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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移動性、文化鄉土與疏離美學:韓少功的地方民族誌

第一節 虛幻與現實:建構鄉土倫理的雙重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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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虛幻與現實:建構鄉土倫理的雙重軌跡

莫言如同其他同輩作家相同,在創作議題上仍圍繞在現代化與鄉土的衝突之 上,著力於變動中的鄉土。延續本研究對50 後作家筆下的鄉土概念:鄉土絕非 一個烏托邦想像,而是作為「地方」。地方在不同的時空關係下,生產出不同的 意義,並具有文化辯證的能動性。因此鄉土也同樣成為莫言思考高速變動的中國 最為主要的媒介,鄉土在莫言的筆下是開放與彈性的文學地理。基於其成長之背 景與親歷經驗,莫言小說之獨特之處卻在於在變動的鄉土中,在狂亂與破壞性的 處境中,不斷建立起特有的鄉土倫理,以面對不斷破碎的現代性經驗,其中內含 對「人性」與「道德」的終極關懷。

莫言談及《天堂蒜薹之歌》的創作觀點時,明確表達對人性與道德的關注:

我在寫作《天堂蒜薹之歌》這類逼近社會現實的小說時,面對著的最大問 題,其實不是我敢不敢對社會上的黑暗現象進行批評,而是這燃燒的激情 和憤怒會讓政治壓倒文學,⋯⋯。小說家是社會中人,他自然有自己的立場 和觀點,但小說家在寫作時,必須站在人的立場上,把所有的人都當做人 來寫。

只有這樣,文學才能發端事件但超越事件,關心政治但大於政治。⋯⋯我知 道,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難用是非善惡準確定性的朦朧地帶,而這片地帶,

正是文學家施展才華的廣闊天地。只要是準確地、生動地描寫了這個充滿 矛盾的朦朧地帶的作品,也就必然地超越了政治並具備了優秀文學的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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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倫理,是關乎道德的理想、判斷與實踐的具體論述,道德論述本身就是在不 同的價值觀念中被挑戰而重構,莫言的鄉土小說正是切中了鄉土社會在轉型時期 的各種道德論述變化,試圖回應中國知識分子在面對現代化時的精神危機。韓少 功不斷以理性詮釋鄉土,而阿來則回歸原初性的文化想像,莫言卻透過人、自然、

鬼神、傳說建構出一套中國文化下的行為與思想準則,有評論者認為莫言小說缺 乏深度,以故事取代對思想的探索13,然而莫言正是透過大量故事堆疊出一套套

12 莫言:〈講故事的人〉,《諾貝爾文學獎得獎演講》,2012 年 12 月 7 日。

http://www.nobelprize.org/nobel_prizes/literature/laureates/2012/yan-lecture_ki.pdf 查詢日期:11 月 23 日。

13 李建軍:〈直議莫言與諾獎〉,《新地文學》,第 23 期,2013 年 3 月,頁 11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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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倫理道德的反思,莫言關注的是集體的經驗,在這種集體經驗的陳述之中,凝 聚其道德準則,換言之,莫言似乎堅信人、土地與兩者之間形成的文化,必然生 成一種純粹的道德價值,並且於時代變動得過程中,得以被淬煉出來,如《生死 疲勞》中的單幹戶藍臉、《豐乳肥臀》中的上官魯氏,皆在癲狂與倒錯的現代性 處境中,呈現出道德的崇高理想性,莫言小說的深度就在這模糊地帶中,塑造出 人性與道德之中的美善,超越現代化所形成的價值體系。因此莫言小說缺少對鄉 土的前現代鄉愁,而是在現代性的廢墟上,繪製其特殊的鄉土倫理圖像,我以為 這正是中國經驗論極力收編的對象,莫言小說中的純粹的倫理性,填補了中國企 圖塑造中國式普世價值中的空白。

「鄉土倫理」此一概念源於李奧帕德(Aldo Leopold)在《沙郡年記》中提出 的「土地倫理」(Land Ethic)。李奧帕德以人所建構的理性道德為基礎,將其擴 展至土地與生態之上,並以土地社群的概念涵括人與自然,共同形成一種共生與 相互依賴的體系,並將人的道德延伸至自然生態之中。14雖然土地倫理之目標在 於生態的關注上,與本章概念不同,然而土地倫理作為道德論述的思考,就其理 論基礎卻意外地與莫言小說中的鄉土倫理圖景不謀而合。最為關鍵在於人於自然 之中的位置,將人從統治者的位置變成土地社群中的一員,蘊含對社群中的其他 成員的尊重,在J. Baird Callicott 一篇介紹土地倫理的專文中,指出人與自然互 動的和諧模式15,包括儀式性的對待生物與環境,或是傳統神話中的人類「變形」

(使我們聯想至《豐乳肥臀》中的鳥仙、《生死疲勞》中西門鬧的動物輪迴),都 顯示人與土地之間的平衡的互動關係,而現代化則侵蝕了土地倫理的基本原則,

不僅將人與自然隔離,宣告人已放棄生物公民之資格,並以一種統治者的身分介 入自然之中(如《豐乳肥臀》中的東方鳥類中心)。可以發現莫言時常調動儀式 性、傳說與神話的資源,以展演一種鄉土倫理的基本內涵:人與土地的密切關聯,

以及從土地之中獲取的人性價值,因而許多評論者關注到莫言的動物書寫、自然 書寫與身體書寫等面向,儘管莫言並無展現對生態的關懷,但在人與土地所形成 的文化體系,呼應土地倫理中的整體性觀點,莫言的鄉土倫理正以一種人與土地 所形成的整體觀建構而成。

從整體觀的概念出發,便可以理解莫言以虛幻現實主義揭示的鄉土人性與道 德價值,目標在於呈現人與鄉土長期共生累積出的道德話語。因而前現代的多重

14 李奧帕德(Aldo Leopold),吳美真譯:《沙郡年記》,(臺北:天下遠見出版公司,2005 年)。

15 J. Baird Callicott 以印地安的 Algonkian 人為例,此族群將動物、植物、鳥、水、礦物視為人類 之外的另一種人,他們與人類透過社會經濟的往來,達到互利的目標,並呈現對自然的尊重。

另外更指出原始思維中,將動植物當作氏族族徽,或是有「變形」的神話傳說,超越理性道 德界線,以達到土地倫理間的相互尊重。J. Baird Callicott,鐘丁茂、王綵嬋譯:〈土地倫理的 基礎概念(下)〉,《生態臺灣》,第3 期,2004 年 4 月,頁 5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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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源被以虛幻的現實介入歷史與經驗中,擾亂現代化建構的理性秩序,從看似倒 錯混雜的現實敘述一個相對具有超越性的道德想像,透過批判性的敘述策略地使 歷史與主流政治降格,並以虛幻性的敘述提升人與其鄉土經驗,形成一種倒錯的 歷史經驗,理性的規範被人內在的感覺取代,如同嚴峰認為莫言對感覺與感官的 著重具有一種救贖的力量16超越政治的文學正是以人在鄉土之間建立起的精神 系譜為核心。本節以莫言小說中對歷史/現實的整體性關注與虛幻性敘事分析莫 言如何揭開歷史的虛妄,觀察莫言如何將人性與道德提升至與現代性的主流政治 齊等的位置,並在鄉愁失能的當代社會中,重新建立起早已喪失的道德價值,鄉 土必然在社會轉型下被迫改變,莫言卻透過小說傳達人與鄉土共生而出的道德與 其價值體系,得以不同型態而被保存下來。

一、 「虛幻現實主義」的詮釋

莫言的鄉土倫理是從歷史與經驗的碰撞中被擷取,「虛幻現實主義」則是莫 言試圖擾亂二者界線的手段,莫言小說對歷史的解構是研究者普遍的共識,然而 與其說是解構,但不如以一種並置的概念論之,在莫言小說中既有對歷史完整的 敘述,同時存在內在經驗與感官性的感受,因而形成一種超越中國現實的想像鄉 土,莫言確實透過借鑑西方敘事手法,重造了中國鄉土,如莫言在川端康成的《雪 國》中發掘大量感官性的敘述手法,因而創作〈白狗鞦韆架〉17,進而於長篇小 說中調動不同的民間資源擾亂中國當代歷史與現實處境,從「高密東北鄉」的文 學地理建構可見一班:

我的高密東北鄉是我開創的一個文學共和國,我就是這個王國的國王。每 當我拿起筆,寫我的高密東北鄉的故事時,就飽嚐到了大權在握的幸福。

在這片國土上,我可以移山填海,呼風喚雨;我讓誰死誰就死,讓誰活就 活;當然,有一些大膽的強盜也造我的反,而我必須向他們投降。⋯⋯高密 東北鄉是一個文學概念而不是地理概念,高密東北鄉是一個開放概念而不 是封閉概念,⋯⋯我努力地要使它成為中國的縮影,我努力地使那那裡的痛 苦和歡樂,與全人類的痛苦和歡樂保持一致,我努力地想使我的高密東北 鄉故事能夠打動各個國家的讀者。18

在這段眾多研究者皆曾引用的說法中,皆導向論述莫言創作的多元性,然而莫言 卻在其後特意地指出,高密東北鄉的建構目的在於等同中國縮影,濃縮在其中的

16 嚴峰:〈感覺的世界譜系:重新發現莫言的現代性〉,《中國比較文學》,2013 年第 1 期,2013 年,頁2-4。

17 莫言:《小說在寫我:莫言演講集》,(臺北::麥田出版社,2004 年 4 月),頁 36。

18 莫言〈福克納大叔,你好嗎?——2000 年 3 月在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校區的演講〉,收入《老 槍・寶刀》,(臺北:麥田出版社,2005 年),頁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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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整個中國當代的發展進程,莫言呈現人性與道德在社會轉型下的混雜型態,《生 死疲勞》中的單幹戶藍臉便不斷重述與土地之間的緊密連結,堅決不加入人民公 社,周遭子女與妻子相繼加入人民公社後,藍臉仍然堅守土地至改革開放後,道 出傳統文化與政策之間的衝突。透過現實與虛幻的並置,莫言質疑現代性的理性 規範,挖掘在理性規範中殘存的道德價值。虛幻與現實成為莫言建造鄉土新想像 的雙重性,是對鄉土倫理的儀式性救贖。

對「虛幻現實主義」的說法中說紛紜,部分論者將其等同於魔幻寫實主義,

因莫言曾自述其創作受到威廉•福克納(William Cuthbert Faulkner)與加西亞•馬 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影響19莫言小說敘事的特殊之處,確實大多來源

因莫言曾自述其創作受到威廉•福克納(William Cuthbert Faulkner)與加西亞•馬 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影響19莫言小說敘事的特殊之處,確實大多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