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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張愛玲小說與改編電影的互文分析(二)

第二節 〈色,戒〉與改編電影的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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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拍,也覺得不太敢拍它,但是老是覺得跑不出去,被它困惑。那我就很 想用拍電影的方式去找這樣的答案,當然找答案是一個過程了,不是說我 能找到什麼答案。15

李安的作品中一直有中西方文化的交融,對於張愛玲以及〈色,戒〉這篇小 說,他也有自己的獨到見解:

我覺得張愛玲是很西方的,她是一位中英文程度非常好的人,是在英文裡 面學到東西再用中文表達的作家中,幾乎是最好最傳神的一位。〈色,戒〉

就是用西方電影手法寫的小說,所以很有戲劇衝突。她用了很多戲劇手 法,甚至帶有很多電影的手法,一點意識流的手法,都是那個時代很先鋒 的東西。16

李安本身並非「張迷」,但他覺得〈色,戒〉寫得特別真實,讓自己逃避不了,

他認為張愛玲總是擅於描寫一些零碎的東西,並且在殘垣斷壁,透露出一股令人 絕望的文藝氣息。對李安而言,〈色,戒〉故事裡,好像埋有一片陰影,而真實 就藏在這片陰影黑暗中。「我越摸不透,越想摸;越要去抓它,它越幽微,它對 我有越大的吸引力;甚至,是致命的吸引力」李安如此說。17正因為覺得〈色,

戒〉小說很真實,所以讓李安有種特別殘酷、恐怖的感覺,因此他也坦言,曾在 拍攝時投身其中而跳脫不出來,直到拍攝工作完成後才慢慢地走出來,而也顯示 出張愛玲的文字魅力所在,每每都令人難以逃脫。

第二節 〈色,戒〉與改編電影的比較 一、敘事觀點的使用

小說採取第三人稱觀點,全文大致以女主角王佳芝的心理狀態為依據,可以 更深刻而直接地刻畫人物性格,並輔以全知的作者觀點,讓讀者綜觀全文。小說

15 鑄秦,〈色是感性,戒是理性:李安談《色‧戒》〉,《印刻文學生活誌》第 3 卷第 12 期(2007 年 8 月),頁 25。

16 同上註,頁 26。

17 李達翰,《一山走過又一山──李安‧色戒‧斷背山》,頁 438-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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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以王佳芝為敘事視角,文本隨著她的心理狀態和意識流動來描寫,這樣的敘 事方式縮短了讀者與人物的距離,使讀者更能深切感受到人物的內在情感與內心 世界。然而在王佳芝死後,敘事觀點則轉向易先生的獨白視角:

都是她(易太太)不好——這次的事不都怪她交友不慎?想想實在不能不 感到驚異,這美人局兩年前在香港已經發動了,佈置得這樣周密,卻被美 人臨時變計放走了他。她還是真愛他的,是他生平第一個紅粉知己。想不 到中年以後還有這番遇合。

她臨終一定恨他。不過,「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 愛他。

他對戰局並不樂觀。知道他將來怎樣?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 影子會永遠依傍他,安慰他。雖然她恨他,她最後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 麼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 倀的關係,最終極的佔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18

小說末尾以易先生的敘事觀點,引導讀者進入他的內心,明白他的心理活動。嚴 紀華認為老易是這樣解釋的:他將一切都化約成獵人與獵物的關係。只是誰獵殺 了誰,似乎完全走了樣,於是生人死鬼、愛恨情仇的詮釋到他這裡完全顛倒,成 為一種恐怖的佔有。儘管他的角色奸而不忠,但在小說結尾時,卻毫髮無傷地存 活了。張愛玲這樣的鋪筆,加上胡蘭成是汪偽政府中重要成員之一,很容易引發 聯想,因此招致頌揚漢奸的批評。19楊師昌年認為這可能正就是胡、張兩人的互 涉。獵人胡蘭成視張愛玲為獵物;獵人王佳芝視易先生為獵物,而在張愛玲的心 理又不同於王佳芝;她是獵物同時也是獵人,她想要獵獲胡蘭成與胡想要獵獲她 是一體兩面的互涉。至於虎倀關係:那是張早已洞見了胡蘭成周旋於日偽(虎)

之間,身為倀的宿命無奈的悲涼,是她在為胡代言。結語她(張愛玲)生是他(胡 蘭成)的人,死是他的鬼,雖然無不卑屈,但卻也誌敘了她對胡蘭成魂牽夢縈的

18 張愛玲,〈色,戒〉《色,戒》,頁 209-210。

19 嚴紀華,《看張‧張看──參差對照張愛玲》,頁 11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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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意不泯。20

電影的敘事觀點則為「全知全能」的鏡頭視角,由於電影敘事的藝術要求,

在敘事視角上採取更濃厚的全知觀點,讓觀眾得以俯瞰全局。在敘述時序上,導 演李安採取「現在─過去─現在」的方式,從暗殺當天王佳芝出現在易太太家的 牌桌上,之後藉故到咖啡廳等易先生並打電話暗中聯絡鄺裕民,接著時間回到過 去,娓娓道來整個暗殺事件的源起,最後又回到現在等待的咖啡廳,以及隨後珠 寶店的暗殺事件。編劇王蕙玲談到:「第一稿劇本完成時,其實時空跳動得比原 著更厲害,我刻意要讓時空前後亂跳,但是李安一句:『這故事沒有這麼艱難,

還是要讓觀眾看得懂。』就讓我又回到張愛玲的原始架構裡了。」21

二、情節更動與增添

(一)時代背景的隱去與躍出

張愛玲曾談到關於時代、戰爭的看法,她坦言「只是寫些男女間的小事情,

作品裡沒有戰爭,也沒有革命」,因此作品中的時代背景僅作為小說的陪襯,推 動故事情節的發展,在〈色,戒〉中亦是如此:

那時候夫婦倆跟著汪精衛從重慶出來,在香港耽擱了些時。跟汪精衛的 人,曾仲鳴已經在河內被暗殺了,所以在香港都深居簡出。

汪精衛一行人到了香港,汪夫婦倆與陳公博等都是廣州人,……

想必總是回南京組織政府的計畫一度擱淺,所以前一向銷聲匿跡起來。

日軍憲兵隊還在其次,周佛海自己也搞特工,視內政部為駢枝機關,正對 他十分注目。一旦發現易公館的上賓竟是刺客的眼線,成什麼話,情報工

20 楊師昌年,《張愛玲小說評析──百年僅見一星明》,頁 282-283。

21 藍祖蔚,〈重建張愛玲廢墟:專訪《色|戒》編劇王蕙玲〉,《自由時報‧副刊》,2007 年 10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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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的首腦,這麼糊塗還行?22

整篇小說僅上述短短幾行描述時代與歷史背景,對張而言,〈色,戒〉並不著眼 於表現時局,抗日戰爭也只是她小說的背景和素材而已。但由於題材敏感,因此 面對張系國「曖昧歌頌漢奸」的說法,她更是少見地撰文加以駁斥,並請夏志清 寫文幫忙洗刷:

最近張系國在他的「域外人專欄」裡,認為張愛玲在〈色,戒〉裡沒有強 調汪朝重臣的「漢奸」性,表示十分遺憾。其實張寫的是一則永恆性的人 間故事,發生在汪精衛時代的上海也可以,發生在袁世凱復辟時期的北 京,阮大鋮、侯方域時代的南京也可以,祇因張自己對偽政府時代的上海 特別熟悉,就採用了這個背景──她無意寫人物個性忠奸立判的小說。23

張愛玲本身即對政治敏感,加上與胡蘭成的關係,又身處於亂世,使得她無 意著眼於民族的愛國情懷,而是追求個人的安穩。和張愛玲不同,李安的《色|

戒》詮釋的是「中國人的百年塵埃」,他在電影中刻意強化時代背景與歷史氛圍,

營造種種令人低迴的細節來展現大時代的悲劇。電影一開始即出現特務牽著狼 狗,接著有人持槍、望遠鏡由高處俯瞰、警戒,呈現出戒備森嚴的易公館。之後 電影倒敘王佳芝回憶時,出現唱著軍歌的國民黨抗日軍隊,躲避戰爭被迫離開家 園的平民百姓。到了1942年的上海,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緊張和絕望的氣息,持 槍的便衣特務,橫臥在街上的被暗殺者,路上隨處可見的難民、死屍,拿著警棍 的巡警、日本兵、排著長長隊伍等待買米的人們,悠長而死氣沉沉的街道,學校 裡學習日文的學生,電影院裡播放著日本大東亞主義的宣傳片……等等細節都是 李安刻意營造出來的時代歷史氛圍。

此外根據李達翰所述,為求再現小說場景,李安耗資上億台幣,耗時三個月,

動用幾百名工人在上海車墩片場搭建1942年最為繁華的上海「南京西路」,包括 平安戲院、凱司令咖啡館、綠屋夫人時裝店、西伯利亞皮貨店,每一個張愛玲小 說中出現的店名,除了要和她的描述分毫不差外,還要再與史料相互對照、仔細 考究,才能算真的完成;連櫥窗裡的木製模特兒、店門上的霓紅燈也是。為了營

22 張愛玲,〈色,戒〉,《色,戒》,頁 185-186、193、195、209。

23 夏志清編註,《張愛玲給我的信件》,頁 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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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南京路上車水馬龍、紙醉金迷的繁華景象,劇組還打造一輛真正能行駛的軌道 電車。這段南京西路的建成,透過李安對場景的逼真追求與對美學仔細考究,還 原出一座最珍貴的舊上海街景。24

(二)慷慨激昂的愛國戲劇

小說中「在學校裏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愛國歷史劇」,僅是為了交代王佳 芝成為美人計女主角的原因;但到了電影裡,李安刻意加以深化詮釋,營造出愛 國主義的激昂情緒,無形中影響鄺裕民等人策動暗殺計畫:

【電影】

(以鄺裕民為首的幾個大學青年,籌組愛國話劇社,並以義演方式募款)

王佳芝:為國家,為我死去的哥哥,為民族的萬世萬代,中國不能亡!

鄺裕民:中國不能亡!

(鏡頭此時反覆切換,台下的觀眾群情慷慨激昂,紛紛起立振臂高呼:「中 國不能亡!」,這時舞台上的所有人為這一幕而深受感動)

小說中「在學校裏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愛國歷史劇」,原先是為對應佳芝在後 來的誘殺任務中,時時被點醒的戲劇經驗,藉以嘲諷青年學生「真實」與「戲劇」

曖昧不分的荒唐心態。但電影裡卻具體落實為一齣「戲中戲」,召喚屬於戰爭年 代單純浪漫的愛國情懷。抗戰時期政府視話劇為教育及宣傳的最佳媒介之一,電 影裡的青年學子雖然幼稚天真,(如鄺裕民激越豪邁地喊出:「引刀成一快,不負 少年頭」詩句,竟是出自其欲暗殺組織之領袖汪精衛名句;如暗殺行動因一再延

曖昧不分的荒唐心態。但電影裡卻具體落實為一齣「戲中戲」,召喚屬於戰爭年 代單純浪漫的愛國情懷。抗戰時期政府視話劇為教育及宣傳的最佳媒介之一,電 影裡的青年學子雖然幼稚天真,(如鄺裕民激越豪邁地喊出:「引刀成一快,不負 少年頭」詩句,竟是出自其欲暗殺組織之領袖汪精衛名句;如暗殺行動因一再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