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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張愛玲與小說的電影化手法

第三節 小說的電影化:影調與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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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他連蹭帶跑,三腳兩步下去,梯級上不規則的咕咚嘁嚓聲。

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

……漆布磚上噠噠噠一陣皮鞋聲,他已經衝入視線內,一推門,砲彈似的 直射出去。……只聽見汽車吱的一聲尖叫,彷彿直聳起來,砰!關上車 門——還是槍擊?——橫衝直撞開走了。54

這是〈色,戒〉小說中的「反高潮」,開頭是個靜態構圖,描寫易先生的神情在 佳芝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此時穿插佳芝的心理描寫,她將易先生陶 醉於權勢魅力的微笑誤以為「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因而在關鍵時刻放走易先生。

易先生知道身處危險後立即脫逃,此時這裡出現一連串的動態構圖,呈現畫面的 緊張感,身為特工頭子的易先生機警狡詐,脫逃時「砲彈似的直射出去」,速度 極快,接應的屬下更是橫衝直撞立刻將汽車開走,脫逃後的易先生更冷酷地直接 將這群業餘間諜一網打盡,毫不留情地處死。張愛玲在此運用精彩連續的動態構 圖,使文字充滿畫面感,讓人隨著情節描寫而高潮起伏。

第三節 小說的電影化:影調與色彩 一、幽暗蒼涼的燈光影調

燈光(lighting)幾乎可以決定一個影像的震撼力。在電影中,燈光不只是 為了照明,一個畫面中的明暗部分不但影響整個構圖,也能引導觀眾去注意某些 肢體或動作──亮光可吸引我們的注意,或洩露一個重要的舉動;而陰影則能掩 飾某些細節,製造懸疑。燈光有下列幾種功能:一、以光影來修飾物體;二、光 與影可以幫助觀眾了解場景的空間;三、燈光對構圖造成影響,同時也塑造人物 的重要性;四、燈光也影響我們對物件本身形狀與質地的感受。55張愛玲小說善 用不同的光影描寫技巧,配合人物心理與場景的安排,採取各種不同的光影效 果,畫龍點睛,使小說更鮮明生動。

54 張愛玲,〈色,戒〉,《色,戒》,頁 205-206。

55 大衛‧鮑德威爾(David Bordwell)、克莉絲汀‧湯普遜(Kristin Thompson)著,曾偉禎譯,《電 影藝術:形式與風格》(台北:麥格羅‧希爾國際股份有限公司,2008 年),頁 149-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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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低調:幽暗的整體造型

光影的基調通常有高調和低調之分。高調(high key),即採用強度大的主光

(key light)56,添加補光(fill light)57來填補陰影,出現柔和分散、對比減少 的效果,它多用於喜劇片、音樂片等;低調(low key),則使用較少的亮區和硬 光,使光影界限分明、對比強烈,它往往用於表現黑社會與犯罪的「黑色影片」

中。58 1944 年傅雷〈論張愛玲的小說〉中談到張氏所描寫的世界:

遺老遺少和小資產階級,全都為男女問題這惡夢所苦。惡夢中老是淫雨連 綿的秋天,潮膩膩,灰暗,骯髒,窒息的腐爛氣味,像是病人臨終的房間。

煩惱,焦急,掙扎,全無結果,惡夢沒有邊際,也就無從逃避。零星的折 磨,生死的苦難,在此只是無名的浪費。青春,熱情,幻想,希望,都沒 有存身的地方。……她陰沉的篇幅裏,時時滲入輕鬆的筆調,俏皮的口吻,

好比一些閃爍的燐火,叫人分不清這微光是黃昏還是曙色。59

這段話貼切地詮釋張氏小說風格的同時,也點出小說在光線整體結構造型上的

「幽暗」本質。幽暗來自於小說的整體基調──「蒼涼」。如此悲觀的生命意識,

貫穿於文本整體,始終是張腔固定的一種調子,而「低調」的光線語言──幽暗,

即其具體化的呈現。張愛玲小說中那些主題意涵豐富的段落,如描寫人性的陰 暗、家園的殘破、愛情與婚姻的千瘡百孔等重要場景,就是支撐在「幽暗」的骨 架上,從而建立起獨到的用光韻律。60

〈金鎖記〉的曹七巧是張愛玲筆下「最徹底的人物」,她刻意破壞女兒姜長 安的姻緣,長安的未婚夫童世舫第一次看到七巧時,「低調」的光影營造她令人

「毛骨悚然」的感受:

世舫回過頭去,只見門口背著光立著一個小身材的老太太,臉看不清楚,

穿一件青灰團龍宮織緞袍,雙手捧著大紅熱水袋,身旁夾峙著兩個高大的

56 主光(key light)是影像的主要光源,此光源投射主要的亮度及明顯的影子。

57 補光(fill light)則用來「修補」主光,可減低或除去主光所造成的陰影。

58 張健主編,《影視藝術欣賞》(台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10 年),頁 160。

59 傅雷,〈論張愛玲的小說〉,收於唐文標,《張愛玲研究》,頁 128。

60 鍾正道,《張愛玲小說的電影閱讀》,頁 8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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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僕。門外日色昏黃,樓梯上舖著湖綠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級一級上去,

通入沒有光的所在。世舫直覺地感到那是個瘋子——無緣無故的,他只是 毛骨悚然。61

作者描寫童世舫眼中的七巧,首先採用「背光」(backlighting)的方式,光源來 自被攝物的背後,只能看到物體的背光面,加上「門外日色昏黃」,使得七巧處 於幽暗而「臉看不清楚」,營造神秘氛圍。接著鏡頭來到七巧的身上和周圍,「穿 一件青灰團龍宮織緞袍」,「身旁夾峙著兩個高大的女僕」,說明七巧有如皇帝般,

是家庭權力的象徵。在黎明黃昏幽暗的氣氛下,「一級一級上去,通入沒有光的 所在」,呈現七巧人性的淪落,逐漸走向極端,讓世舫直覺認為「那是個瘋子」,

因而「毛骨悚然」。張氏以幽微終至黑暗的光線,營造出「低調」的影調,塑造 出「戴著黃金的枷,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人」的瘋狂曹七巧,令人怵目驚心。

〈紅玫瑰與白玫瑰〉中,佟振保發現妻子孟烟鸝與裁縫私通,作者以幽暗的

「低調」光影,描寫兩人空虛荒蕪的婚姻:

像兩扇緊閉的白門,兩邊陰陰點著燈,在曠野的夜晚,拼命的拍門,斷定 了門背後發生了謀殺案。然而把門打開了走進去,沒有謀殺案,連房屋都 沒有,只看見稀星下的一片荒烟蔓草——那真是可怕的。62

佟振保服從社會價值,娶了母親託人介紹的孟烟鸝,烟鸝的被動與性冷感,使她 逐漸變成「一個很乏味的婦人」,但振保沒想到烟鸝居然敢和裁縫私通。烟鸝「像 兩扇緊閉的白門」說明個性的封閉保守,「白色」更是烟鸝在小說中貫穿全文的 色調──蒼白而乏味;「兩邊陰陰點著燈」,以幽暗的光影暗示兩人的婚姻暗淡無 光;而振保「斷定了門背後發生了謀殺案」,認定妻子出軌的事實,想揭穿她假 裝若無其事的謊言。最後把門打開的情景「只看見稀星下的一片荒烟蔓草」,兩 人的夫妻關係竟是「荒烟蔓草」般的荒涼至極的景象,令人感到可怕,作者一再 以幽暗的「低調」光影,來解構婚姻本質的虛假。

《怨女》裡銀娣決定要嫁給姚二爺時,就已經預見未來的婚姻生活,如同戲 台上的花旦,「一生一世都在台上過」。這裡巧妙使用「底光」(underlighting)效

61 張愛玲,〈金鎖記〉,《傾城之戀》,頁 283。

62 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紅玫瑰與白玫瑰》,頁 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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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呈現銀娣這個變了色的美人:

媒人的話怎麼能相信,但是她一方面警誡自己,已經看見了他,像個戲台 上的小生,肘彎支在桌上閉著眼睛睡覺,漂亮的臉搽得紅紅白白。她以後 一生一世都在台上過,腳底下都是電燈,一舉一動都有音樂伴奏。又像燈 籠上畫的美人,紅袖映著燈光成為淡橙色。63

銀娣想脫離貧窮生活,所以決定嫁給二爺,但卻未曾想到丈夫的情況遠比自己想 像糟糕。這裡作者使用舞台的「底光」效果,光源來自物體的下方,往往會扭曲 相貌,營造出陰鬱恐怖的光影效果。銀娣婚後就如同上了台的戲子,在「金錢」

與「宗法體制」強大光源照射下,逐漸扭曲自我,變得陰鬱刻薄,這位「麻油西 施」就像是燈籠上變了色的美人。

(二) 硬調:蒼涼的內在意涵

光的質感,意指其明亮的強弱度。「硬」(hard)光可形成非常清楚的陰影,

而「軟」(soft)光則有柔光的效果。64影調的軟硬,決定影像明暗的差距,與情 感強度產生對應關係。明暗差距大,影調硬,引發的情緒較為強烈,可收堅硬、

緊張、沉重、恐怖、威脅的效果;明暗差距小,影調軟,引發的情緒較為緩和,

通常搭配柔軟、溫柔、恬靜、含蓄的場面。65張氏小說在光影的塑造上多採用「硬 調」,以較大的光影明暗差距,來凸顯人物的心理內涵,表達內心的幽微情感,

這種強調明亮變化與情緒起伏的「硬調」光影,一直是張愛玲在小說中追求電影 感的手法之一,如〈色,戒〉開場的麻將戲描寫:

麻將桌上白天也開著強光燈,洗牌的時候一隻隻鑽戒光芒四射。白桌布四 角縛在桌腿上,繃緊了越發一片雪白,白得耀眼。酷烈的光與影更托出佳

63 張愛玲,《怨女》,頁 23-24。

64 大衛‧鮑德威爾(David Bordwell)、克莉絲汀‧湯普遜(Kristin Thompson)著,曾偉禎譯,《電 影藝術:形式與風格》,頁 150-151。

65 鍾正道,《張愛玲小說的電影閱讀》,頁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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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的胸前丘壑,一張臉也經得起無情的當頭照射。66

小說一開始即使用頂光(top lighting)效果當頭照射,麻將桌上強烈的主光(key light)是整個畫面構圖的主導,也是最大的戲劇和動作焦點所在,與後文官太太 身上的黑呢斗篷,背景裡房間牆上掛著的土黃厚呢窗簾形成強烈對比,更和麻將 桌上的強光燈形成強烈的高反差(high contrast)強光下清楚呈現鑽戒及王佳芝 的「色相」,兩者是這場麻將戲的配角與主角,是整場暗殺戲的重要賭注,王佳 芝更因此成為犧牲者。

硬調的布光方式,強化場景的敘事描寫,水晶認為若是將「麻將」、「鑽戒」

幾個普通名詞抽換,就變成案發後在魔窟中刑訊王佳芝的一幅殘酷寫真,以強光 燈當頭照射,手腳用布縛住,像「白桌布四角縛在桌腿上」。所以事敗以後,作 者並沒有關於刑訊、吃苦頭的正面描寫,因為在一開始,張愛玲已經用「一語雙 關」的手法,向我們作出王佳芝當夜受訊逼供的預告。67

〈傾城之戀〉范柳原在與白流蘇的情場較勁獲勝後,將流蘇安置於巴丙頓道 的房子,讓她成為自己的情婦。偌大的空屋對流蘇而言是一間又一間清空的世界:

〈傾城之戀〉范柳原在與白流蘇的情場較勁獲勝後,將流蘇安置於巴丙頓道 的房子,讓她成為自己的情婦。偌大的空屋對流蘇而言是一間又一間清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