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研究發現與討論一:有關獨立紀錄片工作者
第二節 拍攝獨立紀錄片是個人的自我實踐
獨立創作者在艱困環境下依然堅持長時間不斷地創作,本論文透過田野調查、
訪談與資料搜集後發現,中國獨立紀錄片工作者擁有強烈的個人能動性,能將受 啓蒙的公民意識轉化為行動力,因為每當事件發生時,都有前往即刻前往第一現 場的強烈使命感,從拍攝到再現影像,實為社會實踐的行動者。例如1999 年在 新華社江蘇分社從事影視編輯工作的胡杰,聽到林昭的故事後便辭掉工作,自資 拍攝關於林昭的文革歷史紀錄片,花費五年才完成。初期拍攝為籌措路費,有時 不得不為他人拍攝婚喪之事賺錢,有時買好長途車票後,身上僅剩幾塊錢(楊銀 波,2010)。
《上訪》則是另一個例子。其取材於面對社會最尖銳的衝突題材,拍攝機緣 卻十分偶然。1996 年 11 月,趙亮剛結束北京電影學院的進修課程,開始琢磨要 拍攝什麼,有朋友建議他去南站看看那些上訪民眾,去後便被這樣的群體震懾,
於是開始歷時十二年的拍攝追蹤與剪輯。那一段時間他備受煎熬,因為有錢時可 以去拍,其餘時間還要做別的工作維持生活。不得已拍攝只能斷斷續續,主要時 段集中在1996 至 2000 年、2004 至 2008 年兩個階段。趙亮也坦言由於題材敏感,
拍攝過程也非常痛苦。他說:
拍這些東西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身心壓力特別大,每次去拍攝前都 要下很大決心,每趟回來也都特別累,後來有一段時間再去上訪村都不 拿機器,即使再好的素材也不想拍了…⋯…⋯(南都周刊,2010)
即使這樣,趙亮十二年來沒有放棄。同為獨立紀錄片工作者的周浩也表示:
雖然不少人知道上訪的事情就發生在週遭,但能夠向趙亮如此持續記錄、
奮而不懈的長期追蹤跟拍,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這樣的獨立紀錄片 最後會進入紀錄片史冊,提醒我們歷史不容遺忘(作者訪談,2014 年 12 月 23 日)
還有,完成《798》與《暖冬》的鄭闊,認為紀錄片是窺見真實的一種狀態,
1974 年出生,大學學的是電子工程,卻非常喜歡電影,從 2001 年就開始關注「後 工廠時代」的北京798 藝術村2,裡面有轟隆隆運轉的廠房、滿身油污的工人,
同時也有留長髮畫油畫、弄雕塑的藝術家,給他的感覺很「魔幻」。但到2006 年中國政府開始實行官方的文化創意產業,陸續有很多藝術家因承租不起畫室而 發生衝突。他說:
藝術加入商業後卻變質,於是我採訪一百多位從最早期開始進駐的畫家、
雕塑家,看見政府為帶動經濟成長而規劃藝術園區,光用低廉的價格租 賃給藝術家形成文化景觀聚落後,等到藝術帶動當地房產地價飆高後,
再強行拆除等血淋淋的無奈過程…⋯…⋯(作者訪談,2013 年 12 月 1 日)
有些獨立紀錄片的創作則非常偶然。當時還在北京電影學院進修的張贊波,
提及拍攝第一部獨立紀錄片《天降》的動機,他說明到:
2008 年 6 月看到電視上直播「中星 9 號」的衛星發射,它可以讓偏遠地 區的數千萬家庭收看到北京奧運的盛況直播。然而,衛星殘骸卻被設定 落入離我老家不到兩百公里的地方,墜落範圍有十一個鄉鎮、十六萬人 口。…⋯…⋯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情離自己那麼近,於是兩星期後,我便買 台攝影機直接前往湖南省綏寧,開啟拍攝調查…⋯…⋯(講座談話,2015 年 1 月 13 日)
張贊波透過長期的現場觀察,共累積七十盒素材。起初只有大致雛形、缺少 結構。等到拍攝完全結束後,張贊波在雜亂的影像裡,慢慢抽絲剝繭的理出頭緒。
過程中張贊波不斷反思:
早期拍攝紀錄片時會覺得富有理想主義,或是必須承擔起社會責任,但 經過《天降》的經歷,不僅覺得自己的紀錄片無法改變任何現況,在豆
2 北京 798 藝術村:位於北京近郊朝陽區,原先是即將廢棄的工業區,1990 年代末,因為房租便
瓣網3上《天降》還成為敏感詞而被洗掉(講座談話,2015 年 1 月 13 日)
這樣的結果令張贊波感到特別沮喪,同樣的事件還是不斷發生,而且因為國 家政策使得問題更加嚴重,每次獲知相關消息都非常難過。也讓所謂的「社會責 任」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定位自己成為「個人獨立的寫作者」,記錄下的事 實是個人對社會的表達。爾後更陸續完成紀錄片《大路》與《大路:高速中國裡 的低速人生》(2014)
由此可知,中國的獨立紀錄片製作人,雖然來自不同的專業背景,然而,強 烈的個體內在能動性,驅使他們記錄與挖掘事情的原委與反映社會真相是共同的 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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