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張愛玲小說與改編電影的互文分析(二)
第四節 《半生緣》與改編電影的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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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47
經過《傾城之戀》的洗禮後,許鞍華的《半生緣》電影改編顯然較為成功,讚美 多於批評,也呈現出特殊的風格,比起拍《傾城之戀》進步許多,但即使如此,
在談到張愛玲小說改編成電影時,許鞍華還是認為有一定的難度:
我覺得張愛玲的語言對電影工作者來說,真的是某種無法克服的東西。她 的語言特質,尤其是她描寫的神采有幾近八成是無法轉譯的。而且,張愛 玲精彩地刻劃出人的情感,她表達情緒與感覺的微妙改變功力是極為複雜 和幾乎無法視覺化的。即便你想盡可能忠於原著,但那些都會是你改編張 愛玲作品必須捨棄的部分。48
許鞍華這段話點出改編張氏小說的困難,無論是語言特質、精彩而細膩的人物描 寫,都是電影無法轉譯的,但越是如此,越是吸引導演們躍躍欲試,想要挑戰並 試圖打破這道「張愛玲的障礙」。
第四節 《半生緣》與改編電影的比較 一、敘事觀點的使用
小說中,張愛玲依舊採取「全知全能」的敘述視角,敘述者俯瞰全局而無所 不知,不以故事開端時間為起點進行順敘敘事,而以偏離現實敘述來追溯過去的
「倒述」方式。小說以沈世鈞十四年後的感悟開始回憶,回到十四年前顧曼楨、
許叔惠和他在一起的美好時光,著力營造出一種悲淒、蒼涼之感。敘事學認為,
時間的距離感容易使文本與接受者之間產生悲劇效果,《半生緣》即是用遙遠的 過去調度讀者的好奇和聯想,淡淡哀愁和憂鬱氛圍自然營造,不留痕跡。49小說 的開場這樣描寫:
47 黎肖嫻,〈《半生緣》的世界觀:許鞍華訪談錄〉,《書城》,頁 8。
48 白睿文(Michael Berry),《光影言語:當代華語片導演訪談錄》,頁 375。
49 王曉玲,〈《半生緣》小說與電影之比較〉,《蕪湖職業技術學院學報》第 9 卷第 2 期(2007 年),
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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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曼楨認識,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算起來已經有十四年了——真嚇人 一跳!馬上使他連帶地覺得自己老了許多。日子過得真快,尤其對於中年 以後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顧間的事。可是對於年輕人,三年五載就 可以是一生一世。他和曼楨從認識到分手,不過幾年的工夫,這幾年裏面 卻經過這麼許多事情,彷彿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樂都經歷到了。50
小說開端是典型的第三人稱敘述的全知全能視角。此時,敘述者試圖將我們帶入 男主角的世界,去瞭解他的心理和故事。然而,在敘述故事時,作家從作品裡慢 慢引退出來,變成有節制的敘述,作者通過「顯示」的敘事方式將故事與人物和 盤托出,作者自己的聲音從作品中消失。當然,作者的「沉默」並非意味著完全 隱身,她可以不作道德、是非的評價,但是她所勾勒的故事本身也會潛意識地反 映引導讀者的意圖。51
電影的編劇陳建忠則加插許多畫外音,一開始便從曼楨(吳倩蓮飾演)和世 鈞(黎明飾演)兩種角度輪番回溯這段戀情,採用「男女主角交叉視角」的敘事 方式,全劇共十七段,部分出於小說部分為編劇新增,交錯呈現男女主角各自的 觀感,如電影一開始先以兩人的畫外音引出對彼此的初次印象:
【電影】
曼楨(畫外音):他來城裡已經好幾個月了,我一共見過他四次,每次他 都像看不見我,可能是他太專心做事吧,根本沒空留意身邊的事情。
隨著這段畫外音,鏡頭連續出現四次兩人相遇的場景,包括在路上、工廠、等公 車等,在等公車時,曼楨還被趕時間世鈞插了隊,然而就像畫外音所言,曼楨注 意到世鈞,但世鈞卻像看不到她一般。第四次又在工廠相遇時,兩人沿著漫長而 昏暗的走道,曼楨依舊一眼見到世鈞,然而世鈞卻仍是低頭走過,最終兩人擦肩 而過,這個場景也暗示兩人戀情最後無疾而終的結果,設下懸念。之後電影敘述 視角轉變,世鈞上了電車,路過多年前的那條街道,久遠的記憶開始浮現,此時 出現他的畫外音:
50 張愛玲,《半生緣》,頁 3。
51 王曉玲,〈《半生緣》小說與電影之比較〉,《蕪湖職業技術學院學報》,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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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
世鈞(畫外音):在我年輕的時候,我做過許多沒有原因的事,也有過許 多過目就忘記的面孔,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在我面前出現。
接著鏡頭進入小飯館,叔惠介紹曼楨與世鈞認識。王曉玲認為電影大量運用兩個 視角表露男女主角的內心世界,彼此交叉進行,相當於一個全知全能視角。影片 所採用的第一人稱的內聚焦敘事方式,通過劇中人的「眼睛」將他們的心理活動 一一交代出來,使觀影者處於劇中人物的位置,造成接受者心理自居作用和想像 性認同,引領觀眾的觀看情緒。電影充分把握男女主角的心理,使故事具有一種 飽滿的可信性,貼切地進入主人公隱秘的心靈深處,真實地感受他們的思想。52 莊宜文則有不同看法,她認為影片畫外音的效用更為複雜,電影中兩種限制視 角,其實不能替代原著全知全能的敘事觀點,但很妥貼地呈現了戀愛中永恆存在 的問題,即無法全然探知對方的心意,也難以讓對方徹底明瞭自身想法,觀眾卻 透過兩人各自的獨白見證他們內在的心情,此一安排未見得削弱了原著的滄桑 感,反而令觀眾感嘆於這段戀情的錯失。53
二、情節更動與增添
(一)刪減配角聚焦主角
電影大致採「忠於原著」的方式,但原著為長篇小說,改編成電影必須有所 刪節,許鞍華在訪談時談到:
在處理剪裁方面,最特別的是世鈞在小說中回了家兩次,我們只有一次,
便交代了他的家庭背景和壓力。其實也有拍過沈嘯桐與姨太太的一段,但 後來也剪掉了,一來認為拍得不好,二來是拍得太長了。世鈞的家庭壓力,
小說中寫得很長也寫得很好,但也都給剪掉了。翠芝的感情和叔惠退出關 係的原因我們沒有拍,是在劇本刪掉了,世鈞後來怎樣和翠芝一起的那段
52 王曉玲,〈《半生緣》小說與電影之比較〉,《蕪湖職業技術學院學報》,頁 73。
53 莊宜文,〈距離的調節與情愛的回歸:《半生緣》影劇改編的修訂的超越〉,收於林幸謙編《張 愛玲傳奇‧性別‧系譜》,頁 537-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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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交代。……刪去這些情節是希望令整齣電影的節奏流暢一點,還有 時間控制的問題,亦希望可以抓緊世鈞與曼楨這一條主線。54
莊宜文認為許鞍華的《半生緣》將長篇原著大幅刪減,細節的變動也較多,顯示 導演較前部《傾城之戀》改編更自信大膽。長篇小說要改編成電影,必得濃縮精 鍊,刪除枝蔓細節,因此電影集中於主要角色,簡化次要角色如翠之、沈家二老 等人戲分及其人際關係。以剪接節奏展現人物面對時間流逝的心理感受,原著以 第十一章、十二章曼楨遭祝鴻才強暴的關鍵戲為分水嶺,小說前半段聚焦於曼楨 和世鈞的戀情,後半段描寫分離後的生活,前段略多於後段而大體勻稱;電影則 以四分之三總長鋪敘小說前半段,敘述重心的偏移昭然可見。許鞍華細緻拍攝主 角相戀過程,大刀闊斧刪去分離後十餘年生活,以「前慢後快」的節奏符合小說 所述對時間的感受。55
(二)加入曼璐與豫瑾的回憶
電影雖大量刪減小說內容,卻加入一段曼璐的回憶,內容是張豫瑾為了曼璐 悔婚去做舞女而跟人鬥毆的情節:
【電影】
(昏暗的巷弄燈光下,年輕的曼璐扶著受傷的豫瑾)
曼璐:你幹嘛跟人家打架?
豫瑾:我心情不好。
曼璐:我又能怎麼樣?我要出去賺錢養家的,你自己保重。
(曼璐獨自沿著昏暗的巷弄一步步遠去)
(接著畫面一轉,時光流逝,風塵的曼璐來到王老闆家打麻將)
電影增加曼璐的回憶,表明她為家庭犧牲不得已淪落風塵,曼璐獨自沿著昏暗的
54 麥欣恩,〈訪許鞍華導演談「傾城之戀」與「半生緣」〉,收於蘇偉貞編,《張愛玲的世界續編》,
頁 205。
55 莊宜文,〈距離的調節與情愛的回歸:《半生緣》影劇改編的修訂的超越〉,收於林幸謙編,《張 愛玲文學‧電影‧舞台》,頁 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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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弄遠去,也彷彿七巧般一步步「走入沒有光的所在」,暗示她日後的命運。緊 接著增添曼璐和祝鴻才在王老闆家中打麻將的場景。場景切換意味深長,畫面從 年輕的曼璐頭也不回地離去,切換到年老色衰後曼璐走進王老闆的家中陪客,背 景音樂是連續咿呀的戲曲女聲,貌似不著痕跡,曼璐卻從黃花閨女淪為風塵妓 女,青春彷彿在一瞬間逝去,倍增滄桑感。前後兩個場景的並列構成了「蒙太奇」
的特效,豐富曼璐的人物形象,強化了她悲慘的際遇感。56
(三)增強姊妹的誤會衝突
小說中曼璐之所以犧牲曼楨主要有幾個原因:首先,曼璐為養家當舞女、妓 女,失去青春和情人張豫瑾,而嫁給祝鴻才後又發現所嫁非人,她內心的忿恨不 平可想而知;其次,曼璐失去生育能力,因此她必須用孩子來維繫在祝家的地位:
她母親那一套「媽媽經」,她忽然覺得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有個孩子就 好了。借別人的肚子生個孩子。這人還最好是她妹妹,一來是鴻才自己看 中的,二來到底是自己妹妹,容易控制些。57
曼璐初有這個念頭時,「她覺得非常恐怖」,但在得知舊情人豫瑾喜歡曼楨,而顧 母有意撮合,加上重遇時豫瑾對她的態度改變,抹煞曼璐心中唯一的美好,她最 終將這個恐怖的想法加以實現:
她這次是抱定宗旨,要利用她妹妹來吊住他的心,也就彷彿像從前有些老 太太們,因為怕兒子在外面遊蕩,難以約束,竟故意的教他抽上鴉片,使 他沉溺其中,就不怕他不戀家了。58
楊師昌年認為曼璐此處的心理與〈金鎖記〉中七巧對待兒子長白如出一轍,究其
楊師昌年認為曼璐此處的心理與〈金鎖記〉中七巧對待兒子長白如出一轍,究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