調查員本欲訪問 Pi 有關貨船失事之原因,然而在只有 Pi 一人生還的敘述下,

調查報告中即使想要探查貨船失事的各種可能狀況,卻也只能總以「推論與臆測」

之語詞進行報告的撰寫。同理,文本中 Pi 之所述是否全然屬實,在只有他一人主 述的情況之下,其真實性便輕易地顯示出值得讀者存疑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