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移動性、文化鄉土與疏離美學:韓少功的地方民族誌
第二節 根基於地方的想像:文化鄉土與現代性的互為轉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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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反倒在閱讀活動中的每個當下形成的主觀意識才是韓少功要傳達的閱讀體 驗。
透過閱讀活動中不斷產生的內在時間意識來地域化閱讀的移動空間,這種對 時間性的深刻體會,一直是韓少功關注的核心主題,包括歷史、文化、日常都是 韓少功要解構與重構的元素。《日夜書》的敘事性較為強烈,但仍舊脫離不了長 久以來的創作習性,時常岔出而另闢情節,因此你可以跟隨著敘事者的內在時間 前進,也可以依循個人經驗找尋閱讀的路線,地域化閱讀空間,更可以從中綻放 出主體意識,以完整呈現如在前言提到在五花八門中的全球化複數,閱讀者可以 不必要循著敘事者的時間前進,也能獲取個別化對時間的體悟,因此形成李陀所 言兩種不同閱讀方法,就像讀了兩種不同的書,這種閱讀圈套大大的展現韓少功 對大歷史與現代性線性時間的不信賴感,將世界時間以淡化的方式保留,將其降 位於從屬內在時間,與多元的閱讀路徑構成閱讀者自主性的意義所在。
韓少功證明了創作與閱讀是一種自主的移動性,並且是可操作的形式,因而 建構出一個開放而平滑的空間,去畛域化世界時間,開啟個別內在時間同時性的 眾聲喧嘩,將創作者、閱讀者、小說人物拉至同一水平,既為主體又是他者,「時 間」絕對是韓少功最為關注的主體,包括對於自我、鄉土、文化等,都是建立在 世界時間與內在時間的辯證當中,而空間則成為韓少功銘刻時間流變的媒介與載 體,文體形式變革隱喻了文學的多元與難以預測,難以預測則是韓少功的刻意為 之,才得以展現出「時間是心理的深度,而空間是心理的結構」47的深刻體悟。
第二節 根基於地方的想像:文化鄉土與現代性的互為轉喻
「鄉土」時常被視為固著化的前現代空間,或是精神式的烏托邦家園,然而 韓少功筆下的鄉土一如本章前言所指出,是處於變動處境下的鄉土地方,既非具 有完全批判性的戰略身分,也非鄉土人情之美的謳歌,更非全然的鄉愁哀思,韓 少功將鄉土置放在時間序列與空間移動中,擺盪在自我、他者、時代、文化與世 界的多重辯證中,以知識性的分析視角想像鄉土,使之充滿矛盾、衝突與徬徨,
鄉土雖不離「根」,但也以一種理性的新身分展示在韓少功的長篇小說中,表現 出知識分子以現代性知識體系翻譯鄉土,促使鄉土地方轉型,文化尋根思潮在基 礎意義上就是如此,亦即如何使鄉土更「合時宜」,尋求中國現代性中的文化根
47 余德慧:〈現象學取徑的文化心理學:以「自我」為論述核心的省思〉,《應用心理研究》,第 34 期,2007 年,頁 5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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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在西方世界,現代性儘管深具離根理智的特質,更加合適的理解,應為「新 根」理智特質,換句話說,西方現代性的傳統文化都被換上現代性的新身分,所 有前現代的傳統文化都是造就現代化的成因,而韓少功人類學家的書寫模式與態 度,仿擬了西方世界的民族誌態度,將傳統文化譯介到中國現代性中,更進一步 的傳遞到西方國家,從《馬橋詞典》在西方世界的盛讚評語中可見一班,尋根有 意無意地暗示中國對自身傳統文化的詮釋權,雖然韓少功試圖透過文體變革來達 至現代性下的多元詮釋與多重主體概念,但是卻難以擺脫透過這種書寫模式造就 出來內部文化的另類霸權,也顯示知識分子對中國鄉土地方與傳統文化的自身疏 離與矛盾,尤其在《日夜書》中的深刻自省,正是回應《馬橋詞典》與《暗示》
中以現代性知識記錄鄉土所產生的自我疏離與其美學型態,在〈文學的根〉與〈群 體尋根的條件〉中更多的是中西文化之間的異同,以及現代性與民族性之間的權 力流動,鄉土成為知識分子想像現代性的另一場域。
此節先以更為基本的人地關係探究,論析韓少功於每本長篇鄉土小說中的地 方空間如何被想像?如何過度成現代性的替代方案?以脈絡化此種基於城市土 地經驗下的鄉土在地認同。劉亮雅以臺北人的移動遷居為例,認為都市新空間不 必然會取代鄉土所形成的認同與社群網絡,都市的土地經驗經常透過鄉土才得以 確立48,藉此說法,在當今全球化體系下的鄉土地方也必然連結都市經驗被想像,
全球化下的鄉土改變了原有的地方理論。韓少功的長篇小說很難使人信服於「尋 到真正的根」的說法,在人類學式的書寫中雜揉了漢文化、地方風俗、西方文化、
現代化等成分的混種想像,早已喪失其原初狀態,鄉土早就形變不定而難以捉模,
韓少功對鄉土的書寫策略改變了地方理論的固著性與私有化的性質,因而我們在 解析各文本中的地方意象時,首要反思自段義孚、瑞爾夫到瑪西、大衛・哈維與 德里克等人的地方理論發展歷程與修正,作為本小節的考察基礎。
人文地理學家挪用現象學解釋了地方與主體性的關係,空間代表了開放式的 抽象概念,而地方則富含了觀念與概念,更甚至成為在世存有的「地方」49,人 們透過自己的感知經驗去連結地方,進而建構世界觀,地方的穩定結構並非完全 存在於自在世界中,而是經由自為的存有觀所建立起來的認同機制,地方不僅僅 是單純客體,他更是某個主體的客體。地理空間之所以成為作家的精神回歸,在 於地理空間所具有的文化意義以及價值的依歸,促使一種主體認同的工程運行,
空間(space)之所以形成地方(place),段義孚(Yi-Fu Tuan)認為:
48 劉亮雅:〈鄉土想像的新貌:陳雪《橋上的孩子》、《陳春天》裡的地方、性別、記憶〉,《遲來 的後殖民——再論解嚴以來的臺灣小說》,(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4 年),頁 170-171。
49 Tim Cresswell,徐苔玲、王志弘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臺北:群學出版社,2006 年),頁16-17。段義孚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臺北:國立編譯館,1998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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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我們越來越認識空間,並賦予它價值,一開始渾沌不分的空間就變成 了地方⋯⋯。「空間」與「地方」的觀念在定義時需要彼此,我們可以由地 方的安全和穩定得知空間的開放、自由和威脅,⋯⋯移動中的每個暫停,使 得區位有可能轉變成地方。50
段義孚的地方概念建立在非移動性的節點上,透過日常經驗建立起的一種認識方 式,因此移動性並不具備任何意義,除了顯現固定地方的重要性外,而瑞爾夫則 將其推展至現象學的領域,強調地方何以為地方的疑問,探詢地方的本質,因而 更加強化地方的固著性特質,以及以人為主體與意向性的思考路徑,將段義孚的 地方日常經驗深化為存在的核心。在這種觀點下,地方經不起移動所帶來空間化 的破壞,喪失了人經由地方所形成的自我與他者的關係,移動就等於喪失主體,
然而哈維與瑪西將地方理論引入社會學中,解放了地方的疆界,認為地方是「關 係性的」,地方並非永恆的精神家園,而是不穩定而開放的相對性概念,必須透 過其他地方的差異來建構主體,瑪西認為地方是開放而多孔的,其獨特性來自「社 會關係的特殊混合」51,人文地理學家中的地方忽略了地方之中的社會性變動,
以及現代性的移動路徑,身分認同在移動之中或布赫迪厄所言的文化相爭衝突中 是流動的,必須不斷的確認,結合了事物、思想與記憶,外在的變化在全球化體 系中對地方的影響更為重要。德里克則修正了瑪西的說法,認為過於後現代的流 動 與 開 放 會 使 地 方 失 去 獨 特 性 , 提 出 「 植 基 於 地 方 的 想 像 」(place-based imagination),強調地方最終歸結於有界限的地方,而非完全的開放與流動:
如果沒有空間的同步轉變,則可能難以設想,因為地方與空間雖然在分析 上可以區別,但依然以緊密的方式彼此扣連。52
地方因而是具體的,但同時也是關係性的,地方與空間之間的疆界是「柔韌而多 孔的」53,我們時常是建立在對某地方的記憶、經驗、情感中探究地方之中的抽 象變遷,地方與空間之間是相互連動的,但對地方的認識依舊要以人為主體才得 以確認,因此地方必然具有疆界,只是這疆界並非完全封閉,對地方的認識必須 依舊以人作為出發點,才得以維繫地方對人的獨特性,地方在移動與變遷的過程 中並不會消失,反而會創造出特殊的「恆存」。哈維再度修正德里克之說法,認 為在地方形構的過程,也同時從創造出獨特的時空性過程中,切割出「恆存」的
50同上注,頁54-55。
51 大衛・哈維(David Harvey):《寰宇主義與自由地理》,(臺北:群學出版社,2014 年),頁256。
52 同上注,頁 257
53 劉亮雅:〈鄉土想像的新貌:陳雪《橋上的孩子》、《陳春天》裡的地方、性別、記憶〉,《遲來 的後殖民——再論解嚴以來的臺灣小說》,(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4 年),頁 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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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程,在哈維的全球化新寰宇主義中,地方與空間之間更為流動,而帶有德勒茲
「皺摺」的關係性概念,地方是取決於創造、維持和解離的關係性過程中54,地 方的恆存依舊是我們關注的焦點,哈維延續瑪西的概念,將地方視為社會變遷下 的特殊空間,從個人轉向成集體,不僅是個人認識世界的方式,同時也是一種特 殊秩序化的地方,而「恆存」指的是地方在時間之下創造、維持、解離循環下的
「皺摺」的關係性概念,地方是取決於創造、維持和解離的關係性過程中54,地 方的恆存依舊是我們關注的焦點,哈維延續瑪西的概念,將地方視為社會變遷下 的特殊空間,從個人轉向成集體,不僅是個人認識世界的方式,同時也是一種特 殊秩序化的地方,而「恆存」指的是地方在時間之下創造、維持、解離循環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