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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張愛玲小說與改編電影的互文分析(二)

第二節 〈紅玫瑰與白玫瑰〉與改編電影的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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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華(1963-)出生於香港,與友人曾組「進念‧二十面體」劇團。1989 至 1995 年在倫敦居住,組成「非常林奕華」劇場。1994 年以《紅玫瑰白玫瑰》

獲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獎。林奕華本身就是「張迷」,先後改編張愛玲小說共八 次,一次電影,七次舞台劇,是目前改編張氏作品最多次的編劇及導演,他談及 對改編的看法:

張愛玲作品難以被搬上銀幕或舞臺,部分原因是她已用了拍電影的手法來 寫作——每個導演都在「第二次重拍」,他們必須勝過第一版(作者描述)

和第二版(讀者的想像)才有機會不致白費心機。但更關鍵的:張的小說 都以「聰明人」為主角,爭相對號入座者都是有著強烈自我中心性格的人,

稍有偏差的詮釋都被視為是對「我」不可饒恕的曲解——觀眾不是要看創 作人的觀點,而是要在改編中看見自己。張愛玲的成功之處,是利用了「聰 明人」的自我優越感來築起一道令她永遠保有神話地位的護城牆:創作人 要征服的不是一個張愛玲,是千千萬萬的張愛玲們。5

林奕華說明改編張氏小說的困難度,在於她已經用拍電影的手法來寫作,所以每 個導演都在「第二次重拍」,一方面要勝過作者的描述,一方面又要超越讀者的 想像,才有成功的機會。「創作人要征服的不是一個張愛玲,是千千萬萬的張愛 玲們」,由此可看出改編張氏小說困難性之高,即使林奕華以《紅玫瑰白玫瑰》

榮獲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但各界對於他的改編依舊褒貶不一。

第二節 〈紅玫瑰與白玫瑰〉與改編電影的比較 一、 敘事觀點的使用

(一)男性的敘事觀點

小說雖名為〈紅玫瑰與白玫瑰〉,卻以佟振保為敘述主體,以男性的敘事觀 點描寫,有別於張氏小說大多以女性做為敘事觀點,並依舊輔以作者的全知觀 點;電影改編劇本原先由劉恆寫了第一版,但未被採用,導演關錦鵬找上「張迷」

5 林奕華,〈我的張愛玲解讀〉,《中國新聞周刊》第 37 期(2007 年 10 月),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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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華來撰寫:

1993 年,我與關錦鵬談起用多層次的方式呈現人物複雜的心理,他聽了 很感興趣,於是我年底動筆接手第二稿。概念是這樣的:觀眾將通過對白、

字幕、畫外音三個角度得到對佟振保的三重認識「主觀的、客觀的,及作 者本人的(全知的)」。6

關錦鵬也談到:

張愛玲的文字的吸引之處在於充滿嘲諷,四句話當中後兩句就在反諷前兩 句,因此電影的表現形式上,我們希望還原張愛玲文字的那種嘲諷:虛構 的故事情節,以振保作為第一身的旁白,再加入張愛玲的文字,三方面互 相矛盾,我們希望這種方式能更貼近張愛玲文字的特色。7

張愛玲在小說中所呈現的是經由振保所投射的世界,因此作者可以毫不保留 地揭露振保的內心世界,再輔以作者俯瞰式的全知觀點,遂將振保這個人物立體 化的展現;然而在轉換為影像時,因鏡頭和文字敘述觀點的不同,編導便以字卡 的方式,將傾向內心探索的文字移植到螢幕上,再以振保(趙文瑄飾演)的聲音 作第三人稱的敘述;這樣不僅補足了電影之於文字的不同,而且形成一種巧妙的 自我剖析,經營出多種特殊的閱讀視角:在小說中,所有女人的形象都是以振保 的目光顯示,相對來說,便是處於一種「被觀看」的地位,滿足振保觀看的欲望;

在電影的呈現過程中,紅玫瑰王嬌蕊亦是作為一個滿足振保欲望和視覺樂趣的對 象,而男性觀眾又藉由觀看振保主控全能的形象產生認同和樂趣,形成一種「雙 重的窺視與樂趣」。至於女性觀眾若要進入窺視位置,便須採取男性的視覺觀點。

換言之,鏡頭是由「男性的欲望」來操控。8

(二)敘事觀點的轉換

6 林奕華,〈我的張愛玲解讀〉,《中國新聞周刊》,頁 73-74。

7 張美君編,《關錦鵬的光影記憶》(香港:三聯書局,2007 年),頁 260。

8 廖美娟、連蕙晴,〈攝影機與鋼筆的對話──談〈紅玫瑰與白玫瑰〉與《海上花》小說文本與 改編電影間的關係〉,《東之皇華: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系刊》第 1 期(1999 年 5 月),頁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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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中振保發現烟鸝與裁縫偷情時的描寫是:

客室裏大敞著門,聽得見無線電裏那正直明朗的男子侃侃發言,都是他有 理。振保想道:「我待她不錯呀!我不愛她,可是我沒有什麼對不起她的 地方。我待她不算壞了。下賤東西,大約她知道自己太不行,必須找個比 她再下賤的,來安慰她自己。可是我待她這麼好,這麼好──」9

小說情節裡聽無線電是烟鸝的自發行為,她「不過是願意聽見人的聲音」;電影 裡烟鸝聽無線電則是振保要求的,希望她多學習現代婦女教育。然而,電影在此 轉換敘事聲音,將振保對烟鸝出軌的內心所想,藉由「無線電裏那正直明朗的男 子」的敘述說出,除了對振保此刻心情無情的諷刺外,也讓「紅杏出牆」變成普 遍的社會事件,藉由公眾的無線電散播,更呈現出編導頗具「後現代風格」的創 意巧思。

二、情節更動與增添

(一)中、英字卡的使用

電影與其他張氏小說改編電影最不同的,是編導以小說的妙語警句作為提綱 挈領的字幕,選取小說重要的文字段落,在各段影片間鑲嵌上中、英字卡,以「中 文在左,英文在右」的方式,字卡中間間隔直線向兩邊延伸,類似懷舊的書頁,

加強電影的文學性,讓影片自然融入到小說所營造的情調氛圍中,在遵循原著思 想的基礎上還原其神韻。

例如電影裡佟振保在法國嫖妓的不愉快經驗過後,此時出現畫外音:「就連 這樣一個女人,他在她身上花了錢,也還做不了她的主人。」接著中、英文字卡 出現:「從那天起振保就下定決心要創造一個『對』的世界,隨身帶著。在那袖 珍世界裏,他是絕對的主人。」此段電影開頭的楔子過後,出現的反而是佟振保 和孟烟鸝的結婚照,接著中、英文字卡又出現:「振保的生命裏有兩個女人,他

9 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紅玫瑰與白玫瑰》,頁 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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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個是他的白玫瑰,一個是他的紅玫瑰。一個是聖潔的妻子,一個是熱烈的情 婦。」在振保回國後見到嬌蕊,心中煩躁時,中、英字卡適時將其內心情緒表露:

「才同玫瑰永訣了,她又借屍還魂,而且做了人家的妻。怎麼淨會碰見這一類女 人呢?」

又如電影中振保在醫院決定與嬌蕊分手,他躺在病床上流淚,此時中、英字 卡出現小說末段:「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同樣的字卡在 電影最後時又出現。振保和烟鸝約會時,中、英字卡出現:「普通人的一生,再 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了頭,血濺到扇子上。就這上面略加點染成為一枝桃 花。振保的扇子卻還是空白,而且筆酣墨飽,窗明几淨,只等他落筆。」在電影 裡,當字卡出現時,顯然都是對振保的諷刺,像前文就暗示娶了烟鸝後,振保的 婚姻生活是空虛無味的。張愛玲在小說的描寫對於佟振保本來就是諸多諷刺的;

而電影裡中、英字卡的出現除了表現文學性、說明人物內心感受,往往也具有諷 刺意味。

蘇偉貞認為:「關錦鵬略勝一籌地與編劇林奕華以考究又顯得耽溺的插卡方 式,中英文對照地截取張愛玲原文字句,來映照原著的風格。隱隱約又直坦坦地 要把她的文字魅力塗抹到膠卷上。」10甘小二則認為:「看完片子,書頁也掀到 盡頭,緊接著的黑幕像是書的封底,給人一種忠實原著的姿態表白。至此,關錦 鵬也彷彿完成了他這次的閱讀活動。導演並不依靠字卡來敘事,或是講述人物的 前史。但它插在影片中造成一種離間的效果,打斷觀眾對影像的沉浸,脫離慣常 的程序來思維視覺敘述。同時字幕通過對小說語言的字面保留,維持了原著的本 來韻味。」11

但不接受字卡者形容此種方法為「搬字過紙」,甚至批評編劇林奕華對張愛 玲的文字無可奈何到居然必須以字卡方式呈現。而 2004 年林奕華將《半生緣》

改編成舞台劇時,他對飾演顧曼楨的劉若英和沈世鈞的廖凡這樣解釋:張愛玲的 小說好看不在情節,而是人物的心理狀況如何變化。在電影《紅玫瑰白玫瑰》的

「原文照錄」備受惡評之後,我死不悔改地在《半生緣》裡再度「照本宣科」, 林奕華對此坦白地說:「抄襲是對原作者最大的恭維。」12

10 曾偉禎,〈如藕絲般相連──張愛玲小說與改編電影的距離〉,《聯合文學》,頁 36。

11 甘小二,〈語言的輾轉──《紅玫瑰與白玫瑰》:從張愛玲到關錦鵬〉,《北京電影學院學報》, 頁 100-101。

12 林奕華,〈我的張愛玲解讀〉,《中國新聞周刊》,頁 7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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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文本的挪用與拼貼

莊宜文認為電影《紅玫瑰白玫瑰》的實驗性功過各半,匠心獨具但效果欠佳,

最巧妙成功之處,在於挪用和拼貼張愛玲其他散文、劇作、小說,以補充原著情 節及豐滿人物心理,藉以強化原著的諷刺意涵,對其作品產生更全面的觀照和解 讀。13

1.〈有女同車〉

小說中振保與嬌蕊巧遇舊識艾許太太和她的女兒,電影將此段改編並嫁接散 文〈有女同車〉,內容描敘張愛玲在電車上聽見中年太太以上海話抱怨,初聽以 為說的是不成材的丈夫,但再聽下去原來是抱怨兒子,因為他做出荒唐事得罪母 親。電影則讓振保和嬌蕊約會乘電車時巧遇沈媽媽,並聽到她的抱怨:

「伊爸爸一定要伊跪下來,『跪呀,跪呀!』伊定規弗肯:『我做啥要跪啊?』

一個末講:『定規要儂跪。跪呀!跪呀!』難後來伊強弗過咧:『好格,好 格,我跪!』我說:『我弗要伊跪。我弗要伊跪呀!』後來旁邊人講:價 大格人,跪下來,阿要難為情,難末喊伊送杯茶,講一聲:『姆媽覅動氣。』

一杯茶送得來,我倒『叭!』笑出來哉!」14

電影將此段對話照搬,將原文的父親改為外公,母親從怨怒到噗哧一笑,流露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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