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漂流：成長的 Pi 與漂流的海
第二節 水之為鏡：Pi 的自我映照
一、水之為鏡
「水」在文學中有一種獨特的意象與涵義，它可以是一個敘事主題，也可以 是一個象徵元素。在文學的書寫中，水總能代表許多的涵義，如諾亞方舟之洪水 故事，大洪水代表上帝欲毀滅人類之墮落與貪婪之媒介，但卻又給予人類一次重 生的機會，此外如受洗、潔淨、復原、新生等皆屬水在文學中之意義。21 在《少 年 Pi 的奇幻漂流》中，也有許多水的意象，諸如：Pi 之原名皮辛‧墨利多‧帕帖 爾中之「皮辛」，即為法文游泳池之音譯；Pi 對基督教有興趣而接受其受洗儀式；
奇桑號爆炸後展開了二百二十七天的漂流旅程；在海上漂流中眼睛一度看不見，
在因殺人而懺悔哭泣的過程中卻重見光明；在海草島上潔身沐浴並清洗救生艇 等。其中，以他在海洋場域中之漂流最為壯觀，他更在海水的映照下，發現了自 己生命的另一面向。海水就如同一面鏡子，讓 Pi 更清楚地照見自己：
20 同上，頁 23。
21 同註 2，〈雨非雨，雪非雪〉頁 116-124；〈如果沒淹死，就是受洗成功〉，頁 205-216。
海上漂流就像永遠在圓心的一個點，無論情勢如何改變，海洋可能從輕 聲細語變成咆哮如雷 [……]，但圓形永遠不變。你的視線永遠不出半徑 範圍，圓周永遠遙不可及 [……]。所以在海上漂流就等於是陷入了悲慘 的圓圈芭蕾之中。你處在於圈的核心。22
亦如同波特萊爾於〈人與海〉中之描述：「海是你的鏡子；在波濤的無止境進展中，
你鑑照靈魂，而你的精神卻是同樣心酸的深淵」23，在茫茫大海中，Pi 失卻了空間 的座標、失去了時間的準則，同時也失去了人生的方向。他在空茫的大自然面前，
能思考的僅是切身的生存問題，世俗的一切不僅不再重要，甚且皆已遺忘。馬泰 爾設計讓 Pi 在這樣的時空間下，在漂流的虛無縹緲中產生對自我的覺察，藉由海 水的反射，Pi 看見了自己的靈魂、遇見了自己的潛藏樣貌。水面如鏡，理查‧帕 克就是透過海水所折射出的另一個影像。如同 Pi 在對調查員描述自己殺了廚師之 後的自我覺察：「他是個大壞蛋，更壞的是他喚起了我的邪惡本性 ── 自私、憤 怒、無情」24，彷彿就是在對比理查‧帕克在他心中所代表的內在生命本質，也就 是 Pi 深具自我潛藏獸性的代表。從「就在我撿回了一條命時，理查‧帕克也恢復 了元氣」25 此等類似的描述中可得知 Pi 與理查‧帕克早已是命運的共同體。
Pi 在漂流的過程中，逐漸發現了生命中原先隱沒著的自己，海水如同洗劑，
一步一步讓他看清了自我。沒有理查‧帕克，自己絕對無法存活，這是 Pi 在遭遇 危急事件而生命深受激盪之時，並由與理查‧帕克互動的過程中慢慢思索出牠的 意義。Pi 面對當前遭遇且無法擺脫的理查‧帕克，曾不停地質疑、掙扎，直至最 後才認清並珍惜、接受牠，於是 Pi 最後將這樣的感謝，送予他幻化出之自我的另 一形象：
理查‧帕克，結束了。我們活下來了。你能相信嗎？我對你的感激
22 同註 6，頁 222。
23 江家華報導，〈漫畫《惡之華》：向波特萊爾致敬〉，《中國時報》，2012.4.17。
24 同註 6，頁 322。
25 同上，頁 279。
不是言語可以表達的。沒有你，我根本活不下來。我要很鄭重的跟你說：
理查‧帕克，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一命。你想到哪裡就到哪裡去吧，
你大半輩子只知道動物園裡有限的自由，現在你即將領略叢林裡的自由 了。我祝你萬事如意。你要小心人類，他們不是你的朋友，可是我希望 在你的記憶中，永遠都會當我是朋友。我當然一輩子也忘不了你。你雖 然走了，卻永遠與我同在，在我的心裡。26
而在文本第一部中，馬泰爾已非常技巧地使用了另外一個鏡像的例子，讓人們對 人類的本性做出對照：
爸爸在離售票亭不遠處的牆上用鮮紅色的油漆寫了一句話：『你知道動物 園裡最危險的動物是什麼嗎？』然後有一個箭頭指向一扇小布帘。有許 多好奇的遊客急著把布帘扯開，所以布帘的汰換率很高。布帘後是一面 鏡子。27
藉由這樣的提點，不僅對文本中參觀動物園的人們有了警醒作用，同時也讓讀者 產生了正襟危坐之意味。而在漂流的過程中，藉由孟加拉虎理查‧帕克的對照，
Pi 也從中對應出自己生命中隱藏、黑暗的成分。
二、自我顯現的時刻
在文本中，理查‧帕克所代表的，即是 Pi 內心中所隱藏的自我。Pi 在漂流之 前，雖對自我有些許了解，也能遵從自己的想法與智巧進行由皮辛改名為 π 的決 定，以及為了了解信仰而主動朝向三種宗教去探尋，然而對這個內在潛意識的自 我，卻不能說已然覺醒或是全然認識。在身為動物園園長的父親擔心 Pi 與哥哥拉 維會因天天在動物園中生活，而忘卻動物之危險性所為他們上的一堂動物課後，
26 同上，頁 293。
27 同上，頁 47。
父親對他們說：「無論是多小的生物都有自衛的本能，所以每一種動物都很兇悍，
就算不會把你們給吃掉，也有本事讓你們受傷」28，似乎也就暗示著即使是年紀最 小、總與動物親合的 Pi，生命內在也含藏著這樣的獸性與危險性。此時的他，並 不認識這樣的自己，直至他被蒼茫地拋在海中央、直至他的身邊全無一人，也直 至他遇見了理查‧帕克才逐漸意識到生命有此種層面的存在。筆者在此所論述之 Pi 對內在自我的覺知過程，指的即是 Pi 內在自我的潛藏與獸性之層面。這樣的潛 藏生命，我們也可以潛意識之異己稱之：
拉康說，所謂「我」，是指我們每個人的自我中能夠由我們控制的部份，
即有意識的部份。其後，自我中我們所不能夠控制的那個部份，或者說，
我們的潛意識，就會以一種異體的身份出現，並且會跨越界線，同旁邊 的世界聯繫起來，這就是上面所講的「異己」。
但是，這個「異己」的其中的一部份，實際上又是屬於你的，雖然，這 部份由於不是你所能夠控制的，因而是在你的領域之外的東西。29
理查‧帕克即是他所投射出的內在自我形象，是一個藉由海洋場景中海面之鏡所 投射出的異己。在認識這個異己之前，Pi 已是個有主見的青少年，他憑著自己的 意識行事、接觸世界、認識世界，並能做出自己的選擇與判斷。然而，世界之大，
還有許多他未經之事；生命之深，也有他尚未能探索到的面向，透過海水之鏡，
已隱然呈現出他自我的另一面，只是在漂流的初始，他尚未發覺。「我們可以把照 鏡子的情境看作一種隱喻：一方（幼兒）在另一方（映象）中發現了和自己的相 似之處」30，筆者亦意欲藉由拉岡的鏡像理論之隱喻，對照 Pi 發現自我、覺知自我 與認識自我的過程。
28 同上，頁 54。
29 梁濃剛著，〈阿根廷小說筆下的拉康〉，《回歸佛洛伊德 ── 拉康的精神分析學》（臺北市：遠 流，1989 年），頁 74。
30 Terry Eagleton（T‧伊格頓）著，鍾嘉文譯，〈精神分析學〉，《當代文學理論》（臺北市：南方叢 書，1988 年），頁 207。
在拉岡的理論中，鏡子是明喻也是隱喻及象徵，他者亦具有鏡子反射、投射、
與建構自我的功能，即所謂的人往往可藉由他人而認識自我。31 於文本第三部，
日本調查員聽完 Pi 所述故事之動物版與真人版後，做出對照式的討論並發現，各 種動物其實都代表著文本中某特定人物：
『[……]，斑馬跟台灣水手都斷了一條腿？』[……]。
『而且鬣狗咬斷了斑馬的腿，廚子也切掉了水手的腿。』[……]。
『那另一條救生艇上的瞎眼法國人 ── 他不是承認殺掉了一男一女 嗎？』[……]。
『廚子也殺了水手跟他母親。』[……]。
『他的兩篇故事剛好吻合。』
『所以台灣水手就是那隻斑馬，他母親是紅毛猩猩，廚子就是 [……] 鬣 狗 ── 也就是說他自己是那頭老虎！』
『對，老虎殺了鬣狗 ── 還有瞎眼法國人 ── 就跟他殺了廚子一 樣。』32
我們可由動物版故事中 Pi 對斑馬、鬛狗、母猩猩，來對應真人版故事中 Pi 對台灣 水手、法國廚師與母親等角色之觀感，以及他如何將老虎與自己做對應。筆者首 先要描述的是斑馬與台灣水手：
這隻斑馬很可愛，身體弄濕了反讓牠身上的斑紋更明顯，黑的更黑，白 的更白 [……]。不過我還是隱隱約約感覺到牠身上的斑紋藝術、大膽兼 而有之，而且牠的頭實在長得非常優雅。33
那個水手很年輕，比我大不了多少，大概是二十出頭，可是他跳船的時 候摔斷了腿，所以變得跟孩子一樣。他很漂亮，臉上一根鬍鬚也沒有，
31 王國芳、郭本禹著，〈說話的主體〉，《拉岡》（臺北市：生智文化，1997 年），頁 143。
32 同註 6，頁 322-323。
33 同上，頁 123。
膚色紅潤。他的五官 ── 寬寬的臉、扁平的鼻子、瞇成一條縫的眼睛
── 看起來很優雅。34
優雅是 Pi 對斑馬與台灣水手的共同形容詞，從文字中可看出 Pi 不論對斑馬或是台 灣水手都充滿著欣賞其外表的描述，「寬寬的臉、扁平的鼻子、瞇成一條縫的眼睛」
與「斑馬的頭」，對 Pi 來說皆是其優雅的象徵。
繼之描繪鬛狗與法國廚師間相似的形象35：
其實，鬣狗完全不挑嘴，這點幾乎要叫人家不佩服也難。鬣狗就算在水 裡排泄過，也是照喝不誤。[……]。鬣狗還會大口大口的吃草食性動物 的糞便，吃得不亦樂乎。所以問題不在鬣狗吃什麼，而是：牠到底有什 麼東西不吃？鬣狗連同類的屍體都吃，那些活著時耳朵鼻子被拿來當開 胃菜的鬣狗，死亡大概一天之後就會變成其餘鬣狗的美食。36
他吃蒼蠅，我指的是廚子。我們在海上漂流還不到一天的時間，我們有 食物飲水可以維持四個禮拜，我們有釣魚用具，有蒸餾器；我們沒有理 由相信不會很快獲救。可是他卻手臂亂揮，貪婪的抓蒼蠅吃。才沒過多
他吃蒼蠅，我指的是廚子。我們在海上漂流還不到一天的時間，我們有 食物飲水可以維持四個禮拜，我們有釣魚用具，有蒸餾器；我們沒有理 由相信不會很快獲救。可是他卻手臂亂揮，貪婪的抓蒼蠅吃。才沒過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