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國邊緣的異質空間流動:阿來曖昧的地緣政治
第三節 外在異質空間:鏡像功能與歷史除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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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外在異質空間:鏡像功能與歷史除魅
《空山》與《瞻對》標誌阿來寫作的新風格與新方向,精神式的家園之外,
阿來關注的尚有肉體的故鄉。《空山》與《瞻對》正是阿來面對實質民族問題的 立場與態度,當羅鵬認為阿來小說中的「聲音」對中國中心主義是具有危險性的,
那此二部小說便是對羅鵬說法最佳的回應,阿來在《瞻對》前言既已表達寫作之 立場:
我寫這本書不是在寫歷史,而是在寫現實。我寫作的目的,是想探求如今 的西藏問題是從哪裡來的,是怎麼演變成現在這樣的,是為了告訴大家一 個真實的西藏。我生活在藏地,寫的歷史往事,但動機是針對當下的現實。
這裡面包含我一個強烈的願望,就是作為一個中國人,不管是哪個民族,
都希望這個國家安定,希望這個國家老百姓生活幸福。83
我們可以說,阿來的創作延續中國50 後作家的路線,對中國內部的文化危機抱 持高度興趣,不斷思考中國內部差異文化如何解決不斷變化的價值衝突,以進入 當前全新的全球化現況,我們很難不將這些漢文化邊緣的自我表述視為是自我他 者化,這些他者化的邊緣主體,正參與著中國成為大國的文化工程,缺乏了批判 的功能與動能,尤其西藏在弱化後的民族身分,難以在表述的過程中再發掘出世 界性的身分辯證可能,正如阿來自身所認為的,西藏問題只是中國內部的文化衝 突而已,阿來要處理的是西藏如何成為藏族,藏族如何代表中國,中國又如何像 劉康所言將西藏收編為國際戰略的用途。《瞻對》成為中國官方贊同的西藏話語 代表,其因可能在於《瞻對》與《西藏文化的保護與發展》白皮書不謀而合84, 其白皮書中最重要的便是以西藏近現代歷史的重述,重構西藏的中國民族身分。
顯然,中國試圖跳脫殖民主義在西藏的凝滯,一改對西藏主權的強硬宣示,採取 全球多元文化主義的表述路線,包裝中國作為西藏文化資本的合法性,強調西藏 文化與歷史之主體性、現代化的經濟起發展與傳統文化的復興,策略性地挪用寰 宇主義與普世價值的論述規則,中共握有收編西藏的絕對條件。當達賴喇嘛十四 世遷移至達蘭薩拉後,便已喪失地方與傳統文化來表明國族身分的優勢,宗教本 身難以形成認同的社群,總是受到在地文化的影響而形變,阿來於小說中不斷地 重申此觀點,因此藏人行政中央凝聚認同的媒介顯得薄弱而無力,相反地,中共
83 阿來:〈我不是在寫歷史,而是在寫現實〉,《瞻對》,頁 5。
84 劉康:《大國形象:文化與價值觀的思考》,(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年),頁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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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啟了西藏認同的新媒介,在西藏特有的地緣政治之下,以「地方」根著與「歷 史」的流動作為中國民族身分的根源,儘管其中依然存在難以釐清的爭議,而全 球多元文化主義在受到跨國的資本流動介入之下,本身也同樣危機重重。
就目前對阿來的創作態度論之,很容易地被認為是少數文學所實踐出的表 述,是藉由漢語的創作來加入中國民族的行列,並共同生產中國性,如同史書美 認為華語語系也可以表述出「中國中心主義」,以鄉愁式的態度回應中國,視中 國為其本源或價值根源。85西藏本身不存在如離散華人的永恆鄉愁,以阿來為例 的藏族作家,面臨的是政治性身分的抉擇,這些作家確實以主流語言融入建立中 國性的行列,在文化差異之下如何形塑共同體的想像,一種政治性的解讀是我們 必然朝向的方向,這種表述的空間存在許多值得我們探究的曖昧。在一篇討論 2015 年媒體對新疆與西藏的報導分析中86,論者以極為不友善的言論,批評十四 世達賴喇嘛於國際之間的求援,以及中國話語下的西藏,我們可以看出中國在 2000 年後對西藏論述的規律。其一,盡力地削弱西藏與藏人行政中央(簡稱噶 厦政府)之間任何得以形塑共同體的契機,包括達賴喇嘛以西藏安多人(於青海 一帶)的身分表述,也被視作其國際能量的喪失;其二,以中國經濟崛起與大國 形象以展現中國性的絕對優勢;其三,回歸歷史的重述管道,以及中國邊界的模 糊,以塑造中國民族融合之盛況,在這篇絕對的中國中心主義的論文之中,完全 符合中國當前對西藏的治理策略與其國際形象,中國的多元文化主義顯然得要在 一定的規則中,才有表述身分的可能性與空間。
回歸至阿來小說的討論:中國如何在以漢文化為核心的中國性中,以及在既 有的策略性論述下,挪用藏人作家之創作以維繫西藏對中國性的忠誠?多元文化 主義的危機如何在看似穩固的各種表述中被顯現出來?阿來在進入中國民族性 的身分範疇中,又如何與其努力追尋的西藏主體性妥協?我們必要剖析阿來小說 中所釋放的「民族團結」與「民族交融」的暗語,以理解中國試圖建構的新西藏 話語的陷阱。
阿來在《空山》與《瞻對》中,如實的呈現整個大藏區的邊緣性,積極的處 理「漢藏問題」,試圖解釋西藏問題的前因後果,以及呈現對西藏作為中國民族 的當代處境。我以為可將阿來筆下的藏區:《空山》中的「機村」與《瞻對》中 的「瞻對」視作傅柯指出的異質空間,阿來除去西藏烏托邦想像下,將藏區視為 脫離中國與噶厦政府而獨立運行一套社會機制,得以藉此界定與構成中國性的中
85 史書美:《視覺與認同:跨太平洋華語語系表述・呈現》,(臺北:聯經出版社,2013 年),頁 58。
86 孟鴻:〈2015 年媒體對新疆、西藏報導之分析〉,《中國邊政》,第205 期,2016 年 3 月,頁 33-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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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與來源。而阿來對藏區歷史的重述與整理,卻無意間的呈現藏區作為異質空間 的歷史形式與功能,關於異質空間與主體的關係,龔卓軍指出:
尤其是異托邦,作為鏡子,是不同的主體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之所以會形成 主體的一個基本的域外條件,這些條件會讓他形成內在的相關建置、裝置 與認識,讓他產生某種感覺,自認為他是一個主體。87
將異質空間視為一種鏡子,那麼在形塑主體的過程中必然要經過異質空間的界定,
我們可以說中國自晚清開始,在變動的藏區中看見中國自身,如同照鏡一般,藏 區使中國獲得可見性,同時也使噶厦政府獲得可見性,藏區成為兩方的異質空間,
藏區作為地方空間,不斷地摺疊不同歷史時間,界定中國或是噶厦政府如何成為 一個完整的民族國家。阿來認為形塑西藏主體性的另一路徑,正是透過歷史與現 實的陳述以完成,反而在其邊緣性與紛雜的過去中,證實西藏主體性的空缺,我 以為阿來的對政治性身分的抉擇相當明確,而其弔詭之處並不在於其抉擇,在於 阿來依循與主流政治相同的路徑,與阿來致力完成的目標相違背,無意間地宣示 西藏民族性的永恆匱乏,這也是中國境內少數民族的共同宿命,只不過西藏處於 全球性政治勢力衝突的夾縫之中,牽動著大國權力的競逐,以及穩定大國主體想 像的關鍵,以至於成為中國全球多元主義的破口。
西藏至今仍就是爭議不斷的地區,除了實質的政治因素之外,它始終被視為 確認主體的媒介,而不是作為一個確切的民族個體,如同《空山》所言:
這個族群的人們也是人類大家庭中的一員。他們最最需要的,就是作為人,
而不是神的臣僕去生活。88
阿來也意識到西藏最需要的是穩定的主體想像,不是任何霸權的策略性挪用,然 而阿來的試圖釐清的藏地歷史,一旦承認了歷史進程的結果,同時也承認西藏在 現代性中的宿命,所謂作為「人」,變得曖昧而模糊,阿來既想在中國民族身分 中找到曖昧的空間,以表述主體性,又必須面對中國中心主義的強勢位置。阿來 對藏地身分的自我表述,在進入中國中心主義後,是否已然喪失變革性身分認同 的表述功能?還是在失能的身分認同中仍有最後的掙扎?
87 龔卓軍:〈異質空間的移動——從詩學空間到網絡空間〉,《空間與文化場域:空間之意象、實 踐與社會的生產》,(臺北:國家圖書館,1998 年),頁 380
88 阿來:《空山》,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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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尋找「西藏」:中國中心主義下的民族性
阿來對原鄉的想像與追尋遭受到部分批評,有論者認為阿來基本上是從小就 失去本族文化記憶而完全漢化了的當代藏邊青年89,另有論者以漢語寫作的角度 以為漢語寫作下的西藏,早已不是純粹的西藏,而是「被劫持的西藏」。90此種 說法原則上是正確的,以文化記憶而言,阿來出生的1950 年代,西藏就已是現 代性的混雜狀態,阿來就是在逐漸喪失的文化與其殘餘中,回溯記憶與想像中的 原初性,因此不可否認,任何當代作家寫的西藏文學,都是已然是追憶或想像的 陳述,以《空山》為例,第一章〈隨風飄散〉中的時代大致以1950~1960 年代左 右為主,以一名孩子「兔子」受鞭炮炸傷而傷口感染致死為主軸,阿來並置了原 初的想像與現代性,呈現藏地價值觀的極大衝擊,巫師不再能治療疾病,而改以 醫生與眼藥水、天葬代表的靈魂飛升被火葬與土葬的漢文化取代、喇嘛被共產黨 強迫還俗或治罪、封建迷信的外來語介入,從外在變化逐漸鋪陳至兔子父母恩波
阿來對原鄉的想像與追尋遭受到部分批評,有論者認為阿來基本上是從小就 失去本族文化記憶而完全漢化了的當代藏邊青年89,另有論者以漢語寫作的角度 以為漢語寫作下的西藏,早已不是純粹的西藏,而是「被劫持的西藏」。90此種 說法原則上是正確的,以文化記憶而言,阿來出生的1950 年代,西藏就已是現 代性的混雜狀態,阿來就是在逐漸喪失的文化與其殘餘中,回溯記憶與想像中的 原初性,因此不可否認,任何當代作家寫的西藏文學,都是已然是追憶或想像的 陳述,以《空山》為例,第一章〈隨風飄散〉中的時代大致以1950~1960 年代左 右為主,以一名孩子「兔子」受鞭炮炸傷而傷口感染致死為主軸,阿來並置了原 初的想像與現代性,呈現藏地價值觀的極大衝擊,巫師不再能治療疾病,而改以 醫生與眼藥水、天葬代表的靈魂飛升被火葬與土葬的漢文化取代、喇嘛被共產黨 強迫還俗或治罪、封建迷信的外來語介入,從外在變化逐漸鋪陳至兔子父母恩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