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鄉土修辭的刮除重寫:新時期中國現代性/民族性的文化語
第三節 從劉紹棠到丁帆:鄉土文學的刮除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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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
總括中國當代文學自80 年代以來的範式轉型及其後續發展,發現社會文化 的現代化變遷與西方文藝理論的衝擊,影響作家對鄉土的追尋路線與想像方法,
先鋒小說與尋根文學使得中國現實主義被迫暫時性的退場,而文學場域中因西方 文藝理論的譯介,將現實主義的再現轉而透過語言的解構來理解鄉土中國,而中 國持續的與移動形成的「無根」對抗,甚至透過「無根」來「尋根」,不斷地述 說故鄉的移動性與不動狀態。此後鄉土文學在當代的意義變得豐富而多元:進城 題材、農村現代化轉型、生態議題、價值改變等等82,中國當代文學中的「鄉土」
抑或「地方」修辭、概念與意義的深化是至關重要的,唯一不變的是中國鄉土文 學的核心價值:中國主體性,儘管許多當代鄉土文學被詮釋為新歷史主義,但當 代鄉土文學中的「地方」傳統是自民國時期以來依靠現實主義傳統,希望再現中 國主體性的變體,因此中國當代鄉土抑或具有地方色彩的文學具有相當複雜的脈 絡。
第三節 從劉紹棠到丁帆:鄉土文學的刮除重寫
中國作家鮮少以鄉土文學作家自稱83,儘管他們創作源頭來自鄉土,然而鄉 土文學卻時常以批評術語出現於中國各時期的文學場域,並且不斷被創造與再修 改,我們可以理解為一種彈性的文學修辭,在不同時代有其不同邊界與意義,正 如山口守所指出,鄉土文學應被視為是「契機」,用來想像民眾的實像,同時放 入社會、歷史、政治語境之中解釋。84所謂「契機」,是指鄉土文學的社會與文 化作用,實質考察五四時期至新時期以來鄉土文學的定義,以歷時性角度來看,
可以發現到各階段的承繼關係相當薄弱;若以共時性的角度分析,鄉土文學所展 現的是另類史觀,協助批評家理解文學的文化敘事,因而鄉土文學在中國文化語 境中的身分與邊界不斷變化,中國批評家長久以來企圖歸納其理論與文學形式,
卻難以建立起批評的脈絡,在強勢的界定下,鄉土文學的彈性身分被消除,取而
82 黃建昇:〈城市化背景下鄉土敘事的轉型與新變〉,《河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11 卷4 期,2011 年。
83 莫言在得知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後,在山東高密市鳳都酒店舉行記者會,對香港記者的回覆,
認為自己並非全然的鄉土文學作家,自己筆下的鄉土是城市化後的鄉土,與30 年代的鄉土文 學定義相去甚大。作家們對於創作上的標籤也大多不贊同,但自莫言的個案上來看,鄉土文 學在定義上是存有爭議的。莫言:〈文學獎不是政治獎,作家不為黨派服務〉,《鳳凰網文化》,
2012 年 10 月 12 日。
http://culture.ifeng.com/huodong/special/2012nuobeierwenxuejiang/content-3/detail_2012_10/12/18 219386_0.shtml 。2016 年 7 月 25 日查閱。
84 山口守:〈作為契機的鄉土文學〉,《中國現代文學》,第 24 期,2013 年 12 月,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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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之的是當代「消亡」的問題。本節主要以新時期起最初提及鄉土文學的劉紹棠、
「文學的根」的韓少功與致力界定鄉土文學的丁帆等人論點為主,整理新時期以 來鄉土文學的變化,並比較其定義與邊界的差異。
一、 魯迅、周作人、茅盾
在進入新時期的鄉土文學的定義問題前,應簡要整理五四時期鄉土文學被譯 介進入中國時的各類說法,以助於我們考察劉紹棠在新時期提出的鄉土文學理論,
為何以魯迅為宗,並認為新時期的鄉土文學必然繼承了魯迅的內在精神與價值?
換句話說,劉紹棠如何對魯迅的鄉土文學理論進行改造,是理解鄉土文學發展的 重要契機。
自魯迅提出鄉土文學一詞時便開啟了詮釋與創作的爭議性,而又以周作人與 茅盾說法並列之,以下列舉當今現有研究中最常被提及的幾段說法:
蹇先艾敘述過貴州,裴文中關心著榆關,凡在北京用筆寫出他的胸臆來的 人們,無論他自稱為用主觀或客觀,其實往往是鄉土文學,從北京這方面 說,則是僑寓文學的作者。但這又非如勃蘭兌斯(G. Brandes)所說的「僑 民文學」,僑寓的只是作者自己,卻不是這作者所寫的文章,因此也只見 隱現著鄉愁,很難有異域情調來開拓讀者的心胸,或者炫耀他的眼界。許 欽文自名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為《故鄉》,也就是在不知不覺中,自招 為鄉土文學的作者,不過在還未開手來寫鄉土文學之前,他卻已被故鄉所 放逐,生活驅逐他到異地去了,他只好回憶「父親的花園」,而且是已不 存在的花園,因為回憶故鄉的已不存在的事物,是比明明存在,而只有自 己不能接近的事物較為舒適,也更能自慰的。
——魯迅〈《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序〉85
因為無論如何說法,人總是「地之子」,不能離地而生活,所以忠於地可以說 是人生的正當的道路。現在的人太喜歡凌空的生活,生活在美麗而空虛的 理論裡,正如以前在道學古文裡一般,這是極可惜的,須得跳到地面來,把土 氣息、泥滋味透過了他的脈搏,表現在文學上,這才是真實的思想與文藝。
這不限於描寫地方生活的「鄉土藝術」,一切的文藝都是如此。
85 魯迅:〈《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序〉,《魯迅全集(第六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2005 年),頁 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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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的展現人對既有困境上的掙扎,鄉土文學的鄉愁被魯迅連結至中國傳統詩學的 困境,只能成為一種短暫的「自慰」,魯迅追求的是不斷對抗與掙扎的人性光輝,
而鄉土文學對心靈的短暫聚合與止息只能被視為某寫作家的特定作品的特質,尤 其是「僑寓」的現代性流動特質,從文化地理學的角度觀之,鄉土文學可以被視 為在移動經驗中重新再領域化(reterritorialization)的過程92,通過移動的路徑來 重新塑造故鄉,以理解在現代性中不斷變動的主體性,進而形成一種共同的情感 依附,這種特質與勃蘭兌斯(G. Brandes)所說的「僑民文學」完全不同,山口 守指出「僑民文學」應理解成「流亡文學」,具有世界觀的啟發性與自我價值在 確認的功用93,而鄉土文學不同於流亡文學,只能是區別「根」(roots)與「點」
(point)以理解跨地方主體在路徑(routes)上的形式的一種文學模式。
周作人的說法正好與魯迅為一體兩面,同樣面對晚清以來的國族變局,「地 之子」則與民族血脈相承,周作人承認中國傳統文學裡的風土影響,涉及了中國 傳統文學的再造工程,遠古的鄉愁被解釋為「趣味的遺傳」,蘇文瑜認為周作人 的地方性美學是站在民族主義的對立面94,反對民族主義與愛國主義同質性的併 吞與劃分,文學作品中的地方性突破民族主義的假象,對於作家而言才是真正面 對身分認同重要的媒介。而茅盾說法呼應了魯迅認為勃蘭兌斯(G. Brandes)「僑 民文學」能給予的啟發功能,不滿足於鄉土文學只建立在理解變動主體的功用,
茅盾給予了本質論上的詮釋,純然的鄉愁與主體失落被茅盾忽視,而強調異域空 間的抽象化,將鄉土空間同質化,偏向馬克思主義的空間生產概念以及中國對階 級概念的界定,自然空間的意義是透過人的勞動所生產的,自然空間提供人實踐 社會化的可能,自然空間被轉化為社會性空間,如同孫江所言空間成為人經由勞 動所創造出的價值展現,既是主體實踐的對象,同時也是主體本身95,因此茅盾 的鄉土文學關注的是人的普遍性與創造性,如何在變動的環境中不斷生產意義,
鄉土是隨著移動者而共同生產意義的其中一個環節。
魯迅、周作人、茅盾三人的說法對鄉土文學的定義有諸多歧異,魯迅顯然將 鄉土文學作為對現代性身分的確認與對主體性變動所產生的不安定短暫地安撫,
而周作人卻將鄉土中的地方性連結至作家理解國族的重要媒介,茅盾則忽視鄉愁 與地方性,著重於移動者的個人變化。從五四時期對鄉土文學定義上的差異來看,
鄉土文學無法以本質論的態度界定,是依循時代脈動而變化其內涵,也不全然的 與鄉愁相關,時常也被擴大成風土民情,然而可以確定的是,鄉土文學在五四時
92 彼得・艾迪(Peter Adey)著,徐苔玲、王志弘譯:《移動》,(臺北:群學出版社,2013 年),
頁 109。
93 山口守:〈作為契機的鄉土文學〉,《中國現代文學》,第 24 期,2013 年 12 月,頁 31-32。
94 蘇文瑜(Susan Daruva):《周作人:自己的園地》,(臺北:麥田出版社,2011 年),頁207-208。
95 孫江:《「空間生產」——從馬克思到當代》,(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年),頁 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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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是身處現代性的對立面,是作家用以回應現代化下的各種變局,更值得關注的 是,此三位提出的看法都是基於在移動狀態下的個體經驗,此狀態橫跨了書寫特 性與美學規範,地方性的美學特質並不是固定的概念,乃是一種內在的文化特質,
得以抗衡現代性下的民族區分。有趣的是,新時期批評家在處理這三則差異性的 批評論述時,卻從中擷取而任意拼貼,此舉一例:
如果說周氏兄弟的論述為「鄉土文學」的創作和研究奠放了一塊基石的話, 那麼茅盾的論述則為「農村生活小說」的創作和研究確立了一個基調,並 且成為批評「鄉土文學」的重要依據 ,因而也就潛在地包孕了以「農村」
置換「鄉土」的意向。96
此種說法在當今中國鄉土文學研究中層出不窮,在本質論的觀點下,鄉土文學的 定義上便顯得模糊不清,容易與「農村」或早期「市井」小說一類的重疊,而定 義的混亂也使得批評術語與作品、作家本身脫節,莫言在獲得諾貝爾文學後曾公
此種說法在當今中國鄉土文學研究中層出不窮,在本質論的觀點下,鄉土文學的 定義上便顯得模糊不清,容易與「農村」或早期「市井」小說一類的重疊,而定 義的混亂也使得批評術語與作品、作家本身脫節,莫言在獲得諾貝爾文學後曾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