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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國獨立紀錄片看見中國公民社會

第五章 結論與討論

第一節 從中國獨立紀錄片看見中國公民社會

本論文採取參與觀察與深度訪談等研究方法,針對中國獨立紀錄片與策展人 進行研究。論文中,討論獨立紀錄片工作者從事獨立影像創作的理念初衷與心境 轉折,透過訪談胡杰、艾曉明、周浩、鄭闊、朱日坤等人來再現鏡頭背後的拍攝 過程,瞭解其中如何遭遇國家機器的強行施壓、身家調查以及在拍攝經費拮据的 情況下,如何克服種種壓力,並從中反映社會真實,呈現魔幻荒誕的中國。再結 合眾多個人經驗逐漸形塑、看見中國獨立紀錄片的製作者如何自我實踐與進行社 會實踐。

本論文亦著重探討中獨立策展的艱難性,從中國內部的公民自覺切入,瞭解 公共意識的獨立影像空間如何產生。討論中並透過訪談賀中、董鈞、王小魯、郝 建,延續看到近期獨立影展的發展以及小型放影場域的空間流變。同時,本章企 圖彰顯獨立策展人透過策展過程中凝聚共識,並能以高度熱情與毅力持續推動理 想的策展工作,即使過程中屢遭來自政治環境壓力與市場經費的壓力,仍努力突 破重重的難題,以堅定的決心堅持策劃一場場的放映活動。

本研究同時透過訪談重現還原自2009 年起,當時的拍攝狀況與影展的情境,

2013 年親赴中國三大獨立影展,北京獨立影像展、南京中國獨立影展、西安國 際民間影像展。透過長期的議題關注與追蹤,瞭解中國社會如何被由上到下緊鑼 密網的縮緊言論自由直到人民全面噤聲。

本論文試圖就長期的觀察,分析中國獨立紀錄片現在進行式與未來的相關現 象,並歸納如下:

首先,中國投入獨立紀錄片工作的身份多元,來自傳播工作者、藝術家,也 有學校的學生與教授等等。雖然身份不固定的在轉換,但能確定的是,拍攝過程 就是一種公民表達,因此中國獨立紀錄片的拍攝題材眾多、範圍廣泛,面對各式 各樣的人物、城鄉、時空,串起不同的生命故事與議題切點,勇於嘗試各種不同 的可能性。其中有些人的拍攝歷程,更是投入數年以上或是長達十年之久,用時 間去醞釀,堅持記錄一個生命故事,因此也更加深、加廣紀錄片的震撼力。

同時,近十年持續舉辦的獨立影展中,原先是以北京獨立影展最勇於播映挑 動敏感議題的紀錄片《上訪》、《克拉瑪依》、《京生》、《偷》等中國紀錄片,每年 更持續不斷地與各部門斡旋,期望以「獨立創作、自由播映」的精神舉辦影展。

然而,2014 年 8 月遇到前所未有的衝擊,策展人栗憲庭與王宏偉遭拘捕,栗憲 庭基金會所收藏的影音光碟、手冊資料更被強行沒收,電腦也被一併搬走。顯示 中國官方「反對藝術自由」已經來到孤注一擲的地步(廖偉棠,2014 年 8 月 30 日)。同年11 月,南京的中國獨立影像展受到整體緊張的氛圍影響,策展人在戰 戰兢兢的情況下開幕,主辦單位首次在影展開幕前就先發放觀影券,並事先規劃 好放映備案,以因應臨時停展的變化。放映場地則以南京藝術學院美術館、學院 裡的一間教室,以及南京森林摩爾美術館為主,儘量以學術、美術空間名義為主,

以便降低敏感度。

本論文也發現,延續「推動影像民間化」,許多策展人依然在尋找多元方式,

讓中國獨立影像能夠持續在中國大陸境內曝光,引起更多的公民意識。在2010 年開始各大型獨立影展一一受挫後,他們試圖走回咖啡館、書店、美術館、博物 館等小型的展映空間,其中各式各樣的民間放映組織,諸如:齊放全國民間放映

聯盟、後窗藝術電影聯盟、瓢蟲放映等等持續舉辦小型的觀影活動,亦或像是艾 曉明透過自家設備播放,邀請關注社會脈動的各界朋友,共同前來觀看、討論。

而且,民眾強烈的話語表達權,沒有因為總總近年來的挫折而消失,一部份 是因為,小型的展映活動得益於互聯網讓放映資訊可以快速流通,比以往更容易 匯聚一群人在同一個空間。一部份是因為在此之前的1980 年代,已經有部分的 知識份子受到啓蒙而產生公民意識與自覺,均扮演相當重要的基礎。

自2003 年以降維權運動登上舞台,在中國的互聯網發展史上被稱為「網路 輿論年」(胡泳,2008),中國網民透過在微博上揭露孫志剛事件、杜導斌事件、

黃靜案等,匯聚起律師、學者、記者和異議分子廣泛參與公共事件,引起社會極 大的迴響。在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之下,中國獨立紀錄片製作者與策展人和公民運 動之間產生重要的連結。

另如,艾曉明本身研究長期耕耘女性主義文學、文化研究,同時關注婦女議 題。2003 年時因黃靜案的爆發,透過網民在微博上的及時訊息,看見司法對於 婦女權益的藐視,因此決定挺身而出,拿起DV 開始追蹤司法審判與受害者家屬 的維權過程,也開始重視用影像紀錄社會運動,強調公民力量是社會基礎的重要 性。在2004 年完成《天堂花園》,此案透過微博、twitter 的及時性,吸引很多群 眾關注,艾曉明也受到很多媒體的採訪而增加傳播力度。此現象並非特例,在滕 彪(2013)的研究中,可以看出過去十年來,社群媒體把網路上低聲鼓譟的公民 啟蒙轉移到現實空間對話碰撞,逐漸凝聚成為社會可以實現的價值,獨立紀錄片 在這過程中也扮演重要的記錄角色。

從2011 年開始,在網絡媒體越來越發達的「大眾麥克風時代」,公眾的話語 權實現了空前的普及,民眾一下子也擁有「媒體使用權」,社會各階層都已習慣

於在網絡上表達個人觀點「微博」也成了中國大陸輿論的新的管道。「部落客」

(中國大陸通稱為「博客」)與擁有數萬粉絲的微博「大V」6或是「公知」7也 應運而生,並開始形成所謂的「公民社會」。(中國社科院,2011;紐約時報中文 網,2013 年 8 月 5 日)

但自埃及茉莉花革命後,中共官方開始加強對於「互聯網」的管控,繼2009 年開始陸續封鎖Facebook、Twitter、Google、YouTube 後,2013 年開始打壓微 博「大V」、「公知」與網路作家。例如中國政法大學教授何兵、專欄作家何三畏 在該年五月遭禁言,媒體人石扉客、作家慕容雪村則被直接取消帳號。慕容雪村 提高層次說,該項封號行動已經危害言論自由的憲法權利,像是黑暗中的一隻黑 手,「把中國變成是一座信息的監牢」(紐約時報中網,2013 年 5 月 20 日)。

根據國際《維權網》(Chinese Human Rights Defenders)估計,2013 年 3 月 到8 月之間,大陸約有五十多名政治活躍人士遭拘留。美國學者 King, Pan 與 Roberts(2013)隨機抽樣檢驗 3,674,698 份被中共當局移除的微博「帖文」,研 究發現中共當局移除的貼文大多數屬於,「有可能醞釀成集體行動」(collective action potential)的內容,相對的,批評政府、政策或領導人的言論反而是其次 被刪除。

但在這層層嚴密的防火牆中,從獨立紀錄片工作者身上可以看見公民社會的 生命力,感受到公民意識的能動性以及不畏艱難的勇氣;透過訪談,讓人進一步                                                                                                                

6 微博「大 V」:擁有十萬以上粉絲的微博用戶,他們可以實名登記註冊,成為「大 V」。有時微

博「大 V」們發布一條微博,便會有大量受眾看見,加上網友互相轉發和傳播,在無形中已成為 一群「傳播力量強、話語權力大」的特殊網民。據統計,目前在新浪和騰訊微博中,十萬以上粉 絲的「大 V」超過一・九萬個,百萬以上粉絲的「大 V」超過三千三百個,千萬以上粉絲的「大 V」超過二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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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解鏡頭後的拍攝理念與初衷、心境轉折、以及拍攝所遇困難,逐漸勾勒出一幅 幅較為具體的想像。執行製作獨立紀錄片的工作,同時需面對無所不在的政治壓 力、經濟負擔以及心靈上的煎熬。他們在過程中仍尋求為弱勢者發聲、企圖透過 鏡頭紀錄並還原真相。這些人往往是無償的去做民間放映,就是希望公共空間仍 然可以存在,公民意識仍然可以流動。

2013 年中,中國一群獨立影像工作者因為深覺大環境對獨立影像的打壓力 度有增無減,網路上許多資訊流通快速,卻也容易被封鎖、刪除,因此共同創辦

《電影作者》的電子季刊,以集結文章的方式,在提供特地的下載路徑,試圖突 破實體空間與網路虛擬空間的不流通。

對於近年趨於緊張的氣氛,獨立影像工作者紛紛表示對於未來並不樂觀,在 官方一一施壓於各大型獨立影展的同時,許多策展人也在經費不易籌備的情況下,

趨於保守的態度。

「一黨獨裁,遍地是災」曾經是中共喉舌媒體《新華日報》1946 年的社論 標題(明報新聞網,2015 年 3 月 8 日)。如今,充斥著毒空氣、毒奶粉、毒豬肉、

上街就逮捕、公民社會發聲不斷遭受層層打壓,《豆瓣網》平台上有越來越多的 獨立紀錄片,因為官方認定敏感而消失;有許多民間活動因官方害怕聚眾擾亂而 被終止;也有越來越多的維權人士,因為莫須有罪名而遭羈押;獨立紀錄片工作 者的處境更加艱難。這些看不見的訊息裡,埋藏著是人民的生存權、自由表達的 話語權、追求真相的求知權。原先,中國倘若能開闊心胸面對考驗與瓶頸,未來 的變革指日可待;但至今官方看見群眾聚集就深感害怕,為人民反思真相而備受 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