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抵岸:整裝行囊 航向彼方
第二節 文學之遊戲性與虛實效果
一、文學之遊戲性
於本章之前言中,筆者已稍加論述《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中文字難以建構現 實事實之虛幻風格、後設手法對前述情節之拆解與兩相搖擺結局所呈現之遊戲 性。此外,文本中馬泰爾運用奇幻文學具有強烈想像力之特徵,加以一般現實生 活中、理性邏輯思考下較難令人相信的人虎同船情節,為我們塑造了一個令人驚 異的閱讀體驗,此為文本所提供之遊戲性;而將文學中的基本元素,諸如:真實、
虛構、想像等幻化為蟄伏於文本中之因子,在其中埋伏奇幻、幽默與荒誕之幻影,
亦將多種不同的文學風格合組於一個作品之中,這似乎亦是一種馬泰爾在文學上 的拼貼、一種嘗試性的遊戲;若說 Pi 漂流時之動物體驗,乃為他對真人間互相殘 殺不願置信之排擠情緒下所創造的文本,欲藉以在苦難的漂流航程中繼續生存,
此種將真實化身為幻想之故事,即為 Pi 所自創之一種遊戲文本;設若動物版的真 實遭遇,在無法取信於調查員的情況之下,Pi 另外創造了一個較符合現實邏輯的 真人相殘事件,此時,這樣的做創作對 Pi 來說便是另一種層次的遊戲。作者創作 文學作品,需要運用想像力,但讀者閱讀文學作品,同時也需運用想像力,透過 閱讀,即為兩者想像力交融之時刻,此時,讀者能進到作者所創造之文本世界中,
亦是彼此發揮最大遊戲性之所在:
想像力是一種創造力,蘊藏其中的是遊戲精神。遊戲是一種創造,我們
就是透過它和夢幻般的幻想,走進了一個又一個超現實的世界。11
透過閱讀,讀者即可進入一種遊戲情境。然而,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們不僅能獲 得樂趣,也能在閱讀中發現文本與真實人生之間的對應或相互檢視,藉由閱讀,
讀者可體會到如安貝托‧艾柯所言之遊戲性與真實性:
虛構故事之所以吸引我們的道理就淺顯易明了,它容許我們自由自在地 運用觀能想像這個世界,重建過往經驗。虛構故事具有和遊戲一樣的功 能,孩童玩耍時學習到生活,因為他們扮家家酒模仿並扮成成人,成人 則是透過虛構故事,訓練自己組織過去和現在經驗的能力。12
由此可印證,真實與虛構、事實與想像、文學與人生本就是交織相容且無可劃分 的,艾柯曾以「閱讀人生一如人生為虛構,閱讀小說一如小說為人生」13 之語建 立文學與人生間的關聯概念。小說如人生、人生如小說,彼此間充滿了許多相通 性,是以艾柯亦言:「閱讀小說意味著玩一場遊戲,在遊戲中賦予真實世界中發生 過的、正在發生的和即將發生的事物的寬廣性一層意義」。14
除上述遊戲性之外,筆者亦發現《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之敘事結構設計如何 巧妙地回應著文學的本質。〈序言〉中闡述故事來源之真實性與 Pi 漂流事件之可信 度,馬泰爾藉由此側文本之描寫,使讀者在閱讀故事本文之前先營造出一種真實 感,也表達了文學不僅取材自人類實際生活,也具描寫人生的功能;而通過此側 文本之暗示,雖可得到文學中具有真實之成份,然而由於此故事乃為馬泰爾自行 發想的創作,是以側文本亦可呈現或暗示著文學本身亦同時具有虛構的功能。真 實效果、真實與虛構之本質、取材並描寫人生等,即為〈序言〉中對文學本質的 回應。而〈第一部 ── 多倫多與朋迪榭里〉以寫實手法描摹出 Pi 青少年時的生
11 彭懿,〈幻想文學的形態與本質〉,《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臺北市:天衛文化,1998 年),頁 29。
12 同註 8,〈虛構條文〉,頁 183。
13 同上,〈虛構條文〉,頁 162。
14 同上,〈可能的森林〉,頁 120。
活,加入部份印度一九七○年代政治變動之描寫、現代航海與救生艇設備、動物 學與宗教學知識、移民之可行性與多人種的相遇(意指在奇桑號貨船上高級船員 為日本人、水手為台灣人,而 Pi 與家人則為印度人之意)等,呈現出馬泰爾不僅 成功營造出文本以現實世界為奠基所做出之與真實感的接軌,也突顯出文字具有 再造現實之功能。〈第二部 ── 太平洋〉則以人虎同船之想像力與驚異性,此種 奇幻的元素提供讀者一種文學遊戲與娛樂功能;而藉由動物間的相互廝殺取代真 人間的冷血相殘,描摹了文學對人性的永恆探索,亦呈現出文學具有逃避現實殘 酷的功能及以不直接說教的方式進行人類對人性之反思與推進。〈第三部 ── 墨 西哥班尼多胡阿瑞茲醫院〉開啟在文學中找尋真相的因子,而第二個「真相」(意 指真人版故事)的呈現,也表達了文學可同時具有多種真相的特質;由動物版故 事過渡到真人版故事,打破了讀者對原有閱讀脈絡的預期,也呈現出文字不一定 全然具有實際描繪現實的功能,相較於文本第一部,文字之構設此時具有的不是 實際的描摹,而是一種仿如虛幻不實的幻影,而這也呈現出文學乃為一種具有虛 托手法之體裁。最末日本運輸省對奇桑號沉船事件之調查報告,探查不出沉船的 真相,透露真相在文學中之重要性不及其書寫技巧與藝術性;而調查員原先對於 Pi 所述之動物版故事本持絲毫不相信的態度,卻在調查報告中提及 Pi 與孟加拉虎 同船之經歷,描繪出文學實重想像力而非僵執於理性之基本態度。
而馬泰爾在讀者的閱讀歷程中,也做了諸多安排,藉以回應讀者於文學閱讀 中應持有的態度。〈序言〉中藉由側文本的暗示,讀者懸置懷疑地相信此虛構作者 之所述,於〈第一部 ── 多倫多與朋迪榭里〉中則接續著對側文本的信任,讀 者努力拓展對此故事的好奇及了解;〈第二部 ── 太平洋〉接續作者於第一部動 物園之描摹與移民之決定,讀者即使感覺驚異、懷疑,但仍能懸置懷移地接收少 年 Pi 與虎同船漂流二百二十七天的敘事;然而,藉由〈第三部 ── 墨西哥班尼 多胡阿瑞茲醫院〉中真人版的出現,讀者開始對文本中先前之鋪陳與所述產生懷 疑,而調查報告選擇了調查員原本即不輕信的動物版本而非真人版本故事,更可
能擴大了讀者的懷疑與疑惑,甚至對原先第二部中的故事產生不信任的態度。馬 泰爾的細心鋪陳,於文本前半部逐步地引領著讀者去相信這個在現實生活中不太 可能成功的漂流案例,卻也在文本的後半部中慢慢安排讀者出脫於文本故事之情 節,所做的努力即在於欲培養讀者應相信卻又不應完全信任文學之所述,如同文 學同時具有真實與虛構的元素,讀者在面對文學時也應抱持著此種既能進入又能 出脫於文學世界的能力。
二、文學之虛實效果
文學以文字堆砌而成,應得以傳達思想、溝通意見、提供觀點。的確,馬泰 爾藉由其文字的堆疊與鋪陳,為我們創建了一個虛構而精采的故事。然而,在《少 年 Pi 的奇幻漂流》中,事實真相卻無法被文字顯現出來,後設小說之手法又模糊 了先前描述的動物版「真相」,這些再再都透露出馬泰爾欲於文本中呈現文字語言 不能完全具有造構真實及傳達事實之功能。此種無可名狀的不確定感,雖未帶給 讀者一個固定的結局、一個合理的解釋,但透過這些不確定因素與游離因子,卻 傳達出一種高超的娛樂效果與遊戲性,讀者不僅魅惑在 Pi 的漂流故事裡、魅惑在 馬泰爾訴說故事的功力中,更魅惑在故事最終所呈現的多樣性結局。而筆者,亦 是深受此種文字魔力之吸引,才一腳邁入《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之領域,為尋求 自己想要的「真相」進而一窺堂奧、一探究竟!
文字是媒介。藉由文字所創造出來的文學世界,即使擬真、即使取材自真實 事件,然而依舊僅能停留在書面空間,無法建構出全然的真實。蔡源煌於《從浪 漫主義到後現代主義》如此描述文字的功能:
文字的記述或敘事,頂多只是創造了一個相對的空間或世界 —— 相對 於現實的世界,事實上是建立在一種幻象作用(illusionism)之上。明知
是虛幻的情境,但是逼真處則直教人深信莫疑。15
《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中之文字,不僅描述出文字功能的虛幻風、描繪出情節人 物之虛實性、事實真相的不確定性,然而卻不會剝奪讀者的閱讀樂趣。情節事件 雖然誇張不可信,但誠如筆者前文之所言,懸置懷疑16 是閱讀時的基本態度;而 在此文本亦可被視為一部後設小說的前提下,閱讀時也應如張惠娟之建議:「真實 最終只不過相信與否的問題」。17 閱讀虛構故事,固然應在適度相信的前提下在閱 讀世界裡盡情徜徉,然而,在閱讀之後若又能出脫其間,這更是讀者應具備的基 本能力。楊照在〈進出虛構與現實的能力〉進行如下的闡述:
應該讓每一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都能接觸大量的小說、戲劇、電影,
累積豐富進出現實與虛構間的經驗,相對地就不會那麼輕易掉進任何一 個虛構時空中,走不出來了。18
楊照在此文中也提及,日本名作家村上春樹曾經闡述:
閱讀小說,等於是隨著想像進入另一個世界,異於你不喜歡不適應的這 個世界的另一組時空,然而不管讀得如何入迷,畢竟總有你得放下書頁,
回到這個世界的時刻。讀小說的人,尤其是大量閱讀小說的人,從小有 了穿梭不同時空的經驗,他知道不管在那個想像的時空裡待了多久,總
回到這個世界的時刻。讀小說的人,尤其是大量閱讀小說的人,從小有 了穿梭不同時空的經驗,他知道不管在那個想像的時空裡待了多久,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