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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移動性、文化鄉土與疏離美學:韓少功的地方民族誌

第三節 疏離美學與翻譯的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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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疏離美學與翻譯的僵局

迪拜斯・恰克拉巴蒂(Dipesh Chakrabarty)曾提出一種質疑:「在學院裡,

人們怎樣可以做到在書寫/思考/談論非西方世界時不在某種意義上將其人類 學化?」80,這種質疑相當程度挑戰了韓少功作為知識分子對文化的持續性反思。

回到本章前言所指出的概念,「尋根」的真實意義究竟是大衛・哈維(David Harvey)全球化時空壓縮下的在地認同(place-bound identity),還是如同周蕾所 言,是帶有後殖民的東方主義與國族意識的企圖?我們必須解開覆蓋在韓少功筆 下鄉土的重層現代性/民族性形式,簡言之,韓少功的鄉土是單純的地方與全球 化的辯證,還是存在於層層交疊的權力條件之中?在上一節,我們實踐了閱讀者 的自主性與遊牧式閱讀,歸結出韓少功的鄉土溯源與其移動性和身分難以分割,

此節,我們依循創作者的創作意圖,試圖介入移動性與根源的相互矛盾所產生的 悖論,以說明我們為何以「民族誌」的框架解讀韓少功。

「民族誌」源於20 世紀初文化人類學建立的研究法,強調以一種完全客觀 的角度深入文化他者,進行觀察與認識,並從事文化差異的分析與比較,以形塑 對文化他者的基本觀念。然則其中卻隱含對他者文化的永久改寫,周蕾曾指出:

儘管其職業自以為是的拯救目的,西方人類學家的存在卻意味著這些「他 者」的文化從其「原生」狀態被有效且永遠地改變與取代。其結果是,為 尋其文化的權威性描述,此類文化中的成員常常不得不依賴西方的資料書 籍。在很多情況下,人類學和民族誌的方法和實踐恰恰強化並授權給殖民 政權,從而導致了對這些「他者」文化的系統性破壞。81

民族誌框架給予我們觀察的著力點,這種現代性的觀察視角是怎樣落實在韓少功 的身上?知青符號代表知識體系介入鄉土的一種表徵,從革命話語到知識分子,

《馬橋詞典》與《暗示》中的書寫模式都扮演了對鄉土文化的譯介功能,我們可 以說,韓少功將中國現代性與西方知識體系視作全球化下的平等身分,以至於作 為體制內的知識分子不時調動西方論述以建立對鄉土文化的權威性詮釋,《馬橋 詞典》在翻譯至西方世界獲取成功的例證,足以說明一種特權化的(後)殖民視 野如何改造鄉土地方,我們可以稱之為一種內部的殖民過程,鄉土地方不只是進

80 節選自周蕾:《原初的激情:視覺、性慾、民族誌與中國當代電影》(臺北:遠流出版社,2001 年),頁263。

81 周蕾:《原初的激情:視覺、性慾、民族誌與中國當代電影》(臺北:遠流出版社,2001 年),

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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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中國模式的框架中,他更被包含在西方長期以來的文化認知下,傳統文化作 為現代性的替代方案,在中國的文化語境中,或許可以被視為內部的殖民,中國 以主流政治意識形態與漢文化的知識強權塑造了對鄉土地方原初性的想像。

韓少功在創作上的書寫慣性實質上涉及中國內部的文化翻譯,在不斷翻譯鄉 土地方的過程同時也造就一種對鄉土地方的疏離感,韓少功倚藉著知青移動形成 的路徑思考,時常在敘事中超脫文本故事,韓少功曾自言:「我珍惜這一段體驗

(上山下鄉),因此想拉開一點距離,把它至於中景位置既不是遠景也不是近景,

這樣或許能看得更清楚。」82,身分所形成的距離,將韓少功置於現代性與民族 性之間,在文化翻譯的過程中產生不徹底的僵局,一方面無意地形塑了自身文化 代言人與翻譯者的霸權身分,另一方面則與傳統文化疏離。再次回到〈文學的根〉

與〈群體尋根的條件〉時,不難理解到韓少功在時隔20 多年後的論述,依然被 困於現代性與民族性的辯證之間,而難以建構出歷史文化的深度,因為鄉土地方 與傳統文化難以逃離作為知識分子的論述策略。

一、 生產地方性如何形成疏離美學?

韓少功的民族誌書寫可以被理解為寰宇主義(cosmopolitanism)的簡略實踐,

以新自由主義與人文精神所具備的普遍主義去連結起鄉土地方的全球化身分,哈 維認為這種普遍主義本身帶著某種壓迫性,無法迴避全球化下文化之間的差異與 陌生83,《暗示》附錄二〈索引〉中韓少功對讀者簡要的介紹自身經歷,特別提 及其經歷過 90 年代的思想分化,包括「人文精神」與「新自由主義」的爭論,

更提到創作的源頭來自於冷戰後的現實變化與理性偏執的反省84,提供我們更確 立韓少功在全球化思考下對樂觀寰宇主義的立場,此種寰宇主義被指出不只承擔 了「帝國計畫、長程貿易計畫,以及都市計畫」的標記,更隱含反映了「經常旅 行者(frequent travelers)之階級意識」的菁英計畫85,韓少功在新時期以來每十 年一次的回顧,從不時出現在小說中的後設敘事與文化比較,都凸顯其超然的移 動性身分,在知識理性與某種道德論述上,韓少功尋求的是更具普遍性的普世意 義,韓少功堅信文化差異的背後存在共通的人性價值,如《馬橋詞典》中對性別 議題的探究:在關於女性一系列的詞條中,包括〈△同鍋〉、〈△放鍋〉、〈△小哥〉

道出馬橋中女性在底層中的處境,皆源於中國勞動的文化(同樣參見〈△公地(以 及母田)〉與〈△月口〉),而在〈△小哥〉中則明言:「這當然不是特別稀罕的一

82 韓少功、劉復生:〈幾個五零後的中國故事——關於《日夜書》的對話〉,《日夜書》,頁 369。

83 大衛・哈維(David Harvey):《寰宇主義與自由地理》,(臺北:群學出版社,2014 年),頁 110-111。

84 韓少功:《暗示》,頁 499-500。

85 大衛・哈維(David Harvey)《寰宇主義與自由地理》(臺北:群學出版社,2014 年),頁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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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現象。即使歷經人性啟蒙浪潮洗禮幾百年的英語,也只把男人(man)看作人

(man)。」。86因此〈△小哥〉中馬橋女性的男名化與萬玉的「無龍」(喪失陽具)

是相當有趣的對照組,萬玉的複雜身分,將閹割與馬橋的發歌文化被放置在同一 人中,儘管小說中顯而易見萬玉為掩飾性別的曖昧,而流轉於女性之間,但也因 此身分,使得萬玉的歌聲得以輕易觸發女性的情慾與內在母職,韓少功試圖將傳 統文化中可能的女性空間與女性主義論點接合,不難察覺其對中國傳統性別結構 做出非常具現代性的理解與詮釋:一個突破性別框架的身分,使傳統的性別結構 進行一次的重組,短暫解放了馬橋女性的男性化特質。回到本章的基礎論點,全 球化的移動路徑使韓少功獲取對傳統文化中民族特性的不同詮釋角度,卻也落入 了樂觀寰宇主義的陷阱,在追求文化差異下的普遍性時,無疑也是實踐了其壓迫 性,馬橋女性哀嘆萬玉的死亡時,這種西方現代性的翻譯霸權,很難達到韓少功 希冀將馬橋塑造成千千萬萬個中國故事代表的用意。

韓少功在其民族誌書寫中如何生產中國的地方性?在此我們要區別成兩部 分論之。首先,(後)殖民本身已改變了原初的地方性,《馬橋詞典》中韓少功以 馬橋的歷史背景與地理環境開頭,形成特有的地方性,進而生產出地方主體,然 而在多個歷史動亂之中,馬橋不斷的生產與再生產新的地方脈絡,神仙洞裡的馬 鳴、現代文化代表的希大桿子、代表主流政治本義皆使得馬橋改變語言、文化模 式與集體認知,孕育出新的地方文化模式,《暗示》與《日夜書》則將馬橋的地 方性生產模式擴展至中國地方性的生產,馬橋、太平墟與白馬湖實質上意義與其 作用都相同,目的在於折射出中國如何在全球化的殖民環境中生產地方性,這便 回到中國在現代性與民族性之間長期以來的辯證與文化操作上,中國如何不被同 質化,而仍然保有其特殊性?阿帕度萊認為生產地方性日漸困難,其因爲現代民 族國家常以忠誠與結盟來定義自身與他者,再者,領土、主體性和集體社會運動 越來越脫鉤,而大眾傳播與電子媒體也同時推波助瀾87,因此這種對鄉土地方的

「根源」書寫本就以中國的特殊性為主,從新生產的地方性脈絡建構其主體,以 抗拒日漸消亡的中國地方性,韓少功探源的傳統文化始終已是新脈絡下的新身 分。

另一部分便朝向韓少功的民族誌工程進行分析,韓少功在《馬橋詞典》中對 鄉土地方的理性化剖析,是有意地參與地方性的生產,《馬橋詞典》有效地凝聚 韓少功跨地方的身分並塑造其知識體系,實踐在《暗示》與《日夜書》中,韓少 功所延續的民族誌中的知識與其再生產,因而創造出與傳統文化或中國內部差異

86 韓少功:《馬橋詞典》,頁 38。

87 阿君・阿帕杜萊(Arjun Appadurai)《消失的現代性》(臺北:群學出版社,2009 年),頁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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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在情感層面的疏離感,換言之,文化差異比較所形成的知識體系取代了鄉土地 方的原初性,我們難以從其中感受到文化的厚度,一再的被引導到尋求中國現代 性身分的道路上。因此韓少功長篇小說中的疏離美學,在敘事層面來看,不時拋 出的理論支線隔阻了韓少功與讀者對鄉土地方的情感連接,地方知識、文化風俗、

歷史記憶都成了辯證中的一部分,難以顯現特有的精神氣質,而這種辯證空間所 生產的地方性,在文化意義上,已然形成永恆的疏離感。儘管《日夜書》企圖回 歸以鄉土地方所展現的人性普遍良善之中,然則地方本身已在不同脈絡中生產出

歷史記憶都成了辯證中的一部分,難以顯現特有的精神氣質,而這種辯證空間所 生產的地方性,在文化意義上,已然形成永恆的疏離感。儘管《日夜書》企圖回 歸以鄉土地方所展現的人性普遍良善之中,然則地方本身已在不同脈絡中生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