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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張愛玲與小說的電影化手法

第四節 小說的電影化:音效與蒙太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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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在小說中和烟鸝可說是如影隨形,振保眼中的妻子「結了婚八年,還是 空洞白淨」,作者將烟鸝的形象以白色來描繪:白玫瑰、白的膜、空洞白淨、白 色浴室、白皚皚的肚子。白色原本應是純潔無瑕的象徵,但婚後的烟鸝完全成了

「飯黏子」,讓振保食之無味,她沒有興趣愛好,連「最好的戶內運動」也不喜 歡,烟鸝的白是「蒼白無力」的,最終變成單調乏味,甚至失去自我的女人,讓 振保對她的身心徹底感到絕望。

第四節 小說的電影化:音效與蒙太奇 一、別出心裁的音效

1927年《爵士歌手》(The Jass Singer)使電影正式進入有聲(talkie)時代。

聲音對影片而言具有眾多優點:第一,它牽涉到的是一種感官範疇:除了視覺感 受外,還伴隨聽覺上的感受;第二,聲音能夠積極地影響我們對影像的詮釋;第 三,影片的聲音能導引我們對特定影像的注意力,因此,聲音可以釐清事件、製 造矛盾,或是使它們變得曖昧不明;第四,聲音可以營造期待心理,如恐怖片與 懸疑片常運用看不見的畫外音來源,激起觀眾的興趣;第五,聲音能有許許多多 如同剪輯創意的可能性。透過剪輯,能將兩個空間裡的鏡頭連接起來,形成極有 意義的關係。76而電影中的聲音有三種形式:語言聲音(speech)、音樂聲音

(music)、音效聲音(sound effect)。

(一)語言聲音

電影使用語言的聲音較常見的有獨白(monolouge)、對白(dialouge)及畫 外音(又稱旁白)(off screen)三種,其功能是描述故事的情節,藉乎語言聲音 的傳達,將影像中人物的動作、反應以及思考完全告知,最終的目的不外乎想激 發觀眾對人物感情與情境的理解,並對故事內涵有更清楚的認識。77在張氏小說 中,這三者可說是化用成熟,靈活地出入於文字當中,藉由這三種聲音語言方式

76 大衛‧鮑德威爾(David Bordwell)、克莉絲汀‧湯普遜(Kristin Thompson)著,曾偉禎譯,《電 影藝術:形式與風格》,頁 312、314、316。

77 劉立行、井迎瑞、陳清河編著,《電影藝術》(台北:國立空中大學用書,1996 年),頁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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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呈現,使得小說的人物性格和情節內容更加豐滿。

張氏小說經常以「第三人稱」的旁白方式,來呈現出人物內心的獨白,藉以 烘托人物以及渲染情緒,描寫手法成熟而細膩,是其一大特色,如〈金鎖記〉姜 季澤的一番花言巧語說得七巧信以為真:

七巧低著頭,沐浴在光輝裏,細細的音樂,細細的喜悅……這些年了,她 跟他捉迷藏似的,只是近不得身,原來還有今天!可不是,這半輩子已經 完了──花一般的年紀已經過去了。人生就是這樣的錯綜複雜,不講理。

當初她為什麼嫁到姜家來?為了錢麼?不是的,為了要遇見季澤,為了命 中注定她要和季澤相愛。她微微抬起臉來,季澤立在她跟前,兩手合在她 扇子上,面頰貼在她扇子上。他也老了十年了,然而人究竟還是那個人呵!

他難道是哄她麼?他想她的錢──她賣掉她的一生換來的幾個錢?僅僅 這一轉念便使她暴怒起來。就算她錯怪了他,他為她吃的苦抵得過她為他 吃的苦麼?好容易她死了心了,他又來撩撥她,她恨他。他還在看著她。

他的眼睛──雖然隔了十年,人還是那個人呵!就算他是騙她的,遲一點 兒發現不好麼?即使明知是騙人的,他太會演戲了,也跟真的差不多罷?

不行!她不能有把柄落在這廝手裏。姜家的人是厲害的,她的錢只怕保不 住。她得先證明他是真心不是。78

這一大段七巧內心的獨白,余斌認為:「短短的幾百字充滿緊張的戲劇性轉折。

這個特定的場合裡,所有的外部描寫、側面烘托都已經不足以充分展示七巧內心 活動的全部複雜性。假如沒有這一段向著七巧內心縱深處的掘取作為舖墊,後面 七巧積蓄的感情的突然爆發就顯得缺少更豐富的心理內涵,因而也就不可能具有 那樣震撼人心的力度。作者與七巧在這裡不分主客完全融為一體,沒有任何外加 的分析與批判,七巧自己呈現著自己,借助七巧內心無聲的自問自答、自證自疑,

季澤引起的難以明言的複雜情緒──喜與悲的交織,愛與恨不停的相互轉換,不 爽分毫、曲盡其妙地展現出來。」79

(二)音樂聲音

78 張愛玲,〈金鎖記〉,《傾城之戀》,頁 260。

79 余斌,《張愛玲傳》,頁 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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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曾說:「我不太喜歡音樂。不知為什麼,顏色與氣味常常使我快樂,

而一切的音樂都是悲哀的。」80話雖如此,但音樂在她的小說裡卻有著很重要的 地位,她認為偉大的音樂「人的成分」特別濃厚:

偉大的音樂是遺世獨立的,一切完美的事物皆屬於超人的境界,惟有在完 美的技藝裏,那終日紛呶的,疲乏的「人的成分」能夠獲得片刻的休息。

在不純熟的手藝裏,有掙扎,有焦愁,有慌亂,有冒險,所以「人的成分」

特別的濃厚。我喜歡它,便是因為「此中有人,呼之欲出」。81

在張氏小說中,音樂往往是重要的媒介,對於人物及情節發展具有「畫龍點睛」

的作用。〈紅玫瑰與白玫瑰〉中,佟振保看見王嬌蕊坐在自己的大衣旁,吸著自 己剩下的香烟,嬌蕊「嬰孩的頭腦與成熟婦人的美是最具誘惑性的聯合」,使得 振保完全被征服。雖然還故做樣子和朋友上館子,卻食之無味,不久就回到公寓 裡看到彈琴的嬌蕊:

嬌蕊在那裏彈琴,彈的是那時候最流行的〈影子華爾滋〉。振保兩隻手抄 在口袋裏,在洋台上來回走著。琴上安著一盞燈,照亮了她的臉,他從來 沒看見她的臉那麼肅靜。振保跟著琴哼起那支歌來,她彷彿沒聽見,只管 彈下去,換了支別的。他沒有胆量跟著唱了。他立在玻璃門口,久久看著 她,他眼睛裏生出淚珠來,因為他和她到底是在一處了,兩個人,也有身 體,也有心。他有點希望她看見他的眼淚,可是她只顧彈她的琴,振保煩 惱起來,走近些,幫她掀琴譜,有意的打攪她,可是她並不理會,她根本 沒照著譜,調子是她背熟了的,自管自從手底悠悠流出來。振保突然又是 氣,又是怕,彷彿他和她完全沒有什麼相干。他挨緊她坐在琴櫈上,伸手 擁抱她,把她扳過來。琴聲戛然停止,她嫻熟地把臉偏了一偏──過於嫻 熟地。他們接吻了。振保發狠把她壓到琴鍵上去,砰訇一串混亂的響雷,

這至少和別人給她的吻有點兩樣罷?82

80 張愛玲,《華麗緣》,頁 198。

81 同上註,頁 46。

82 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紅玫瑰與白玫瑰》,頁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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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彈琴的音樂聲彷彿是電影畫面中的背景音樂,振保一開始有些焦慮,在洋台 上來回走著,害怕那個戀上自己大衣與香烟的嬌蕊只是自己的想像與自作多情。

接著振保便跟著琴聲哼起歌來,希望嬌蕊能注意到他,此時振保因內心煩躁而掀 琴譜,有意打攪嬌蕊,但她卻不予理會,自顧自的彈琴,欲擒故縱的嬌蕊終於令 振保生氣與害怕,最後順從欲望,將嬌蕊壓在琴鍵接吻。鋼琴的音樂聲成為這對 男女調情,彼此過招的最佳陪襯,「琴」更是「情」的象徵,兩人曖昧的情欲在 琴聲中緩緩流洩而出,琴鍵成為兩人接吻的最佳道具,「砰訇一串混亂的響雷」

則暗示兩人內心因情欲產生的混亂思緒。「彈琴」與「談情」的景象彷若一幅精 緻的仕女畫,在張氏生花妙筆下一句句勾勒出來。

(三)音效聲音

音效聲音,可分為「一般音效」及「特殊音效」兩種,前者指畫面中可以看 到的動作以及大自然景物所發出的聲音,後者為一種描述情境、氣氛或調整節奏 的虛擬聲音結構。電影之所以必須加入音效,不外乎是為了達到更接近真實的情 感經驗以及藉以烘托戲劇的情節。藉乎音效聲音的使用,可以烘托人物的思想感 情,營造整體氣氛以及虛擬環境。83張氏的小說或散文經常出現各種音效聲音,

如〈公寓生活記趣〉裡令人苦惱的城市的喧囂,張愛玲卻十分喜愛,她在六樓的 公寓經常聽見許多喧囂的吵雜聲:

街道上的喧聲,六樓上聽得分外清楚,彷彿就在耳根底下,正如一個人年 紀越高,距離童年漸漸遠了,小時的瑣碎的回憶反而漸漸親切明晰起來。

我喜歡聽市聲。比我較有詩意的人在枕上聽松濤,聽海嘯,我是非得聽見 電車響才睡得著覺的。84

小說裡各式音效聲音經常穿插在其中,《怨女》中銀娣決定嫁給姚二爺的夜 裡,她輾轉反側,似睡非睡,此時傳來各種聲響,這些聲響看似平凡,卻是銀娣

83 劉立行、井迎瑞、陳清河編著,《電影藝術》,頁 141、145。

84 張愛玲,《華麗緣》,頁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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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生活的寫照:

鄰居嬰兒的哭聲,咳嗽吐痰聲,踏扁了鞋跟當做拖鞋,在地板上擦來擦去,

擦掉那口痰,這些夜間熟悉的聲浪都已經退得很遠,聽上去已經渺茫了,

如同隔世……

她翻來覆去,草蓆子整夜沙沙作聲,床板格格響著。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 著了,一會又被黎明的糞車吵醒。遠遠地拖拉著大車來了,木輪轔轔在石 子路上輾過,清冷的聲音,聽得出天亮的時候的涼氣,上下一色都是潮濕 新鮮的灰色。時而有個伕子發聲喊,叫醒大家出來倒馬桶,是個野蠻的吠 聲,有音無字,在朦朧中聽著特別震耳。彷彿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所 以也忘了怎麼說話。雖然滿目荒涼,什麼都是他的,大喊一聲,也有一種 狂喜。

她嫂子起來了,她姑娘家不能摸黑出門去。在樓梯口拎了馬桶下去,小腳 一搠一搠,在樓梯板上落腳那樣重,一聲聲隔得很久,也很均勻,咚──

咚──像打樁一樣。跟著是撬開一扇排門的聲音。在這些使人安心的日常 的聲音裏,她又睡著了。85

嬰兒哭、咳嗽、吐痰、踏扁鞋跟擦地板、糞車的木輪輾過石子路、糞伕發喊、重 踏樓梯、撬開排門,這些夜晚中「使人安心的日常的聲音」,如同聽覺上的特寫

嬰兒哭、咳嗽、吐痰、踏扁鞋跟擦地板、糞車的木輪輾過石子路、糞伕發喊、重 踏樓梯、撬開排門,這些夜晚中「使人安心的日常的聲音」,如同聽覺上的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