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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意識,在交流的公共空間得以形成與延續

第四章 研究發現與討論二:中國獨立策展的艱難

第一節 公民意識,在交流的公共空間得以形成與延續

1999 年之前,當時中國電影產業規模尚小,每年票房僅有二十億,以電影 為主。當時資源多掌握在第四、五代成名導演手中,年輕導演根本沒有拍片的機 會。很多畢業生很難有機會進入電影行業拍攝影片,因此多選擇離開。但當時從 北京電影學院(以下簡稱北影)畢業的學生楊子(楊海君)、楊超、常征,卻仍

然相信電影是可以表達自己想法的方法。於是三人每週都會聚在一起看電影聊創 作,後來有更多朋友加入,成員潘劍林透過特殊管道、更從台灣帶回來六百多部 台版的紀錄片影帶,作為長期規律性放映活動的片源。因此逐漸形成「創作交流」

的藝術沙龍,更大目的在於影像創作,而非影像推廣。

當時,沙龍活動地點經常變動,常是以簡訊聯絡「觀影通知」,後來決定找 一個固定放映地點。最初挑選的放映地點是在北影附近的「黃亭子50 號」酒吧,

也曾在清華大學附近的「盒子咖啡館」、以及三里屯的「酷藏」進行常規放映。

同時期,中國播映獨立影像的空間也由家庭式小組聚會、慢慢演變成以咖啡館、

酒吧、畫廊、學校等小型公共開放空間為主。

「實踐社」於2000 年 4 月正式在北影旁的黃亭子宣佈成立,一開始開始先 播放外國藝術片,但很快轉向播放中國未能公映的獨立影片,例如《冬春的日子》

(王小帥,1993)、《老頭》(楊天乙,1999)、《鐵路沿線》(杜海濱、2000)等等,

許多影片都在此進行「地下首映」,也是中國首次在公共空間播放獨立影像,標 誌著活動已從內部轉向社會。正因為放映地點都在北影學院附近的地緣關係,很 容易邀請到導演到現場與觀眾交流,使得放映現場常常擠得水泄不通。同時間影 視技術興起,畫質提高很多,使得觀影變成一種享受。「地下沙龍」的觀影文化 逐漸形成,觀眾則以年輕學生為主。

2000 年同期間,DVD 浪潮開始興起,高畫質、播放門檻低,使得許多人開 始收藏、流傳,這些東西雖存在於中國社會裡,想看到也很不容易。由於中國特 有的「禁書文化」、「禁片文化」,民間對於越禁的東西就越想看,也由於那時 網路還不普及,若對統治者有敏感性的東西,就只能用這種流通方式傳遞,王小 魯提到:

那時喜歡上的電影,都不是公映的,是用牛皮紙袋裝著,狂意的文 藝範兒,知識青年在私下傳遞著,就像是以前的手抄本。…⋯…⋯在中國封 閉社會裡生活著,知識份子會覺得這一包牛皮紙袋代表著事實的真相、

能夠呈現被遮蔽的事物,其中也包含著很多故事,儘管影像的呈現是粗 糙的,但卻讓人覺得距離很近。…⋯…⋯我覺得,策展不限場域,我拿到一 個片子一群人在一個空間裡看電影、討論,這樣也是策展,因為它有公共 (作者訪談,2013 年 8 月 29 日)

接著,從2001 年 9 月 22 日開始,「實踐社」聯合《南方週末》和北京電影 學院導演系,共同舉辦〈首屆中國獨立映像節〉,評委有電影學院青年教師、媒 體人、文壇名流以及其他電影團體的成員,是中國民間第一次比照正式規模的影 像展。該影展集結自1990 年代近百部民間影像作品,幾乎是中國 DV 創作的集 體成果展示,對中國獨立電影的策展具有里程碑意義。

雖然影展第四天,因一部涉及同性戀題材的電影《盒子》,遭到上層的關切 電話,「熱情的老同志說怎麼能放這類片子,叫電影學院的(院長)張會軍做檢 討,《南方周末》總編也被做檢討,因此不讓在北影弄了。」(王小魯,2010;張 獻民,2013)在有關部門的干涉下,影展閉幕式只好「撤退」到朝陽公園附近的 楓花園汽車電影院,並放映賈樟柯的《站台》(2000)4。《站台》能在中國播放 也很不容易,製片公司花了不少錢,才把一盤盤影帶膠捲,從法國拷貝帶回香港,

偷運過深圳海關。因為從未在華語圈放映,拷貝是沒有字幕的,賈樟柯於是一邊 放、一邊在旁翻譯。

                                                                                                               

4 《站台》為賈樟柯第二部長片作品,通過幾位城鎮小人物,在 197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初的十 多年生活,展示中國如何從文革後開始轉型,被譽為「平民化的史詩作品」,斬獲國際上近半數 的獎項。特別的是,由於賈樟柯再一次回鄉過年時,目睹故鄉汾陽的巨變,讓他覺得有不得不開 拍第一部作品《小武》的衝動,但當時並未得到國家製片廠的拍攝許可因此完成時就先以獨立製 片的方式開拍,因此完成後遭到中國電影檢查處禁演。也因此當《小武》獲得成功,要繼續開拍

這次風波之後,已使後續的放映活動更加謹慎,所播放的影片都必須是通過 審查的電影,但也讓公開放映開始在中國擴散開來。映像節的全國巡迴展陸續在 瀋陽、西安、杭州、 南京、上海等地舉行,也影響到當時在西安美術學院就讀 的董鈞,讓他從畫畫、攝影、轉而對獨立影像感到強烈興趣。董鈞回憶到:

…⋯…⋯最早在 2001 年,張獻民、楊子把首屆獨立映像節巡展帶到西安,

在建築科技大學舉行。我參加那次展映的是一部很不成熟的作品《垃圾 車》,但當時的反響還是不錯的。活動結束之後,開始對影像創作產生 強烈興趣,也是從那時開始,逐漸進入這個領域。後來《西安晚報》等 媒體開始關注年輕作者,自己也受到一些鼓勵,於是產生再接再勵繼續 創作的慾望(作者訪談,2013 年 11 月 1 日)

隔年,董鈞有機會認識剛從丹麥學習電影回到西安周漁,兩人聊得很好,漸 漸也和一些朋友走到一起。年底,董鈞與幾位朋友在西安二府莊的美院旁,租一 下一整個院子,辦起「六合藝術公社」,他們投入相當多的精力舉辦多元活動,

像是畫展、攝影展並且放映一些影片,是早期西安的重要聚會點,卻面臨極大的 經濟壓力。董鈞說:

因為那時候都是窮學生,為了維持開銷,一群人辦起(美術)學習班。

當時非常理想主義,維持了一年時間,沒掙一分錢,都是不斷得往裡面 花錢。但是後來我們找不到合適的方式維持和經營,入不敷出。前後支 撐四年,最終〈六合藝術公社〉也結束了…⋯…⋯(作者訪談,2013 年 11 月 1 日)

北京獨立導演日常放映交流重要陣地的「猜火車」文化沙龍,同樣堅持每週 展映一名導演或藝術家的作品,也是中國策展的重要地點。「猜火車」成立於2002 年,以「拋棄身分,跨越領域」提供藝術展演、人與人對話的平台。以酒吧的方 式組織獨立影像放映以及詩歌、音樂、小說、電影等文化講座、論壇以及展映活 動。2007 年成立「猜火車影像獨立論壇」,前後舉辦影像個展、群展、首映三百

多場,各式論壇三百多場。

「猜火車」目前隱匿於北京方家胡同內,是少數突破重重困難、堅持下來的 民間放映場所。創辦人賀中秉持著「這裡沒有地上與地下;學院與民間;傳統與 當代;主流與另類;專業與業餘;只有人與人的相逢。」(賀中,2011)不斷創 造「交流」的機會與空間。回想起2001 年左右在「盒子咖啡館」的時光,對他 的影響深遠。盒子咖啡館場地不大,但設置了五十米(約十五坪)的放映廳,就 像是小電影院。放映經典電影的同時,也放映獨立電影。賀中回憶到:

最初,我對獨立電影沒有太大認識。就是看過一些香港電影。後來看過 王小帥的,那時候都是地下電影,還沒有獨立電影的概念,但因為一些 咖啡酒吧的洗禮,從開始接觸獨立電影與獨立紀錄片。所以我在 2002 年時就想找地方開酒吧,在腦袋裡構想形式。(作者訪談,2013 年 8 月 8 日)

賀中從 2002 年開始尋覓適合場所,作為推廣中國獨立文化藝術創作所需的 空間,隔年終於找到北京近郊「望京」,於是成立猜火車酒吧。初期在地下室營 運三年,後來挪到望京小區一樓民居,賀中與王小魯的交流因為同樣對文學藝術 的喜愛,開始頻繁起來,賀中也持續運用猜火車的空間做公益放映。

2009 年轉至方家胡同。一部分原因是租約到期,再就是想在城裡發展。朋 友牽線,賀中找到方家胡同四十六號院。院前身是機床廠,裡面有北京現代舞團 的劇場,當時叫紅方劇場。猜火車與紅方劇場之間隔一塊草坪,因為要和草坪與 紅色劇場呼應,設計師在猜火車外,做了一個白色透明的玻璃房。裡面則是疊層 設計,上面是餐廳;下面是酒吧、沙龍,是朋友私密談話聚會的地方,每到週六 則會舉辦活動、放映獨立電影。賀中又說:

電影同時在劇場和酒吧裡放映,這樣的空間具有某種自由氛圍。新與舊、

早與晚,交織在一起,期待因此可以獲得相對完整的歷史感。在今日的 創作裡看到對於過去的回應和超越,看到某種傳統的建立,同時看見超

越傳統的新方向與新維度。…⋯…⋯我們一向認為創作是在交流中成長起來 的,現在有一些新銳導演就是在論壇裡產生。我們不把電影當做單獨門 類,電影誕生以證實藝術交融的可能。影展目的是為以電影為中心,讓 導演、影評人、策展人與觀眾進行多方位的對話、交流、共同探討。(作 者訪談,2013 年 8 月 8 日)

2010 年賀中與王小魯花費三個月籌劃,8 月份與賀中在猜火車文化沙龍舉辦 為期八天的〈北京首屆青年獨立影像展〉,該影展以十年內的影像為播映主體。

由於經費與時間限制,只能挑選播映十部該年度的優秀作品,以及七部在十年內 頗具代表性的影片。策展人王小魯回憶到:

…⋯…⋯首屆觀眾很多,接近四百人,觀眾位置都坐滿,我覺得很驚訝。或 許是在市中心所以有地理優勢,影響力也非常好。許多國外研究,透過 我們第一屆的展,也開始想要研究獨立電影圈…⋯…⋯(作者訪談,2013

…⋯…⋯首屆觀眾很多,接近四百人,觀眾位置都坐滿,我覺得很驚訝。或 許是在市中心所以有地理優勢,影響力也非常好。許多國外研究,透過 我們第一屆的展,也開始想要研究獨立電影圈…⋯…⋯(作者訪談,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