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國邊緣的異質空間流動：阿來曖昧的地緣政治
第二節 內在異質空間：原初性與民族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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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內在異質空間：原初性與民族寓言
在阿來對於故鄉追尋的雙重路徑中，首要處理的議題是西藏「令人神往的浪 漫過去」43，若以作者論的文學批評視之，阿來正進行一場對西藏精神的重構歷 程；但以當今西藏問題的角度進入阿來小說中，對西藏精神的重構便觸及西藏對
「國」的渴望與「族」的主體性之間的抉擇，阿來對西藏傳統世界觀認識方式的 重述，具有類似詹明信（Fredric Jameson）在第三世界國族寓言中的懷舊成分44， 只是阿來試圖扭轉這種懷舊的既有定義，將一種西藏文化中的原初性以全然寓言 化的方法，雙重解構西藏於第三世界論述下的特定解讀與中國模式中的西藏形象。
在西藏身分認同的光譜抉擇中，阿來戰略性地在傾向中國之際，開闢一個超越意 識形態的辯證空間，阿來不採取透過中國或達賴喇嘛為首的流亡政府作為界定主 體的他者，阿來小說的寓言形式正是透過傳統文化作為他者的再現，目的在於暗 喻對「族」的主體性轉向有助於提供西藏一個新共同體想像的可能。本章之所以 將阿來的西藏身分認同策略認為是戰略性的，其因在於流亡政府身負的國族意識 實質上遮掩了西藏多元的文化結構，使之產生對西藏主體性的誤認，阿來小說不 只迴避了國族衝突，同時也重新省思詹明信認為第三世界文本必然被解讀為國族 寓言的權威性觀點，阿來否認西藏有必然預先設定的身分前提，阿來所面對的問 題在於如何把對西藏文化的懷舊，從國族寓言中解放，轉向西藏文化主體性本身，
因此阿來重新回到嘉絨藏區的尋鄉之旅，不僅僅只是確立了以母系文化的認同，
而更多的是對於西藏身分認同困境的再思考。
誠如本章前文分析，阿來的回鄉之旅採取「定居主義」式的移動形式，在此 種移動形式中，在意的是節點與節點之間的差異性，而認同與歸屬則源於差異地 方之上45，阿來視西藏為全球化下有意義的一個節點，其尋鄉之旅才具有深化的 可能，若以韓少功所採取的遊牧移動，則將再次陷入當前後殖民論述中的認同模 式，西藏從來就缺少以地方為基礎而被認識的可能性，在全球化的體系下只能以 藏傳佛教的宗教身分作為替代方案，因此阿來確信西藏文化必然有一種原初性的
43 阿來：〈落不定的塵埃〉，《塵埃落定》，頁 5。
44 詹明信提出第三世界文本在於改變第三世界文學的刻板印象，檢視第一世界的文學觀念，以 打破偏見。此外詹明信指出：「那些看起來好像是關於個人和利比多趨力的文本，總是以民族 寓言的形式來投射一種政治：關於個人命運的故事包含著第三世界的大眾文化和社會受到衝 擊的寓言。」，因此第三世界文本中帶有國族寓言的特殊性。詹明信，張京媛譯：《處於跨國 資本主義時代中的第三世界文學》，《馬克思主義：後冷戰時代的思索》，（香港：牛津大學出 版社，1994 年），頁 87 -112。
45 彼得・艾迪（Peter Adey）著，徐苔玲、王志弘譯：《移動》，（臺北：群學出版，2013 年），頁 7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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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源，並將這種原初性等同於西藏的民族性，阿來小說之所以在除去宗教身分後，
依然被認為具有濃厚的的藏地風情，其因在於阿來脫離西藏現有的意識形態爭論 後的群眾轉向，周蕾對中國知識分子追尋「原初性」的說法值得省思阿來的尋根 意圖：
我們所需要的是再一次將文學史的傳統寫法顛倒過來：並不是中國現代知 識分子接受「啟蒙」後選擇以關注受壓迫階級來革新其寫作，而是受過教 育的知識分子向世界上其他地方的精英一樣在弱勢群體中發現令人迷戀 的源泉，他能夠幫助知識分子在主題和形式上激活、復興其文化生產，使 之現代化。46
阿來從藏人之中發現了藏人特有的空間經驗，並作為藏人逐漸失去的本源，
阿來擴大對此種本源的幻想，將其擴大到先驗的範疇，由此建構西藏的文化及感 覺結構。因而阿來小說中的藏地異域風情並非完全建立在對神話與傳說的運用，
阿來小說能受到主流政治的關注與接受，無疑是阿來想像西藏原初性時的弱裔化，
弱化西藏的激進身分，以中國內部民族性的全新身分加入中國對傳統文化作為現 代性替代方案的渴求，換言之，如同緒論所言，在全球化體系下的傳統文化已不 再是被拒斥的對象，而是作為現代化的資格，中國內部的多元民族長期以來皆為 中國所用，西藏若以民族的身分現身，有助於解決劉康認為的誤解與刻板印象。
阿來對原初性的想像的本源來自地方作為承載感知、經驗、歸屬與價值的功 能與意義，對於西藏人來說，地方如同瑞爾夫（Edward Relph）所言是表達面對 世界態度的概念，尤其強調地方中的主體性與經驗47，西藏的神話、傳說與世界 觀皆來自對地方的高度依賴，因此再現西藏特有的空間經驗等同於指認出西藏文 化的原初性，民族傳統資源的運用時常被誤解為阿來對原初性的探索，我以為阿 來尋求的是潛藏在民族傳統資源底下的空間經驗，綜觀阿來於小說中運用的傳統 資源，包括神話、傳說、神授與習俗，皆源於藏人與地方空間最為直接的對話關 係，有論者提及當代西藏漢語文學作為一種民族文學的寫作策略，應是源於血緣 藏族、地理藏區以及文化西藏構築起的地方感48，阿來於小說創作上同樣採取此 策略，因而著重於改寫藏人與地方空間所建立起的地方感。此外阿來時常將對原
46 周蕾：《原初的激情：視覺、性慾、民族誌與中國當代電影》，（臺北：遠流出版社，2001 年），
頁41。
47 Tim Cresswell，徐苔玲、王志弘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臺北：群學出版，2006 年），
頁34。
48 楊嵐伊：〈召喚西藏的幾種方法：藏族當代漢語詩歌的「地方感」閱讀〉，《中國現代文學》，
第27 期，2015 年 6 月，頁 138-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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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性的想像置放在西藏文化在面臨轉型時所產生的危機感上，《塵埃落定》中的 傻子少爺以一種幾近旁觀者的角度參與了土司制度的衰亡與人性的變化，而《格 薩爾王》則以重述格薩爾史詩與當代說唱詩人的處境道出西藏道德論述的衝擊，
正如阿來在《塵埃落定》的前言中所言：
在一種型態到另一種型態的過渡期，社會總是顯得卑俗；從一種文明過渡 到另一種文明，人心猥瑣而混濁。49
阿來試圖想寫出的「令我神往的浪漫過去，與今天正在發生的變化」50被集合在 這兩部小說中，原初性的想像成為賦予西藏特有的身分認同一個全球化的新型態，
阿來建構的身分認同無異於透過現代性的再現機制所形成，再由原初性顛覆其再 現，以辯證出阿來認為的西藏主體性。
阿來在小說中不斷地操作超越時間性的再現空間，以呈現藏人與地方之間特 有的內在感知與經驗，用以對比西藏現代性的處境與經驗，使人聯想到傅柯在〈不 同空間的正文與上下文（脈絡）〉中對異質空間的界定，龔卓軍於其中觀察到傅 柯在考察網絡空間中的異質空間時，注意到巴舍拉的空間詩學51，傅柯將其歸類 於域內的異質空間，本節試圖將阿來極力形塑的地方感與內在空間形式以異質空 間的概念界定之，此種內部異質空間不僅只存在於巴舍拉的私密感上，也可能是 對記憶重新建構的過程。
一、 詩意空間的內在性意義：原初的道德精神
詩意空間在小說中被阿來再現為一個特殊場域，以表現藏人透過創造性想像 與空間意象之間的特殊連結，阿來捨棄了宗教性的道德論述與神秘感應，儘管小 說中出現許多宗教角色，但比起地方空間的影響來得不足為重，論者曾簡要整理 阿來所成長的嘉絨藏區地理現狀，嘉絨藏區具有邊緣性、便通性與屏蔽性三種特 性52，邊緣性源於地處青藏高原、四川盆地與雲貴高原之交界處，屬於此三處之 邊緣；因地理走勢，形成許多自然通道，便於交通，因而具有交通便通性；同時 因地理走勢，高山縱橫，除交通便利外，卻也形成自然屏障，論者簡要將地理空 間等同阿來的心理空間，缺乏對此種對照的更細微的論證，有時自然地理並不有
49 阿來：〈落不定的塵埃〉，《塵埃落定》，頁 5。
50 阿來：〈嘉絨大地給我的精神洗禮——《大地的階梯》後記〉，《看見》，（長沙：湖南文藝出版 社，2011 年），頁 235。
51 龔卓軍：〈異質空間的移動——從詩學空間到網絡空間〉，《空間與文化場域：空間之意象、實 踐與社會的生產》，（臺北：國家圖書館，1998 年），頁 368。
52 丹珍草：〈嘉絨藏區自然地理與阿來文學創作〉，《民族文學研究》，第5 期，2015 年，頁 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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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於作家之創作，甚至可能造成阻礙，空間雖是身分認同的重要指標之一，但在 將地理空間與作家創作之間的論證上必須謹慎。
阿來在〈永遠的嘉絨〉曾言人與自然合一而形成私密的生命之流，明白指出 自身與藏人對地方空間的高度緊密關係：
而當我一次次順著大河與大河衍生出的枝枝蔓蔓，在嘉絨大地上漫遊，那 些農耕的山谷卻呈現出一種深遠的平和與安詳。山谷不斷閉合又不斷敞開，
不時閃出一個又一個石頭寨子的村莊。石頭砌成的寨子很堅固，顯出與天 地同在的永恆模樣。精工雕繪的彩飾門窗，總是顯出一種繁復卻又質樸的
不時閃出一個又一個石頭寨子的村莊。石頭砌成的寨子很堅固，顯出與天 地同在的永恆模樣。精工雕繪的彩飾門窗，總是顯出一種繁復卻又質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