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張愛玲小說與改編電影的互文分析(二)
第三節 《半生緣》與改編電影的創作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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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半生緣》與改編電影的創作歷程 一、 《普漢先生》的啟發
張愛玲談到《十八春》與《半生緣》的故事來自美國小說家約翰‧馬寬德(John P. Marguand,1893-1960)36於 1940 年出版的小說《普漢先生》(H.M. Pullham, Esquire,或譯為《樸廉紳士》)。宋淇在〈私語張愛玲〉中回憶此事:
《十八春》就是《半生緣》的前身。她告訴我們,故事的結構採自 J.P.
Marguand 的 H.M. Pullham, Esq.(《普漢先生》)。我後來細讀了一遍,覺 得除了二者都以兩對夫婦的婚姻不如意為題材之外,幾乎沒有雷同的地 方。原作小說在美國曾改編拍成電影,成績平平。愛玲卻相當尊重這位 不上不下的小說家(他的偵探小說倒反而很有銷路)。五十年代中他來過 香港,我們一起吃過一次飯,席間愛玲破例和他講了許多話。他很喜歡 愛玲用英文寫的《秧歌》。後來愛玲移居美國後,還承他寫信幫了一次 忙。37
《普漢先生》採用男主角亨利‧普漢(Henry M. Pulham)第一人稱敘述觀 點,他是波士頓的上流世家子弟。在哈佛大學時,結識外向聰明的比爾‧京(Bill King)。比爾出身中產階級,不喜上流社會的勢利,兩人雖然身分與見解不同,
卻互相欣賞成為好友。畢業後,比爾說服亨利放棄繼承父親在金融界的事業,到 紐約加入他們的創業行列。這個期間,亨利結識同公司的瑪文‧麥爾(Marvin Myles),兩人墜入愛河。此時,亨利的父親卻突然去世,他回波士頓奔喪,之後 以長子身分繼承家業,亨利逐漸與瑪文疏離。比爾經常造訪波士頓,經由亨利結 識了凱‧邁佛(Kay Matfords),凱對比爾一見鍾情,兩人隱約產生情愫。最終,
亨利因與瑪文的疏離,再加上兩人不同的家世背景,放棄這段感情,娶了自小認
36 約翰‧馬寬德(John P. Marguand,1893-1960),美國小說家,《普漢先生》(H.M. Pullham, Esquire)
1940 年由 Little Brown 公司出版,並於 1941 年底拍成名電影。馬寬德於 1938 年憑藉小說《喬治‧
愛普里遺事》(The Late George Apley)贏得普立茲小說獎。
37 張愛玲、宋淇、宋鄺文美著,宋以朗主編,《張愛玲私語錄》(台北:皇冠文化出版公司,2010), 頁 24。所謂的「幫了一次忙」,根據前香港美新處處長麥卡錫的回憶,應是請馬寬德在美國幫忙 推薦張愛玲的英文小說《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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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門當戶對的凱。亨利和凱結婚後,意識到彼此之間並無愛情,凱對比爾也無 法忘情,而瑪文最終嫁給亨利在哈佛的另一位同學。就在哈佛 25 週年的校友會 上,亨利與瑪文兩人重逢,回憶當初的這段愛情,但一切都回不去了;另一方面,
比爾與凱雖然舊情復燃,但比爾不願奪友之妻,他讓凱了解一切覆水難收,亨利 與凱的婚姻最終回到現實生活中。
馬寬德的《普漢先生》和張愛玲的《半生緣》是如此驚人的相似,世鈞就是 亨利,瑪文是曼楨,比爾是叔惠,凱則是翠芝,一樣採取「四角戀愛」的結構。
高全之從「敘事時序、人物關係、情節片段、關鍵語句」四方面討論二者的相似 性:如敘事時序上,《普漢先生》(高全之譯為《樸廉紳士》)採用男主角第一人 稱單一觀點,且從哈佛 25 週年校友會的回憶倒敘開始;《半生緣》則是採張愛玲 慣用的全知全能第三者的觀點,由世鈞的立場回憶往事開始,敘事觀點雖不相 同,但敘事時序類似。情節片段上,高全之舉出張愛玲所「借用」的七個例子,
如《普漢先生》中亨利奔波於紐約、波士頓兩地之間;《半生緣》中世鈞同樣是 上海、南京兩地分離的空間設計。翠芝對叔惠一見傾心,與一鵬退婚;凱對比爾 一見鍾情,與賓漢解除婚約。翠芝常要世鈞拿她忘記的東西,之後又把責任怪到 世鈞上,世鈞默默承受,凱對亨利的情形亦同。世鈞婚後有兩個孩子、一條狗,
亨利也是如此。世鈞私藏曼楨情書被翠芝發現,翠芝讀信,兩人搶信。世鈞負氣 出門打電話找曼楨,隨後後悔掛斷電話。世鈞吃了螃蟹鬧肚子,讓翠芝代為招待 叔惠,予她舊情復燃機會。叔惠在美國結婚,離婚後才回國,使得翠芝的騷動合 情合理,然而,以上所有情節皆源自《普漢先生》,而非張愛玲的原創。38 在關鍵語句上的「借用」又更明顯,如第一章中曼楨問世鈞「他是什麼時候 起開始喜歡她的。他當然回答說:『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說那個話的時候是 在那樣的一種心醉的情形下,簡直什麼都可以相信,自己當然絕對相信那不是謊 話。其實他到底是什麼時候第一次看見她的,根本就記不清楚了。」39《普漢先 生》中瑪文也問亨利同樣的話:
Once Marvin Myles asked me when I first loved her, which I imagine is a question that a good many people have asked each other, and I told her that I
38 高全之,〈本是同根生:為《十八春》、《半生緣》追本溯源〉《張愛玲學:批評‧考證‧鉤沉》,
頁 247-265。
39 張愛玲,《半生緣》,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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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d loved her from the first minute that I had seen her. I was in a state that makes you believe such things. As a matter of fact, it must have been a while before I even noticed Marvin Myles.
第五章寫世鈞初戀的心旌動搖:「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姑娘表示他愛她。他所愛 的人剛巧也愛他,這也是第一次。」40亨利在書中的想法是:
It was the first time that I had ever told a girl that I loved her, and the first time that the girl that I loved loved me.
第十三章翠芝在結婚當晚對世鈞悔婚,世鈞心想:「當然來不及了。她說的話也 正是他心裏所想的,他佩服她有這勇氣說出來。」41亨利在書中的心理反應是:
She was thinking just what I was thinking and she had not been afraid to say it.
第十六章曼楨情書的最後一句話:「世鈞,我要你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是永 遠等著你的,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在什麼地方,反正你知道,總有這麼個人。」42 原文是瑪文寫給亨利的情書:
All I can do is to make you think, when you’re up there all alone, that it isn’t so bad if you know you have someone,someone forever and always, someone you can always come back to, dear, any time or anywhere……
第十七章中:「世鈞,我們回不去了。」43這句《半生緣》中最重要,點明時間 不可逆性的話語,居然也非張愛玲的原創,而是《普漢先生》的強調,瑪文對亨 利,凱對比爾各說了一次:
40 張愛玲,《半生緣》,頁 89。
41 同上註,頁 245。
42 同上註,頁 328。
43 同上註,頁 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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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rling,”she said,“we can’t go back.”
以上這些例子,都可以看出張從《普漢先生》所移植來的細節,有些場景幾乎是 完全複製,也因而引發「抄襲」爭議,但張愛玲畢竟是張愛玲,即使是「借用」,
她卻能毫無痕跡的化用在自己的小說中,寫出長篇小說的代表作。
除了上述的相似點外,仍有許多不同之處,如張愛玲在《半生緣》中強調女 主角曼楨的地位,第三人稱的敘述多半時候是跟隨著曼楨的,「她的一顰一笑,
喜怒哀樂,歷盡滄桑的悲慘遭遇,以及幾乎是死而復生的命運轉折,都使讀者在 小說的閱讀中,與她在情感上產生了強烈的連接。」《普漢先生》裡瑪文「卻像 是一個影子,……她象徵著亨利呆滯的一生曾經有過的一丁點火花,她也象徵著 一個未走之路的機會損失。」44讀完整本小說,瑪文並不如曼楨的角色來的鮮明 清楚,反而失於模糊,存在感不如曼楨來的強烈。
《半生緣》與《普漢先生》最大的分別還是在處理男女主角分手的情節,在
《普漢先生》裡並沒有明顯的外力阻撓,只有因為主人翁在情感上的無能所造成 的慢性的死亡;張愛玲在《半生緣》裡卻為男女主角為何分手,編排下了一個最 淒厲的通俗劇(melodrama)情節:覬覦曼楨的姊夫祝鴻才和姊姊曼璐串通好,
誘姦曼楨,又將她強行監禁,後來曼楨懷了祝鴻才的孩子,因不能與孩子割捨的 母性驅使,在姊姊曼璐死後,竟下嫁祝鴻才。45張愛玲加入「祝鴻才強姦曼楨」
的橋段,而始作俑者竟然是親姐姐曼璐,曼璐為攏絡丈夫,加上初戀情人張豫瑾 移情曼楨的嫉妒,自己不能生育的擔憂等,居然設計親妹妹,瘋狂程度私毫不遜 於〈金鎖記〉的曹七巧,這一段情節完全是「張愛玲式」的,使人讀來怵目驚心;
相比《普漢先生》那種「愛情慢性死亡」情節,《半生緣》反而製造出更強大的 外力來處理男女主角分手情節,當中的過程驚心動魄,也陰錯陽差地令人惋惜,
因此當曼楨告訴世鈞:「世鈞,我們回不去了。」除了世鈞感到震動之外,讀者 也一樣震撼於這個蕩氣迴腸的悲愴故事。
44 蘇友貞,〈張愛玲怕誰?〉《禁錮在德黑蘭的羅麗塔》(台北:立緒文化出版公司,2006 年),
頁 51。
45 同上註,頁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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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許鞍華的「張迷」情懷
雖然許鞍華選擇〈傾城之戀〉為第一部張愛玲小說的電影改編,但她最喜愛 的其實是《半生緣》,也一直想將它改編成電影:
1977、78 年間,我去日本印片,……我帶了大約兩尺厚那麼多的書,每 晚在酒店通宵研讀,其中有幾本是張愛玲的,看完她的短篇後,就看《半 生緣》,發覺它和張愛玲別的作品很不同,但很好看。《半生緣》很有畫面 感,我覺得把它拍起來會很好看,尤其那時候是七十年代那故事的通俗劇 背景、思想等,與當時的很接近,所以很想把它拍成電影。但考慮到如果 到大陸拍外景,電影就不可以在台灣發行,結果沒有拍出來。那時正值香 港電影新浪潮初期,都是寫實片為主,很少人會想到拍古裝戲,便更覺得
《半生緣》是一個可以發揮的題材。46
許鞍華談到最初被《半生緣》吸引的原因,除了故事好看以外,主要是它具有通 俗劇的元素,而且結局並不「老套」,非常具有戲劇性。但等到要拍攝時,與當 初的想法早已大相逕庭,許鞍華關注的是小說中關於「永恆價值」的東西,因此 對《半生緣》有更深刻的認識與了解,也更能抓住小說的背景與內涵,掌握其改 編電影的要素:
最初只是覺得《半生緣》很好看,就算我不太懂得上海的事,依然被它深 深吸引。而且它的結局不「老套」,不同角色的戲劇性處理很足夠。然而 現今想拍的原因與當日的剛剛相反:從今天的角度看,當時吸引我的通俗 劇元素已不再流行,現今人們覺得看戲應該好像是看日常生活般,不需要
最初只是覺得《半生緣》很好看,就算我不太懂得上海的事,依然被它深 深吸引。而且它的結局不「老套」,不同角色的戲劇性處理很足夠。然而 現今想拍的原因與當日的剛剛相反:從今天的角度看,當時吸引我的通俗 劇元素已不再流行,現今人們覺得看戲應該好像是看日常生活般,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