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張愛玲小說與改編電影的互文分析（一）
第三節 《怨女》與改編電影的創作歷程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三節 《怨女》與改編電影的創作歷程 一、經過中、英文改寫的《怨女》
1943 年 11 月、12 月，〈金鎖記〉初載於上海《雜誌》第 12 卷第 2 期、第 3 期。最早的評論是 1944 年傅雷〈論張愛玲的小說〉稱讚〈金鎖記〉是張女士「截 至目前為止最完滿之作」、「我們文壇最美麗的收穫之一」1夏志清在《中國現代 小說史》則讚譽〈金鎖記〉是「中國自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2小說原型來 自外曾祖父李鴻章次子李經述家中，長子李國杰任官後遭國民黨軍統特務暗殺，
次子李國燕早逝，三子李國煦天生殘廢（軟骨症），娶來安徽鄉下女子，生下一 男一女，四子李國熊浪蕩不羈，十足紈袴子弟，小說和現實生活中的人物十分接 近，張愛玲生活周邊的知情者，一看便之，因此頗受親友非議。3
1952 年張愛玲由上海到香港，在美國新聞處工作，除從事翻譯外，一方面 撰寫和潤飾她的第一篇英文小說《秧歌》（The Rice-Sprout Song），出版後獲得美 國書評家好評，胡適讚美此書「平淡而近自然」。赴美之後，張愛玲計畫以英文 寫作成為國際作家，1956 年在麥道威爾文藝營（MacDowell Colony）期間，她 即專心將〈金鎖記〉改寫成英文版。1957 年英譯的〈金鎖記〉──《粉淚》（Pink Tears）完稿，出版她第一本英文小說《秧歌》的 Scrbner 公司卻不準備用這部小 說，這對張愛玲而言是個不小的打擊，她因此沮喪而臥病在床。4之後張為求生 計，接受宋淇邀請創作電影劇本。
雖然《粉淚》遭到退稿，但張愛玲並未放棄，依舊致力於改寫《粉淚》，在 1963 年 9 月 25 日寫給夏志清的信中說：
我這些時都沒寫信來，因為一直忙著改這小說（〈金鎖記〉）……為什麼需 要大改特改，我想一個原因是 1949 年曾改編電影，因共黨來滬未拍成，
留下些電影劇本的成分未經消化。英文本（《粉淚》（Pink Tears））是在英 倫鄉間寫的，與從前的環境距離太遠，影響很壞。……事實是在改寫中，
因為要給你過目，你是曾經賞識〈金鎖記〉的，已經給了我一點 insight
1 傅雷，〈論張愛玲的小說〉，收於唐文標編，《張愛玲研究》，頁 108-109。
2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台北：傳記文學出版公司，1991 年），頁 406。
3 張子靜、季季，《我的姊姊張愛玲》，頁 241-261。
4 司馬新，《張愛玲與賴雅》，頁 11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看法），看出許多毛病，使我非常感激。5
張在信中分析《粉淚》要改寫的原因，也希望賞識過〈金鎖記〉的夏志清能再給 她些建議。夏志清認為要研究〈金鎖記〉轉成《怨女》的經過，她的電影劇本是 重要關鍵，若還能找到，應當要受到重視。6改寫後的《粉淚》更名為《北地胭 脂》（The Rouge of the North），但這次投稿依舊遭到退稿而無法出版，張愛玲在 1964 年 10 月 16 日給夏志清的書信中，談到美國編輯對《北地胭脂》的看法：
Knoph（出版社編輯）我記得是這些退稿信裡最激憤的一封，大意是：「所 有人物都令人起反感。如果過去的中國是這樣，豈不連共產黨都成了救 星。我們曾經出過幾部日本小說，都是微妙的，不像這樣 squalid（悲慘 的）。我倒覺得好奇，如果這小說有人出版，不知道批評家怎麼說。」7
這封信說明《北地胭脂》在美國遭退稿的原因是「所有人物都令人起反感」，第 二部英文小說再次遭到退稿和嚴厲批評，大大影響她的英文創作。
1965 年開始，張愛玲將英文版《北地胭脂》譯成中文《怨女》8，1966 年在 香港《星島晚報》與台灣《皇冠》連載，當時張愛玲誤以為搞件寄失，另完成「改 正版」，所以《怨女》至少有「連載版」與「改正版」二種，目前《皇冠》流通 的是改正版。9之後張愛玲又根據中文《怨女》再譯回英文《北地胭脂》（修訂版）， 1967 年終於由倫敦 Cassell 書局出版，出版後可以說簡直沒有一點反應。10經此 種種，無疑讓想以英文創作進軍文壇的張愛玲一再受挫，自此後她也逐漸減少英 文的創作。現在所通行的英譯本乃 1998 年由加州大學出版社重新印行，《怨女》
的改正版則由皇冠發行，即為目前所流通的版本。
5 夏志清編註，《張愛玲給我的信件》（台北：聯合文學出版公司，2013 年），頁 14。
6 同上註，頁 16。
7 同上註，頁 22。
8 張愛玲在 1965 年 2 月寫給夏志清的信中說：「我正在把那篇小說（《北地胭脂》）譯成中文，一 改成原本的語言就可以看出許多地方『不是那麼回事』，只好又改，Donald Keene（之前美國的 出版社編輯）所說得不清楚的地方當然也在內。譯完後預備把英文原稿在擱幾個月再譯回來重 打，遠距離些可以看清楚一點。費許多手腳，都是 an exercise in futility（徒勞之舉），但是又不 能不這樣做。」文見夏志清編註，《張愛玲給我的信件》，頁 28。
9 高全之，《張愛玲學：批評‧考證‧鉤沉》，（台北：一方出版公司，2003 年），頁 294。
10 夏志清編註，《張愛玲給我的信件》，頁 2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二、但漢章的誤打誤撞
但漢章（1949-1990）出生於台灣高雄市，之後遷居台北市。他從小對布袋 戲十分熱衷，經常演戲娛樂親友，且自搭佈景，設計服裝。1967 年考取台大圖 書館系，後轉入法律學系，對電影興趣濃厚，在《大學雜誌》及其他報章雜誌上 發表影評及專業性文章。1973 年退伍後成為專業影評人，後來亦成為《中國時 報》編輯部特約撰述。1975 年赴美，進入洛杉磯加州大學專攻電影編導製作，
兼任《中國時報》專欄記者報導好萊塢影訊，隔年出版影評專著《電影新潮》。 但漢章成為好萊塢外籍記者協會首位東方會員，有金球獎投票權，1984 年碩士 畢業後，回國執導了《暗夜》、《離魂》、《怨女》三部電影，1990 年因電影工作 過度勞累而不自知，引起肝昏迷病逝，得年 41 歲。11
張愛玲是但漢章最喜愛的作家之一，他的書架上有一系列皇冠出版的張氏小 說，但漢章談到對張的看法：
在我眼裡，張愛玲的重要性和李翰祥有類似的理由：她很中國，但不是「意 識的」中國。老舍、巴金、魯迅都是很意識的中國人，從民族情感出發來 思考事物。張愛玲的中國和李翰祥一樣，因為這是生活的一部分，她和她 所要談的東西之間關係自由。她不會老是為筆下的人物辯護，只是觀察、
不說教，裡頭充滿中國生活裡各式的香味、各式的影子。張愛玲是個悲觀 浪漫主義者，讓我覺得很親切。她寫的是香港或上海的人物，文化上半西 方、半亞洲的，她刻劃這些人物的衝突，特別是女人，夾在愛情與激情、
金錢與家門聲譽的窘境裡，進退維谷。12
1984 年，但漢章自美返台，原是要找弟弟做牙齒，但他留學美國的背景再 加上本身的名氣，意外成為炙手可熱的新銳導演。李行導演找他拍《玉卿嫂》， 但過程中因與原著白先勇理念不合而退出，之後李行導演體諒但漢章，將《家變》
讓與他拍，籌畫數月卻又因資金問題意外流產，但漢章在電影圈中忙了一整年卻 毫無所獲，使得他對國內拍片環境十分失望。在訪談中，但漢章談到對於拍張氏
11 李道明編，《一個電影作家的誕生：但漢章紀念文集》（台北：電影資料館，1991 年），頁 329-331。
12 Hubert Niogret，吳佩慈譯〈但漢章訪問錄〉，收於李道明編，《一個電影作家的誕生：但漢章 紀念文集》，頁 29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作品的想法，也是自己的心情寫照：
我對中國電影如果可以說還有任何留戀的話，便是我極想拍一部張愛玲的 作品，理由很簡單，張愛玲的小說雖然寫的是中國（或昨日的中國），張 愛玲的個性，卻很不中國。她和她的小說，站在過去，卻望向未來，雖則 未來是不是「一步一步，走向一個沒有光的所在」，也不知道，但是人活 著，總該是向前看的。13
但漢章雖然喜愛張愛玲，但拍攝時也歷經一番波折。他是台灣第一位將張氏 作品改編成電影的導演，出資者是「中央影業公司」，八○年代張的讀者雖眾，
但不少習慣以閱讀作為消遣的知識分子，讀者與觀眾之間缺乏準確的估量方式，
導致投資者對於改編張愛玲一事持保留態度。中影雖因楊惠珊的要求高價買下
《怨女》版權，卻未立即開拍，到陳坤厚導演的《桂花巷》大受歡迎，才立即開 拍故事背景與結構相似的《怨女》。原本應由張毅執導，然而當時楊惠珊介入張 毅和蕭颯的婚姻，讓中影承受道德與票房的雙重壓力，臨時改由但漢章執導。14 因此但漢章執導《怨女》可說是「誤打誤撞」，其實他坦言比較想拍張愛玲的〈傾 城之戀〉和〈第一爐香〉。15雖然如此，但漢章仍十分認真而用心拍攝，《怨女》
英文片名為《The Rouge of the North》，顯然參考《北地胭脂》英文書名，《怨女》
也成為但漢章導演的遺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