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張愛玲與小說的電影化手法
第一節 張愛玲與電影的華麗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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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張愛玲與小說的電影化手法
第一節 張愛玲與電影的華麗緣 一、 電影啟蒙與影評時期
1923 年上海第一影戲院的卡爾登戲院開幕，成為美國派拉蒙（Paramount）
製片公司的首輪戲院，之後十年間，上海戲院已多達四十餘家，所放映的大多為 美國好萊塢（Hollywood）影片。到了三○年代乃至抗戰勝利後，國產影片日臻 成熟。一方面受好萊塢影片的影響，一方面由於上海特殊的文化環境，看電影成 為上海市民生活最時髦的休閒娛樂。1張愛玲 17 歲時，在聖瑪莉亞女校校刊發表
〈論卡通畫之前途〉談到：「卡通的價值決不在電影之下。如果電影是文學的小 妹妹，那麼卡通便是二十世紀女神新賜予文藝的另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妹妹了。」2 張愛玲認為「電影是文學的小妹妹」，顯然將電影與文學相提並論，置於重要的 地位，而卡通（動畫）的發展就今日來看，亦如她所言，已成為電影中的藝術類 型之一。
張愛玲對電影的喜愛，從學生時代便已開始，她訂閱許多電影雜誌，在她的 床頭與小說並列的就是美國的電影雜誌，如《Movie Star》、《Screen Play》等等。
三、四○年代的美國著名演員主演的片子，她都愛看。張子靜談到姊姊從小就喜 歡看電影，有一回，姊弟兩人從上海到杭州親戚家玩，剛到的第二天，從報紙廣 告看到談瑛主演的電影正在上海某家戲院上映，便立刻要回上海去看，一到上海 就直奔電影院，連看了兩場。張子靜說：「姊姊迷電影到這樣的程度，可說是很 少見的。但這也說明她與常人不同的特殊性格。對於天才夢的追尋，她一向就是 這樣執著的。」3
（一）劇評與影評
1942 年張愛玲在香港大學就讀三年後，因香港淪陷而返回上海，轉入聖約
1 嚴紀華，《看張‧張看──參差對照張愛玲》，頁 125-127。
2 陳子善，《說不盡的張愛玲》（台北：遠景出版公司，2001 年），頁 28。
3 張子靜、季季，《我的姊姊張愛玲》，頁 127-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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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報》（The times）寫劇評和影評，後來獲得《二十世紀》（The XXth Century）主編克勞斯‧梅涅特（Klaus Mehnent）賞識，開始在《二十世紀》上以英文發
〈Mother and daughters-in-law〉
（婆媳之間）
〈China Educating the Family〉
（中國人的教育）後改寫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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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張愛玲的影評學
〈借銀燈〉討論《梅娘曲》和《桃李爭春》兩部電影，探討「婦德」問題：
《梅娘曲》裏的丈夫尋花問柳，上「台基」去玩弄「人家人」。「台基」的 一般的嫖客似乎都愛做某一種惡夢，夢見他們自己的妻子或女兒在那裏出 現，姍姍地應召而至，和他們迎頭撞上了。這石破天驚的會晤當然是充滿 了戲劇性。我們的小說家抓到了這點戲劇性，因此近三十年的社會小說中 常常可以發現這一類的局面，可是在銀幕上還是第一次看到。梅娘被引誘 到台基上，湊巧遇見了丈夫。他打了她一個嘴巴。她沒有開口說一句話的 餘地，就被「休」掉了。8
張愛玲認為：「丈夫在外面有越軌的行動，他的妻是否有權利學他的榜樣？」這 當中未嘗「沒有一種原始性的公平」，但中國人很難嚴肅的討論這個話題，因為 男人認為「世上沒有比姦淫更為滑稽可笑的事」。女太太們「在理論上或許有這 權利，可是有些權利還是備而不用的好」。9張氏評論《桃李爭春》則說：
《桃李爭春》是根據美國片《情謊記》改編的，可是它的題材卻貼戀著中 國人的心。這裏的賢妻含辛茹苦照顧丈夫的情人肚裏的孩子，經過若干困 難，阻止那懷孕的女人打胎。——這樣的女人在基本原則上具有東方精 神，因為我們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是以宗祠為重。……《桃李爭春》可借 淺薄了些，全然忽略了妻子與情婦的內心過程，彷彿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的。10
《桃李爭春》原可以「旁敲側擊地分析人生許多重大的問題，可是它把這機會輕 輕放過了」。「《梅娘曲》也是一樣，很有向上的希望而渾然不覺，只顧駕輕車，
就熟路，馳入我們百看不厭的被遺棄的女人的悲劇」。11作者認為這兩部電影忽
8 張愛玲，《華麗緣》，頁 56。
9 同上註，頁 57。
10 同上註，頁 58。
11 同上註，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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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中國新舊思想交流中婦女錯綜的心理，導致內容都淺薄了些。
同年 11 月，評論電影《新生》和《漁家女》，認為這兩部是「富有教育意味 的電影」，道出中國式教育的荒唐。《新生》描寫「農村的純潔怎樣為都市的罪惡 所玷污」，目的在「發揚教育精神，指導青年迷津」，它提出一個很值得討論的問 題：「大眾的初步教育，是否比少數人的高等教育更為重要，更為迫切？」12《漁 家女》的男主角聲稱他不喜歡受過教育的女人，卻情不自禁要教漁家女認字：
他不能抵抗這誘惑。以往的中國學者有過這樣一個普遍的嗜好：教姨太太 讀書。其實，教太太也未嘗不可，如果太太生得美麗，但是這一類風流蘊 藉的勾當往往要到暮年的時候，退休以後，才有這閒心，收個「紅袖添香」
的女弟子以娛晚景，太太顯然是不合格了。13
電影認為男主角不過是提前預習中國古代讀書人的暮年嗜好，「《漁家女》的戀人 樂意教她讀書，所以『漁家女』之受教育完全是為了她的先生的享受。」14中國 讀書人的惡習都被張愛玲以冷靜嘲諷的筆法揭露出來。此外，在散文隨筆間提及 的影片有《儂本癡情》、《人海慈航》，另外對西洋名劇奧涅爾《大神伯朗》、舞劇
《柯賽亞》，還有日本電影《狸宮歌聲》、《舞城秘史》，法國電影《冬之獅》，美 國電影《判艦喋血記》皆有筆墨論述。這些評述文字，令人印象深刻的仍然是她 獨到的「張看」。15正如張所言：
「借銀燈」，無非是借了水銀燈來照一照我們四周的風俗人情罷了。水銀 燈底下的事，固然也有許多不近人情的，發人深省的也未嘗沒有。16
綜觀張愛玲所寫的影評，偏重影片真實性和思想內涵，尤其是影片的中國人 心理和風俗的表現，較少討論影片的形式與技巧，因為涉及美學上的問題。張氏 較多地批評演員的表現，影評中最具有創見的，是對中國喜劇的重視和了解，她 認為好的喜劇是「笑中有淚」、「隨意、不假思索」的，這種主張在她之後的喜劇
12 張愛玲，《華麗緣》，頁 60-61。
13 同上註，頁 62。
14 同上註，頁 63。
15 嚴紀華，《看張‧張看──參差對照張愛玲》，頁 129。
16 張愛玲，《華麗緣》，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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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太太萬歲》及其後許多喜劇作品中看到。17大致上，張愛玲的影劇評論發 掘現實問題並與以批判，如倫常衝突與女性自覺、教育問題等，另外對於戲劇美 學主張、編導、演員均有評論、其筆下的文字風格是一貫的犀利雋永，張愛玲看 待事物的態度冷靜而敏銳，且她從不將中國的事物視為理所當然，她的詮釋批評 充滿對自己民族相當的熟稔，卻同時持有深邃的好奇，既能沉迷於影視戲劇藝 術，又能對其保持清明警醒的反省批判。18
二、戲劇改編時期
1943 年 5 月，張愛玲在《紫羅蘭》發表〈沉香屑：第一爐香〉後，便在上 海文壇迅速崛起，1943 至 1945 前後三年間，更是她創作生涯最旺盛的時期。當 時張氏小說刊登在《萬象》上，因而結識主編柯靈（本名高季琳，1909-2000），
柯靈是作家也是編劇家。1944 年，張愛玲將創作延伸至編劇上，改編〈傾城之 戀〉為四幕八場的話劇。散文〈走！走到樓上去〉中表達她當時創作面臨的困難，
並感謝柯靈的幫助：
過陰曆年之前就編起來了，拿去給柯靈先生看。結構太散漫了，末一幕完 全不能用，真是感謝柯靈先生的指教，一次一次的改，現在我想是好得多 了。19
這是張愛玲首次將小說改編成話劇，寫作過程中，她請富有編劇經驗的柯靈 參考指點，導演是當時上海話劇界的四大名導朱端鈞，演員陣容龐大，羅蘭飾演 白流蘇、舒適飾演范柳原、韋偉飾演徐太太、海濤飾演印度公主、端木蘭心飾演 四奶奶，皆為一時紅星。1944 年 12 月 16 日在上海新光大戲院首演，連演八十 場，場場爆滿，轟動一時。張愛玲〈寫《傾城之戀》的老實話〉談到：「編成戲，
因為是我第一次的嘗試，極力求其平穩，總希望它順當地演出，能夠接近許多 人。」20
17 周芬伶，《豔異──張愛玲與中國文學》，頁 345-346。
18 嚴紀華，《看張‧張看──參差對照張愛玲》，頁 129，134-137。
19 張愛玲，《華麗緣》，頁 110。
20 同上註，頁 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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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 年張愛玲愛情事業兩得意，與胡蘭成（1906-1981）熱戀而結婚，婚書 上寫著：「胡蘭成、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證婚人為炎櫻，那年張愛玲 23 歲，胡蘭成 38 歲。之後短篇小說集《傳奇》出書
「四天即再版，暢銷一時」，她在再版自序中說：「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的話，
快樂也不那麼痛快。」21然而隨著日本戰敗，許多親日政府、組織遭到清算，胡 蘭成淪為漢奸遭到通緝，張愛玲也受此連累。從 1945 年 8 月到 1947 年 4 月這一 年多的時間裡，由於外在輿論壓力，以及個人感情上的打擊，張愛玲放下手中的 筆，沒有再發表任何作品。
三、 電影劇本創作時期
（一） 四○年代的電影劇本創作
張愛玲電影劇本創作可分為兩個時期，第一個時期是 1947 到 1949 年。她受 胡蘭成連累，背負「文化漢奸」罪名，在上海失去文學舞台。1946 年 7 月，在 柯靈介紹下，認識文華影業的導演桑弧（本名李培林，1916-2004），他力邀張愛 玲撰寫電影劇本，她答應後，很快地第一部電影劇本《不了情》即編妥，開啟張 氏撰寫電影劇本之始。
《不了情》由桑弧執導，1947 年 4 月 2 日上映，雖然並非是喜劇電影，但 仍得到熱烈迴響，被譽為「勝利以後國產影片最適合觀眾理想之巨片」22。內容 描述虞家茵在電影院門口巧遇夏宗豫，之後成為夏宗豫女兒的家教，不久兩人產 生感情。然而，不學無術的虞父找上門自薦到夏的公司，夏太太也從鄉下返家要 保住婚姻。在種種原因下，虞家茵經過理智與情感的掙扎，決定放棄這段感情遠 走廈門。張愛玲後來在〈多少恨〉的前言提到：
一九四七年我初次編電影劇本，片名《不了情》，當時最紅的男星劉瓊與 東山再起的陳燕燕主演。陳燕燕退隱多年，面貌仍舊美麗年青，加上她特
一九四七年我初次編電影劇本，片名《不了情》，當時最紅的男星劉瓊與 東山再起的陳燕燕主演。陳燕燕退隱多年，面貌仍舊美麗年青，加上她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