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張愛玲小說與改編電影的互文分析（二）
第一節 〈色，戒〉與改編電影的創作歷程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五章 張愛玲小說與改編電影的互文分析（三）
第一節 〈色，戒〉與改編電影的創作歷程 一、 事件啟發與共同創作
〈色，戒〉是 1953 年張愛玲從上海到香港次年，開始構思這篇小說，「不過 此後屢經徹底改寫」。1首次發表在 1977 年 12 月皇冠台灣版 48 卷 4 期，其後發 表在 1978 年美國皇冠版 21 期，又 1978 年 4 月 11 日發表於台灣中國時報人間副 刊，迄至 1983 年始由皇冠集結出版為《惘然記》，2010 年小說集又更名為《色，
戒》。經歷二十多年才完成這篇僅一萬多字的短篇小說，這當中無疑有其特殊原 因，〈色，戒〉的題材是「女間諜刺殺漢奸」，內容敏感，發表後更引起各方討論，
張愛玲更罕見的寫文回應。張愛玲曾說：「這三個小故事（〈色，戒〉、〈相見歡〉、
〈浮花浪蕊〉）都曾經使我震動，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寫這麼些年，甚至於想起來 只想到最初獲得材料的驚喜，與改寫的歷程，一點都不覺得這其間三十年的時間 過去了。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這也就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了。因此結集時題名《惘然記》。」2顯見她對〈色，戒〉的重視。然而在發表後，
關於〈色，戒〉本事議論紛起，更盛傳張愛玲從胡蘭成處（時胡任職汪偽政府宣 傳部政務副部長）得知「鄭蘋如謀刺丁默邨」事件後，將之更動改編成小說，也 因小說題材特殊且結局出人意表，引發質疑張愛玲「美化漢奸」罪名，她更罕見 地撰文反駁自清。種種事實皆顯示〈色，戒〉題材的引人注目，今將其原型根據 整理如下：
（一）事件啟發：鄭蘋如謀刺丁默邨案
〈色，戒〉一經發表，便讓人聯想到 1939-1940 年間震驚上海的「刺丁案」。 女主角鄭蘋如（1918-1940），父親鄭鉞早年留學日本法政大學，結識名門閨秀木 村花子，結褵後改名鄭華君。兩人育有二子三女，蘋如為次女，日語流利，因與 陳寶驊（陳果夫、陳立夫堂弟）熟稔，1937 年經嵇希宗之引薦進入中統從事情
1 張愛玲，〈惘然記〉，《惘然記》，頁 205。
2 同上註，頁 20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報工作，周旋上海日本權貴之間。後來汪偽政府成立，丁默邨（1901-1947）主 持特工，於上海極司非爾路七十六號設立總部，殘殺愛國人士。因丁默邨曾任上 海民光中學校長，鄭蘋如與丁有師生之誼，因此派鄭來謀刺丁，丁默邨惑於美色，
果然入彀。1939 年 12 月 21 日下午 5 時，鄭蘋如誘丁默邨至靜安寺站（今南京 西路）與戈登路（今江華路）口「西伯利亞皮貨店」進行刺殺，可惜功虧一簣，
被丁機警逃脫。五天後鄭蘋如被捕，當時未被處決，想是丁默邨對她猶有眷戀，
1940 年 2 月，始由七十六號第二號人物李士群下令，第四路司令林之江執行，
槍殺鄭蘋如於滬西中山路旁荒地，時年 23 歲。由李士群與丁默邨之間的矛盾分 合來看，鄭蘋如之死顯然是李士群奪權儆丁的出手。3
〈色，戒〉一發表，自然難脫影射「刺丁案」之嫌，尤其文中對女間諜和特 務頭子形象的顛覆描寫，更使張愛玲受到撻伐，1978年，張系國以「域外人」的 筆名發表〈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評〈色，戒〉〉文中，就對張愛玲這 種「歌頌漢奸」的寫法予以批評：
作家如果故意標新立異，特意發掘不道德的題材，也許反而會毀了自己。
至少我認為，歌頌漢奸的文學──即使是非常曖昧的歌頌是絕對不值得寫 的。因為過去的生活背景，張愛玲女士在處理這類題材時，尤其應該特別 小心謹慎，勿引人誤會，以免成為盛名之瑕。4
此文觸痛張愛玲當年因胡蘭成所累，蒙受「文化漢奸」之冤屈，因此她罕見的立 即於一個多月後撰文〈羊毛出在羊身上──談〈色，戒〉〉嚴詞反駁張系國之說 法：
我寫的不是這些受過專門訓練的特工，當然有人性，也有正常的人性的弱 點，不然勢必人物類型化，成了共黨文藝裏一套板的英雄形象。
此外域文顯然提出了一個問題：小說裏寫反派人物，是否不應當進入他們 的內心？殺人越貨的積犯一定是自視為惡魔，還是可能自以為也有逼上梁
3 楊師昌年，《張愛玲小評析──百年僅見一星明》，頁 265-266。
4 張系國，〈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評〈色，戒〉〉，《中國時報‧人間副刊》，1978 年 10 月 1 日。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山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蹟？
域外人這篇書評，貌作持平之論，讀者未必知道通篇穿鑿附會，任意割裂 原文，予以牽強的曲解與「想當然耳」，一方面又一再聲明「但願是我錯 會了意」，自己預留退步，可以歸之於誤解，就可以說話完全不負責。我 到底對自己的作品不能不負責，所以只好寫了這篇短文，下不為例。5
張愛玲對於張系國稱其對漢奸「非常曖昧的歌頌」十分不以為然，並針對文中所 提出的質疑一一予以解釋，她更認為張系國看書不夠細心，所以根本「表錯了 情」，加之斷章取義，任易割裂小說原文，予以牽強曲解，而且說話完全不負責 任。
1988 年張愛玲在《續集》〈自序〉中又再度澄清：「〈羊毛出在羊身上〉是在 不得已的情形下被逼寫出來的。不少讀者硬是分不清作者和他作品中人物的關 係，往往混為一談。……最近又有人說，〈色，戒〉的女主角確有其人，證明我 必有所據，而他說的這篇報導是近年才以回憶錄形式出現的。當年敵偽特務鬥爭 的內幕哪裏輪得到我們這種平常百姓知道底細？」6張愛玲如此一而再的辯駁，
也為〈色，戒〉是否確有本事與影射增添一抹耐人尋味。
（二）與宋淇的共同創作
1983年9月6日，宋淇在接受水晶訪談時談到〈色，戒〉，說明故事是他提供 給張的：
那幾個學生所做的，就是我們燕京的一批同學在北京幹的事情。那時候燕 京有些大學生、中學生，愛國得不得了，自己組織一個單位，也沒有經驗，
就分配工作……，其中一個是孫連仲的兒子孫湘德，……他是一個頭子，
……在天津北京匡匡匡一連開槍打死了好幾個漢奸，各方面一查之下，什 麼也不是：軍統也不是，中統也不是……都不知是誰搞的？後來，就有人
5 張愛玲，〈羊毛出在羊身上──談〈色，戒〉〉，《惘然記》，頁 167、170、172。
6 張愛玲，《惘然記》，頁 21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不知道怎麼搭上戴笠軍統的線，就拿這些人組織起來。一旦組織起來就讓 反間諜知道了，於是有幾個人被逮去了。其中有個開灤煤礦的買辦，姓魏 的，有兩個孿生的女兒，很漂亮，是我在燕京的學生，上面一看，也不像，
就給放了出來。故事到了張愛玲手裡，她把地點一搬，……連上汪精衛、
曾仲鳴等歷史事件，那就完全是她自己臆造的了。姓易的看來是丁默邨。7
宋淇之子宋以朗更公開宋、張兩人針對〈色，戒〉的書信往返內容，說明寫於五
○年代的英文稿〈The Spyring〉正是〈色，戒〉的雛型，但在美國一直乏人問津。
中文版〈色，戒〉也擱置多年，1974年4月1日張愛玲給宋淇的書信中，隱隱透露 小說書寫二十多年的原因：
那篇色戒的故事是你供給的，材料非常好，但是我隔了這些年重看，發現 我有好幾個地方沒想要，例如女主角的口吻太像舞女妓女。雖然有了 perspective（觀點），一看就看出來不對，改起來也沒那麼容易。等改寫 完了譯成英文的時候，又發現有個心理上的gap（空白）沒有交代，儘管 不能多費筆墨在上面，也許不過加短短一段，也不能趕。8
〈色，戒〉由鋪陳情節到場景調配，宋淇是幕後軍師，兩人第一次就〈色，
戒〉的情節交換意見，是1975年1月5日宋回覆張的信中，宋就暗殺地點和情節提 出建議，此後兩人藉書信相互討論刺殺場景、鑽戒的部署等。1977年3月14日宋 給張的信件中，更特別提醒她小心處理女主角的特務身分：
關於〈色，戒〉，我得先要澄清一個要點：女主角不能是國民政府正統特 務工作人員，因為他們認為不可能變節……她只能為特務人員所利用去執 行一件特別的任務，甚至可以說連外圍都不是，否則連縱和橫的關係要連 累和犧牲很多工作人員。對於行刺的人中只有一個真正是特務，他卻機警 的溜走了，例如他可以買好票子到平安戲院去看兩點半一場電影，四點鐘 從電影院出來，一看情形不對，又回入電影院，因為有票根，所以有alibi
7 符立中，〈間諜圈，電影圈：宋淇和楊德昌的〈色，戒〉故事〉，《印刻文學生活誌》第 3 卷第 12 期（2007 年），頁 57-58。
8 馬靄媛，〈宋淇是〈色，戒〉的共同創作者？〉，《印刻文學生活誌》第 4 卷第 8 期（2008 年），
頁 80。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不在場證據）。9
宋琪的這些建議顯然都為張愛玲所採用，甚至連絕妙的「不吃辣的怎胡的出辣子」
首尾呼應結局也是宋淇炮製的：
結尾很好，從麻將局開始，在麻將局結束，將來評論家一定會說是象徵……
我想最後應加一句：「馬太太說：『不吃辣怎麼胡得出辣子，易先生，你 說對不對？』『大家抬起頭來一看，易先生已在爭論聲中，悄然走了出 去。』」10
張愛玲在 1977 年 8 月 5 日的信中提到：「我彷彿記得丁默邨是內政部（相等 於情報局）長，……如果錯了，就把〈色，戒〉裏的『內政部』改去。」可見張 在構思〈色，戒〉故事時，的確有參考丁默邨其人，但卻不是單以丁默邨為原型，
而是張愛玲以她的才情，融合現實和想像，炮製了跌宕的故事和人物心理。11 1977 年 10 月 31 日，張在給宋的信中提到：「有一天出小說集，序裏要把 Stephen
（宋淇）有關〈色，戒〉的信都列入，我的信也要影印一份給我，可見這麼個短 篇，兩個人 work at it 二十多年。」12從張、宋兩人的信中可見，〈色，戒〉的確 是由兩人合力創作出來的。
二、李安：祖師奶奶的《色│戒》召喚
李安（1954-）生於屏東，1970 年就讀台灣藝術專科學校（今台灣藝術大學）， 之後前往美國伊利諾大學戲劇系攻讀導演，然後進入紐約大學攻讀電影。李安的 電影中蘊含的驚人多樣性，並經常出現異化、邊緣化和壓抑的主題，早期的父親 三部曲：《推手》、《喜宴》、《飲食男女》，主題聚焦在現代與傳統之間的互動，《喜 宴》並獲得柏林影展金熊獎。隨後的《理性與感性》、《冰風暴》、《與魔鬼共騎》
皆屬於小說的改編。2000 年武俠鉅作《臥虎藏龍》榮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深
9 馬靄媛，〈宋淇是〈色，戒〉的共同創作者？〉，《印刻文學生活誌》，頁 83。
9 馬靄媛，〈宋淇是〈色，戒〉的共同創作者？〉，《印刻文學生活誌》，頁 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