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發現與討論二:中國獨立策展的艱難
第二節 獨立策展人不放棄,尋找放映空間的多元形式
〈首屆中國獨立映像節〉從北京出發,透過巡回展牽引起全國各地觀影愛好 者的交流。然而在此之後,也開始引起官方對於地下放映活動的注意。2003 年,
「實踐社」因為南京分社的一次放映遭到調查,原因是「活動未報批」。當時的 負責人芮定坤,加入「實踐社」時還是清華大學的學生,畢業後在專利局工作,
卻突然被領導找去談話,「你這個工作到底還做不做,後來杜慶春、張獻民都分 別被談話。有領導的找領導,沒有領導的找校長,……,你要是再參加非法組織,
你的工作就沒了。」(王小魯,2010;張獻民,2013)調查「實踐社」的資料厚 厚一摞,但因為楊子使用化名,且沒有單位,逃過了這場規模宏大的「被談話」。
北京的獨立映像展曾籌備第二次,但後來遭人指責為非法組織,因此被要求 解散。但是獨立映像展的內容和精神仍繼承了下來,當時就讀北京大學且為〈實 踐社〉一員的朱日坤,籌備〈中國紀錄片交流周〉,並流浪於各個城市舉行小型 放映活動,最後與栗憲庭合作,落腳於宋庄,為〈北京獨立影像展〉的前身。另 一位「實踐社」成員張亞璇則是前往南京和曹愷、張獻民與黃小璐合作創辦〈中 國獨立影像年度展〉。
為繼續研究論文主題,我前往南京參加時,已為第十屆。因場地為南京美院 的藝術廳,到場參加的觀影者中也以學生為多數。回顧十年歷程,擔任影展企劃 總監的沈曉平說:「我們並非要舉辦一個高朋滿座的影展,而是要創造一個可以 自由交流的空間,只為保留更大的電影創作彈性。」(作者記錄,2013 年 11 月 28 日)因此這正是獨立影展最難能可貴的地方,不因社會發展而強加標籤於獨 立影像上,在經濟與壓力中創造影像的多元可能,孫浩然在影展開幕時也提及:
觀眾數量並非影展重點,關鍵在於觀影的態度。…⋯…⋯,我們曾辦過觀影
廳裡只有三個人的影展,但就算是零人,我們也會繼續播放下去。…⋯…⋯,
但今年因為時期敏感,我們只能將紀錄片單元捨去,保留劇情片單元在 南京播映。(作者記錄,2013 年 11 月 28 日)
正因為這一群人有這樣的精神,獨立影像才能在這十年中,嘗試播映各種類 型的影片,鼓勵多元創作,讓中國的獨立影像發展得以生生不息。例如2005 年 間,董鈞於西安美院版畫系攝影專業畢業後,很多人陸續前往北京發展,他則堅 持以自我組織和「游擊放映」的方式,將藝術帶到美院展廳、咖啡館、美術館報 告廳等等。並花費七個月拍攝紀錄完成《無菸煤店》,後來參加〈雲之南紀錄片 電影節〉,與周漁的《太爺》、劉佳的《不要告別》一起入選。董鈞提到:
當時去雲南,感覺特別好,有種找到隊伍的感覺。我們第一次走進國內 的圈子,和國內其他作者第一次認識。雲之南對我影響很大,讓我堅定 從事紀錄片事業的決心。當時他們對我說,西安是一個相對不那麼浮躁 的地方,一個較安靜可以做事情的地方。於是我後來回到西安,繼續進 行我的創作。(作者訪談,2013 年 11 月 1 日)
董鈞於2006 年拍攝紀錄片《大水》,2011 年開始擔任西安國際民間影像展 策展人,董鈞認為:「紀錄片是感知世界的一種途徑,也是我們看見自己的一面 鏡子。我們用十年時間做小成本的在地放映和自我組織學術研討,用心對待每次 交流與觀眾對話,用突圍的方式從邊緣抵達中心,讓這些散落在城市角落裡的年 輕人再度聚在一起。影展的目的是交流,而非展映本身。」(張亞璇、董鈞、郝 國慶、吳夢,2013)
但當董鈞還在感嘆西安終於用了十年時間、才等到一個與這座城市匹配的常 規年度性展映活動時,突然在放映活動第三天下午,影展接到緊急通知,被迫宣 布中止。作為主要策展人的董鈞,當下不免帳然若失,董鈞提到:
其實這次影展原先沒有足夠的經費來源,本來在六月時已經叫停過一次,
後來在經過多次的居中協調過後,由半官方、半民間的合作方式才再度
舉辦起來,前兩天安排播放韓、美、印度、伊朗等地的紀錄片,直到第 三天下午播完《換城》、《他們的名字叫做紅》後,就接到來自民間贊助 方的電話,希望暫停影展,於是我們就只能跟在場的觀眾宣布,出於「機 械技術問題」影展被迫中止,…⋯…⋯,但其實影展贊助單位的壓力也是來 自於官方。(作者訪談,2013 年 11 月 1 日)
2013 年 8 月底,本研究者準備赴宋庄參加〈第十屆北京獨立影像展〉時,
內部的相關人員預告今年影像展應該無法播放任何電影(包含紀錄片)。有鑒於 前兩年的開幕式曾發生遭斷電的情況,我於是抱著忐忑的心情前往宋莊準備一探 究竟。當天花費將近三小時的路程才好不容易從北京市中心抵達宋莊鎮的小堡村,
放映場地則是突然接到主辦單位通知,從原先的栗憲庭基金會轉往三公里外的現 象咖啡館。咖啡館很隱秘是在繞過一個池塘、走過好幾戶平常人家,才出現一棟 紅磚砌成的兩層樓房。門牌很小,就是一塊不起眼的木頭,雕刻上幾個字,不知 道的人絕對想像不到裡面有的地下電影院。
人潮隨著時間逐漸湧入,在這狹小的空間裡,逐漸擠進百位民眾。空氣中瀰 漫著一股緊張氣氛,觀察四周,無法辨別誰是變衣警察,但能感受到「秘密地下 集會」的緊繃氛圍。隨著時間分秒過去,空氣中已經從弔詭凝結轉移到不安,主 辦單位終於宣布:「請參加活動的到樓下。」
於是,現場參與者抱持著疑惑的心情,隨著人流走至咖啡廳的後側門,沿著 白色旋轉鐵梯,來到另外一個空間。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小有規模的電影放映空間,
周圍的牆由紅磚砌成,擁有一種懷舊風格,很難想像,在這麼偏遠的地方,居然 有一個空間藏匿於此。現場的群眾前前後後的進到地下室的展映廳,把近百個位 置都坐滿了,空氣中瀰漫著無解、疑惑以及期盼。策展人王宏偉曾私下透露「現 場是有便衣公安人員在場搜集資料的,但為尊重彼此立場,大家也就心照不宣。」
帶著不安的情況下,開幕式正式開始,隨著王宏偉代表主辦單位上台主持開幕式:
「今天的開幕式影片,應該是不能播了。」(2013)劈頭第一句就一針見血,隨 後陸續由栗獻庭和馮豔等幾個人上台說話。後來因為開幕式不能播放電影,轉而 介紹這次入選影片的導演,導演的身分範圍很廣,來自各行各業,各個省份。「今 年開幕式除了不能播放影片,其餘的活動和座談之所以還能順利進行,是主辦單 位與官方部門交換條件,爭取來的。」(王宏偉,2013)
在為期七天的活動中,除了第一場開幕片沒有辦法播放之外,原先籌劃安排 的影片,改成在基金會「內部5」繼續放映,每一場論壇皆順利舉辦成功,但主 辦單位對外都必須宣稱活動已經取消。因此一般民眾很難及時獲得影展最新的動 態消息,若不是非常有心的觀影人士,很容易因影展的活動停擺與不順而離開。
但其實官方採取緊迫盯人的狀況,從當年的三月份就已經在「猜火車」定期 的文化沙龍上演。賀中回憶:
三月二十三日的午後,猜火車的店面裡突然坐滿二十多名便衣警察,先 是找餐廳經理談話,後來緊急發封短訊給我。一到餐廳,便衣警察先是 說:「這裡有《玉門》的放映活動,這個不能放。…⋯…⋯第一,你的場地 不是電影院,所以沒有資格放映。第二,是你的場地沒有龍標。所以你 兩邊都不合格,盯你很長時間,沒管你就不錯了。」(作者訪談,2013 年 8 月 8 日)
賀中說他先是嘗試對便衣假裝糊塗說自己沒放映過影片,但緊接著便衣就拿 出一疊從網路上查到「猜火車」放過的片子,並把活動宣傳內容與時間,都列印 出來了。賀中說他當時這樣回應便衣人員:
你們為什麼不讓放映呀?第一,我這又不賣票,在做一個類似公益的活 動。第二,我們是私人放映,是屬於私人交流。導演的片子還沒有拿到
5 稱之為「內部」放映的原因:主辦單位需把網路上的活動宣傳刪除或是更正為活動「因故中止」,
但在實際的現場則為關起門來不公開,基金會以電影愛好的研究人士聚在一起看為名義,繼續放
龍標之前,要先徵求一點大家的意見。導演只是找些人來看看影片,有 沒有什麼技術問題。(作者訪談,2013 年 8 月 8 日)
賀中說畢,警回答他,「如果要學術交流的話,就去電影資料館、電影博物館。」
之外,中國的消保部也曾打電話給賀中問:「你們這兒老是辦活動,符合規格嗎?
你這做飯館的怎麼可以做劇院呢?」官方會從這個地方開始查起,說辦活動的的 規格不夠。賀中認為,官方不能從正面取締,就會從消防保險、餐廳衛生等方面 著手取締。對於這樣的情況,郝建說明到:
中國獨立紀錄片關注的是被禁止呈現的事實,揭示的是被屏蔽、切割的 社會關係,所以它的現狀是挺困難的,未來發展似乎是前景黯淡的。我 對此感覺悲觀,但是依然有一種內在的絕對命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
想去做,許多中國獨立影像中有美感和一種逼迫到你面前的現實質感、
揭示出許多真實的現實社會關係和人的生存狀況。(作者訪談,2015 年 1 月 23 日)
中國獨立影像的策展困難重重,也與中國的政治氛圍有關。依本研究於中國 各地方放映活動的觀察,北京政府對於民間放映活動的限制時鬆時緊。在兩任國 家主席的交接期、每年召開人民代表大會、以及六月四日等敏感時期,自然會限
中國獨立影像的策展困難重重,也與中國的政治氛圍有關。依本研究於中國 各地方放映活動的觀察,北京政府對於民間放映活動的限制時鬆時緊。在兩任國 家主席的交接期、每年召開人民代表大會、以及六月四日等敏感時期,自然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