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張愛玲小說與改編電影的互文分析(一)
第一節 〈傾城之戀〉與改編電影的創作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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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傾城之戀〉與改編電影的創作歷程 一、香港淪陷引發的創作
1943 年,張愛玲寫了兩篇短篇小說〈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第二 爐香〉,經黃岳淵引薦拜訪《紫羅蘭》主編周瘦鵑,周瘦鵑大為喜愛,刊登後開 啟張愛玲的小說創作之路。同年 9 月、10 月,上海《雜誌》刊登〈傾城之戀〉,
她在〈回顧〈傾城之戀〉〉中說:
珍珠港那年的夏天,香港還是遠東的里維拉,尤其因為法國的里維拉正在 二次大戰中。港大放暑假,我常到淺水灣飯店去看我母親,她在上海跟幾 個牌友結伴同來香港小住,此後分頭去新加坡、河內,有兩個留在香港,
就此同居了。香港陷落後,我每隔十天半月遠道步行去看他們,打聽有沒 有船到上海。他們倆本人予我的印象並不深。寫〈傾城之戀〉動機——至 少大致是他們的故事——我想是因為他們是熟人之間受港戰影響最大的。
有些得意的句子,如火線上的淺水灣飯店大廳像地毯掛著撲打灰塵,「拍 拍打打」,至今也還記得寫到這裡的快感與滿足,雖然有許多情節已經早 忘了。這些年來了,還有人喜愛這篇小說,我實在感激。1
文章說明小說的創作有其原型,但張愛玲對他倆本人的印象並不深,會寫這篇小 說的動機是因為「他們是熟人之間受港戰影響最大的」。至於小說的背景則與《詩 經》〈柏舟〉有關:
拙作〈傾城之戀〉的背景及是取材於〈柏舟〉那首詩上的:「……亦有兄 弟,不可以據……憂心悄悄,慍於群小。覯閔既多,受侮不少。……日居 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如匪 澣衣」那一個譬喻,我尤其喜歡。2
《詩經》〈柏舟〉有幾種解釋,但張愛玲的理解是這首詩表現不幸婚姻給婦女帶
1 張愛玲,《惘然記》(台北:皇冠文化出版公司,2010 年),頁 209。
2 張愛玲,《華麗緣》,頁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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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痛苦,如「亦有兄弟,不可以據」,判斷應是女子陷於家庭糾紛之中,被小 人讒言,讓她處於憂傷之中。封建社會裡,家庭對婚姻約束相當嚴格,男尊女卑 的思想讓婦女難以擺脫父權的壓制,這樣的解釋頗為契合〈傾城之戀〉的創作背 景。而小說的主題思想,張愛玲在〈關於〈傾城之戀〉的老實話〉談到:
我所要表現的那蒼涼的人生的情義,此外我要人家要什麼有什麼,華美的 羅曼斯,對白,顏色,詩意,連「意識」都給預備下了:(就像要堵住人 的嘴)艱苦的環境中應有的自覺……3
如張所言要表現「蒼涼的人生的情義」,因此小說描述 28 歲離婚的白流蘇,受盡 娘家的侮辱,後來遇上玩世不恭的男人范柳原,在纏綿情話營造的氣氛中,各自 設立精妙的陷阱,期待著獲獵對方。柳原不想承擔婚姻責任,而流蘇恰恰相反,
最後成全流蘇心願的居然是戰爭爆發香港陷落。關於小說結局,作者認為:
〈傾城之戀〉裏,從腐舊的家庭裏走出來的流蘇,香港之戰的洗禮並不曾 將她感化成為革命女性;香港之戰影響范柳原,使他轉向平實的生活,終 於結婚了,但結婚並不使他變為聖人,完全放棄往日的生活習慣與作風。
因之柳原與流蘇的結局,雖然多少是健康的,仍舊是庸俗;就事論事,他 們也只能如此。4
作者運用「參差對照」的寫法,揭示一切現實都是命運和環境的掌控,流蘇和柳 原看似「才子佳人」的結合,其實並非浪漫的愛情神話,而是互相算計,各有盤 算,這樣的「愛情」虛幻不實,展現出張氏一貫的嘲諷,並呼應其「人生蒼涼」
的主題。
二、許鞍華的改編與誤讀
3 張愛玲,《華麗緣》,頁 227。
4 同上註,頁 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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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鞍華(1947-)出生於中國遼寧鞍山,父親是國民黨文書,母親是日本人。
五歲時隨家人遷居香港,中學就讀聖保祿學校,1972 年香港大學畢業,主修英 文及比較文學,獲授碩士學位,後來進入倫敦電影學院。1975 年回港後曾為胡 金銓的助手,之後在香港無線電視擔任編導。七、八○年代她是香港新浪潮電影 製作人之一。1979 年許鞍華以《瘋劫》轉戰大螢幕,電影作品涉獵多種不同範 疇,包括:文學改編、武俠巨著、半自傳體、女性議題、社會現象、政治變遷、
驚悚電影……等。
許鞍華本身就是個「張迷」,她曾經三度將張氏小說搬上銀幕或舞台,包括 1984 年《傾城之戀》、1997 年《半生緣》兩部電影,以及 2009 年由王安憶擔任 編劇的舞台劇《金鎖記》,張愛玲在她心中的影響力可見一斑。許鞍華的《傾城 之戀》是張氏小說改編成電影最早的一部,她談到為何選拍〈傾城之戀〉的原因:
張愛玲的〈傾城之戀〉之所以對我有莫大的吸引力,原因之一,是因為它 的背景是四十年代的香港。拍一部以過去的時代做背景的電影,對任何一 個導演來說,都是一種很「過癮」的事情,也可說是一項挑戰。……其次,
〈傾城之戀〉的主題很好:它說的是在一個動亂的時代裡,人受到種種的 影響,甚麼也傾覆了,唯一剩下來的,可以依靠的,便只有兩個人之間的 情感與關係……。5
小說雖然對許鞍華有種種吸引因素,但當時卻因和邵氏電影公司有些不愉 快,她希望盡快完成合約,離開邵氏,因此拍攝過程非常倉促,對於改編的問題 也未能仔細思考:
當年我們是在很倉促的情況下改編〈傾城之戀〉的。那時我跟「邵氏公司」
簽了合約,正要拍一部新片,可是結果告吹了,然後才決定改拍《傾城之 戀》。選擇改拍《傾城之戀》原因是我一直很希望拍張愛玲的小說,但同 時也居心不良,希望盡快完成合約,然後離開「邵氏」。……我對〈傾城 之戀〉的故事內容本就很熟悉,而且小說本身也像電影般分成一幕一幕,
只要電影公司願意投資,找到合適的演員,場景也可搭成,那便可以拍電
5 許鞍華,〈談《傾城之戀》〉,《明報》「《傾城之戀》特輯」,1984 年 8 月 3 日。轉引自何杏楓,
〈論許鞍華《傾城之戀》的電影改編〉,收於劉紹銘、梁秉鈞、許子東編《再讀張愛玲》,頁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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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了。這種居心不良的想法自然有所報應,就是電影的成績不理想,改編 的時候也沒有仔細思考改編文學作品的問題。6
許鞍華認為改編應要思考電影和文學的分別,但拍《傾城之戀》時並沒有很慎重,
加上時間倉促,只是把故事一幕一幕的「搬字過紙」,她提到當時改編的情況:
小說本身便有著許多場口(場景),每一次男女主角見面都是一場戲。除 了白流蘇和范柳原第一次在舞會遇見的那場暗戲外,其他如兩人再見面、
成為情侶等,都是一場一場的戲,分場很清楚,對白也完備,所以改編工 作很簡單,只要把所有場口抽出來便成。還有,這是一部中篇小說,長度 很適合拍成電影。……於是我們當時就這樣,只把一場一場的場口都抽出 來。那時我心裡已暗感不妙,想不會這麼簡單、這麼容易吧?總是覺得不 太妥當。7
這便是張愛玲小說改編成電影的最大迷思,小說充滿「電影感」,情節、人 物、場景、對白全部具備,看似十分容易改編,但拍起來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在改編的過程中,許鞍華採「忠於原著」的方式,但卻未理解小說精神,「誤讀」
原著,使得整部電影失去神韻,偏離小說的精神和意境。許鞍華記得拍片前,宋 淇請她和周潤發(飾演范柳原)到家裡吃春捲,並對改編電影給予意見:
宋淇說拍〈傾城之戀〉應該像一個喜劇,就是男女鬥智的那種,而不是深 刻、纏綿的愛情故事。我當時沒有理解這些……後來這個電影拍得很失 敗,因為我是想用電影的形式找到張愛玲小說的意境,但那個形式一直都 找不到。光用她的台詞不是一個好的改編,整個電影的敘事方式應該與她 要講述的東西暗合,就是要找到電影的形式來表現小說裡的意境,但一直 找不到,就只是說了故事,我覺得不對。怎麼把兩個城市與人物命運的關 係找個結構出來,一直到現在,我也沒有找到,我想不通,可是已經太累 了,我投降了。8
6 許鞍華,〈改編與懷舊──由《傾城之戀》談起〉,收於盧瑋鑾、熊志琴編,《文學與影像比讀》
(香港:三聯書局,2007 年),頁 77-78。
7 同上註,頁 79。
8 楊若云,〈許鞍華:我對改編有很大的戒心〉,《MOVIE》(2011 年 9 月),頁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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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許鞍華未能理解宋淇所言,沒能捉住原著精神,也無法「找到電影形式表現 小說裡的意境」,在改編形式上出了問題,只是將小說「搬字過紙」,加上拍攝過 程非常倉促,使得電影和小說產生出入:
《傾城之戀》最大的教訓,是我沒抓住作品的精神,那個作品的精神其實 是很西方、很諷刺的,而不是纏綿的大悲劇。可是那時候,我還殘留著浪 漫小說的概念,覺得這些東西應該拍得很浪漫。如果抓住這個原著的精 神,我覺得會好一點。一個是我沒抓住,就像連環畫一樣把它拍出來就完 了,都說了那些對白,但沒有加進自己的理解,沒有鞏固原著的中心思想;
另外,如果在拍攝時,能將我對張愛玲的感覺拍攝出來就更好了,後者更 是完全沒有。9
許鞍華將小說理解成「纏綿的大悲劇」,「殘留著浪漫小說的概念」,這種「誤讀」
使得電影與小說的精神本質產生背離,忽略小說所要表達的主題思想,尤其是這 對男女間的心理戰,「情場如戰場」般的寓意,兩人都別有居心,各有所謀,都 未能在電影中呈現出來,導致電影最終的結果並不成功。此外,許鞍華過度忠於 原著,幾乎將書中的對白都照念出來,顯得很「文藝腔」,而且節奏全失,限制 了電影的發展,沒有傳達出張愛玲對人情世故的練達,細微的心理描寫在電影中 也未能呈現,都是導致電影不成功的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