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研究背景
中國獨立影像製作,約於1990 年才從民間逐漸發展起步。由於政府始終掌 握國家影視傳媒出版的審查權力,並擁有電視台與電影的出版控制權,《新聞聯 播》從1978 年開始,每晚七點準時送達至十三億民眾的家中,三十分鐘內的新 聞內容採取官方角度,傳達「領導很忙、中國人民很幸福、外國水深火熱」的規 律播報裡;在歷史政治背景與高頌「主旋律」的時代之下,中國於2000 年加入 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WTO)後,隨著傳播管道開放、經濟 飛漲,早期「槍桿子」與「筆桿子」兩項為中共視為政權治理的強項,其中的「筆 桿子」逐漸被「錢袋子」取代。用鈔票當子彈的硬實力,也成為「中國模式」進 入世界強權的一把鑰匙。
然而,經濟高速發展卻帶來與日俱增的社會矛盾,維穩經費不斷攀升,遠遠 高出醫療、教育,甚至是國防預算。越來越多人察覺周圍事物的快速變遷,想要 紀錄當下與表達個人聲音;加上90 年代末期私家錄像機與數位錄影機(Digital Video, DV)的興起,多部「地下」、「獨立」作品一一誕生。這類創作記述當 代中國經濟快速發展而遭主流媒體刻意遺忘的事件,主題涵蓋範圍廣泛,揭露許 多歷史不為人知的面紗,織出一幅幅平民血淚史,同時也見證政治制度釀成的悲 劇真相。
如《鐵路沿線》(杜海濱,2000)記述一群遠離家鄉出外打工卻遭雇主惡意 欺騙、積欠薪水,之後只能潛逃到鐵路沿線靠變賣廢品或偷竊為生的故事。《鐵 西區》(王兵,2003)記錄 1999 年到 2002 年瀋陽地區下崗工人的生活面貌。片 中描述三個不同型態的工廠為主軸,拍攝工人們勞動、休息、生活的各種畫面,
全片分成三個主題《工廠》、《豔粉街》、《鐵路》,片長九小時。在中國這輛
超速的世界經濟火車頭裡,貧富差距日以俱增,中國國家統計局2014 年發佈,
吉尼指數已來到0.473,遠遠高過聯合國的警戒線,顯示許多人在經濟高速發展 同時,正從列車上重重摔下,被時代巨輪狠狠地碾過,同時碾碎的是他們的生存 權與尊嚴。
求學時期與王兵曾經住在同一棟樓的趙亮,則是歷經十二年跨度極大的拍攝 時間,完成被稱為是中國獨立紀錄片裡面對社會政治、直接拷問制度高峰的《上 訪》(2009)。從 1996 年開始用影像記載位於北京南站的上訪村,其所屬北京市 豐臺區東莊小區,因為經濟改革開放後各地方政府與民眾矛盾衝突劇增,因此從 全國各省前來上訪的民眾,最大規模時達到近萬人。透過多年影像追蹤與訪問,
《上訪》讓許多「訪民」遭受到無法想像的對待得以被看見。有些「訪民」在北 京上訪村一待就是二十年,一來是上訪過程導致他們已無法回家鄉,因此就在北 京過著極為貧困的生活。有些人每天花二元擠在一間容納三十人的平房裡,年復 一年抱著一線希望尋求上訪。
趙亮在拍攝過程當中多使用小型DV,有些鏡頭是用隱藏式攝影機,並經常 受到公安人員干涉。但藉由鏡頭,血淋淋紀錄下被官方與主流媒體完全掩蓋掉的 社會角落,藉由影像的力量打破既定刻版印象,串聯起社會底層血淚的脈動。並 透過十二年來累積的紀錄畫面,扭轉中央電視台《感動中國》以報導江蘇泰州信 訪局副局長張雲泉,領導救助上訪家庭「感人事跡」背後的真相,還原事件原委 以及被主流媒體扭曲修改的故事(王小魯,2012)。然而央視報導在播出後被《人 民日報》引用,還進一步被八一電影製片廠拍成《情暖萬家》(2006)電視劇;
相應之下,《上訪》的影像記錄竟成為這對母女三十年以來上訪過程的唯一真實 證據。上述一部部作品照向幽暗角落,若沒有這類紀錄片為人民發聲,很多社會
事件的真實面將被快速遺忘。
善於模糊焦點、隱藏事實真相,是中國官方對於意外事件處理的一味態度,
並且在1994 年新疆克拉瑪依友誼館大火事件中表露無遺。因一句「學生們不要 動,讓領導先走」的傳聞蔓延開來,徐辛(2009)決定開拍《克拉瑪依》,透過 調查的形式,聆聽喪失家中唯一孩童的家庭血淚故事;揭發造成288 個幼年生命 葬生於火窟,然而一群官員卻都安然無恙的一場詭譎災難。十多年來,受難者家 屬始終領不到死亡證,官方也從未有悼念活動(南方人物週刊,2010)。《克拉瑪 依》為這樁事件重新還原真相,從這些家屬的講述,得以聽見民眾的聲音、看見 社會制度的不合理。
英國紀錄片之父John Grierson 在 1932 年至 1934 年間發表的一篇長文〈紀 錄片的第一原則〉中曾說:「藝術不是一面鏡子,而是一把槌子。」(Art is not a mirror, but a hammer.) 獨立製作人須長時間跟拍,同時面對政治與拍攝經費的雙 重壓力,成果得來不易,也因此能成為推動社會變革的重要依據。另一方面,獨 立紀錄片強烈挑戰主流思想與官方意識型態,力圖傳達社會邊緣化他者的心聲,
盼能藉由影像力道,重啟被主流媒體與國家政策壓制的訊息。
然而,獨立紀錄片除拍攝容易遇到重重困難之外,還要克服影像流通不易的 問題。這類影像因為沒有辦法通過電影審查,不能在中國境內公開上映;網路上 的傳播與流通管道,也因國家防火牆(Great Firewall,GFW)的遮蔽,無法對外 播出。即使影片上傳到影音網站,也會遭官方相關管理部門封閉或刪除,因此觀 看過此類影片、瞭解事情真相的中國人,可說是少之又少。
中國在辦理奧運期間曾經適度開放網路權限,然而自2008 年北京奧運結束 後,中國官方對網路管理更加嚴格。2008 年 12 月 22 日,《紐約時報》一篇〈中
國封鎖紐時網站〉(China Unblock The Times’s Web Site)報導便指出,大量在奧 運期間解封的網站又重新遭到屏蔽。2009 年 3 月開始,YouTube 網站也多次遭 到封鎖。當外媒記者在外交部例行記者會上,向中國詢問為何YouTube 被封鎖 時,發言人秦剛說:「中國的互聯網是充分開放的,同時中國政府也要依法管理 網絡。至於能看什麼,不能看什麼,能看的就看,不能看的就別看。」(中華人 民共和國外交部網站,2009 年 3 月 31 日)。爾後官方封鎖網頁的作法絲毫沒有 改善,從原先封鎖YouTube 上特定的敏感影片、到至今該網站被全面封鎖。Google 與中國官方多次交涉網頁審查內容問題後,於2010 年 3 月 23 日提出聲明:
通過我們所收集到的證據表明,幾十個與中國有關的人權人士其 Gmail 帳號定期受到第三方侵入,大部份侵入是通過安裝在電腦上的釣魚軟件 或惡意軟體進行。這些攻擊以及它們所暴露的網絡審查問題,加上去年 以來中國進一步限制網絡言論自由,包括對 FaceBook、Twitter、YouTube、
Google Docs 和 Blogger 等網站的持續屏蔽,使我們做出結論,我們不能 繼續在 Google.cn 搜索結果上進行自我審查。
自此之後Google 將伺服器全面撤出中國移至香港。相關調查指出從 2009 年 底至2010 年間,中國本地有四十四萬個網站關閉(21 世紀經濟報導,2010)。
其中中國獨立電影公共平台—現象網,也遭網監處要求馬上刪除網站上有關《上 訪》內容的視頻資料,否則將關閉該網站(現象網特別公告,2009)。國際特赦 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也在 2011 年報上指出,中國大陸政府對於正在興 起的市民社會,慣以限制表達意見自由、節制民主概念傳輸,並刻意忽視人權的 保障。在限制言論自由(freedom of expression)方面更是有增無減,網民通往國 際網路如臉書(Facebook)、推特(twitter)、YouTube 都受到當局的追蹤審查。
中國大陸本土網路「新浪微博」(Sina’s Weibo)成立,累積到 2012 年底已有五 億用戶,日活躍用戶四千六百二十萬(新浪官網,2013)但「新浪微博」同時也
面臨中國官方的嚴厲封鎖,許多消息或是資訊會在刊載後幾分鐘、或是幾小時後,
無預警遭標示「抱歉,此微博不宜公開」,進而將內容「文明和諧」掉。
因為這樣,中國獨立紀錄片工作者認為,唯有透過網路擦邊球效應(蔡秀芬,
2011)、小型的民間觀影組織以游擊的方式與年度式大型影展,有可能接觸到民 眾。在民間觀影組織方面,從2001 年開始,也有幾個發展成中國本土較有規模 與凝聚力的獨立影展,如中國紀錄片交流周和北京獨立電影展(於2012 年合併 為北京獨立影像展)、位於南京的中國獨立影像年度展(第十一屆開始更名為中 國獨立影像展)、雲之南紀錄影像展等。這些影展從原先小規模發展,直到2010 年累積成每屆能收到百部獨立作品前來參展,是每年中國獨立影像的重要活動。
然而從2011 年開始,茉莉花革命的浪潮在全球席捲而來,政府封鎖相關消 息,民間獨立影展的相關活動陸續受到有關當局力度逐漸增強的打壓。2012 年 第九屆北京獨立影展在開幕式時遭到三次斷電,導致第九屆中國獨立影像年度展 公開放映活動被「因故延期」;2013 年 3 月,「雲之南紀錄影像展」在影展前 一天被臨時通知不能放映,只好宣布「因故暫停」,相繼活動受阻。期間一些小 型的獨立影像放映活動也遭到阻礙和取締,讓好不容易發展起來的民間影展活動 一一受挫,使得中國獨立影像又再陷入困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