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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私領域的矛盾:私人廢棄的公眾問題

第四章 治理的秩序:垃圾的公私兩極化

第四節 公/私領域的矛盾:私人廢棄的公眾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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圾的分離變得更加簡單而快速(Hawkins 2006)。垃圾離開了私人家戶的界線以 後,立即成為公共領域的治理對象,因此治理的責任就移交給政府機關來執行。

與此同時,治理權力亦滲透進家戶空間,深刻形塑了現代主體對於乾淨與骯髒、

公共與私人的認知,改變了人們與廢棄物、排泄物的關係,以及廢棄治理的個人 習慣。

第四節 公/私領域的矛盾:私人廢棄的公眾問題

「在迫不得已的冒險中,我們小心翼翼地避開它們,或直接遠離它們。我們 用最極端但有效的方法去對付多餘的東西:不去看它就不會看到,不去想它就不 會想到。只有當常規的基本藩籬被迫打破,預防措施都失敗了——也就是當原本 受到保護的、我們舒適而催人入睡的封閉『生活環境』陷入危險時,廢棄物才會 使我們不安」(Bauman 2018:19)。Bauman 在此指出,每一次的垃圾處理都是現 代性秩序的界線更新,透過無止盡的分離活動來持存。根本上,治理是一項維繫 界線的工作,目的在於確認秩序的順暢運作,並再次確認分類對象的性質與價值,

以緩解基本藩籬被打破的不安。

建立廢棄物的治理系統,除了改善疾病與公共衛生,還有一個特別容易被忽 略的附加效果,那就是重塑「垃圾」的性質與公私領域的界線。如今我們習慣將 垃圾丟進垃圾桶裡,而垃圾桶又分別置於廁所或陽台的特定區域,因此可以說,

這些日常生活的廢棄物暫時找到一個集中之所,等待被進一步清理出家戶生活的 界線。在垃圾治理的實踐中,亦即分類、放置、丟棄的日常儀式裡,我們其實在 不斷地維持私人與公共的界線。這些看似自然的處理方式,原來是透過長時間的 社會化學習才形成的,亦是一種將現代秩序給主體內化的結果。44

考古學的研究指出,垃圾的堆積與處理是逐漸從家戶轉移向外的。從原本堆

44 我們對於秩序的整飾不僅表現在身體的乾淨與家戶的整潔上,甚至已經延展到心靈的層面,

強調整理雜亂的、拋棄過多的生活物品來淨空心靈(Scanlan 2005)。舉例來說,Netflix 的實境節 目《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在節目中,主角近藤麻里子透過指導生活亂糟糟的美國人重新 檢視自己擁有的物品,並對其進行整理及必要的丟棄,從而達到重整生活乃至於心靈秩序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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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在居住地周圍的食物殘骸,如甲殼、骨頭,到將排泄物、家戶廢水、垃圾往窗 外扔、往街上丟、往河裡倒,我們可知垃圾的處理行為劃出一條日常生活的原初 界線。但是,公/私領域分界原來還十分模糊,直到近現代處理廢棄物的公共制 度建立與完善起來後才逐漸清晰。公共化的提升也同時代表著私領域的深化。屎 尿之類的人體廢棄物,以及家戶的生活廢棄物,既成為治理的公共對象,亦擁有 深刻的隱私性質。總言之,垃圾治理的現代系統化確認了公共與私人的區分界線,

以及垃圾治理在兩個場域間的責任與義務。然而,弔詭的結果是看似明確的界線 區分卻使得垃圾擁有隱私及公共的含混性格。

垃圾是最私密的日常生活產物,比如信件、帳單、食物、藥物、衣物之類。

即便已成為無用或排除之物,但在進入公共垃圾場之前,仍在象徵上是有主之物,

和丟棄該物的個人或家戶之間保有私密的聯結。即便「廢棄」行為在表面上是物 與人之間的去連結儀式,但實際上難以完全切斷兩者的關聯。筆者在擔任細分類 的志工時,面對各種被丟棄到清潔隊的廢棄物,經常浮現一種詭異的親密感,好 似透過這些東西能夠一窺原物主最私密的日常生活。這也許是為何垃圾考古學以 及探案電影中,會有翻看垃圾桶來拼湊關係人生活的方法與情節。這也是為什麼 當別人翻看自己丟棄的垃圾時,會有一種隱私被侵犯的感覺。儘管在法律層次上,

物品被丟棄成為垃圾應當意味物主放棄該物的所有權,但是從物與其主的互動歷 史與情感等象徵層面上看,「丟棄」行為本身並無法立即切斷原物主與廢棄物的 社會連帶。不僅如此,Douglas(2018)亦指出,在垃圾桶裡翻找這行為本身就令 人厭惡,因為這項舉動等同於意圖使垃圾堆的被棄物恢復其象徵價值。換句話說,

廢棄物的原始性質可能藉此回歸,再次標記該物品(曾)是誰的所有物。在此反 例中,翻找垃圾桶就是意圖協助廢棄物跨越有用與無用、有主物與無主物之間的 界線,跨越界線的舉動往往被認為是充滿危險而令人不悅的。

可於此同時,垃圾又自相矛盾地是一個具有強烈公共性格的議題,透過公共 衛生、城市建設等現代價值,成為公共治理的技術政治問題。當垃圾進入公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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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相反,它這時候僅僅是一個環境問題,治理失敗的結果。廢棄物是對文明秩序

(civic order)與公共衛生(public health)的威脅,所以我們的反應通常是「他 們」(政府部門)要怎麼解決相關問題(Hawkins 2006)?當代治理秩序運用垃圾 這種跨越公/私領域的含混性格,結果是使得廢棄問題在特定程度上保有公共議 題性,但同時又確保其僅止於一定的聲量,而不至於擴大影響到整體市場經濟的 正常運作,也就是不會破壞到消費文化打造的自由秩序。Hird 等人(2014)正是 將當代廢棄物治理看作是新自由主義的治理術(neoliberal governmentality)。這 種治理形式將廢棄物管理描繪為由社會規範性(normativity)和個體責任化之實 作(practices of individual responsibilization)所支撐起來的技術議題(technological issue)。在資本主義的基本原則下,對個體責任的強調可以將廢棄用一種不會擾 亂大量生產與消費的循環方式來處理,並直接地將廢棄物議題導向下游的技術治 理層次,避開了對於過度增長和廢棄等有關社會倫理的問題探討(Hird et al.

2014)。

本章討論了人類社會中廢棄物的治理如何密切相關連於秩序界線的建構,基 本上主張廢棄物的治理實際上就是界線的治理。從眼不見為淨的拋棄、銷毀,到 資源回收的能源轉換,治理形式的轉變實際上就是治理界線的擴張,意即社會企 圖再吸收廢棄物以保護整體秩序的系統運作。運作的結果有效體現在乾淨社會的 空間擴張,並且可大致分出兩個方向。首先是向外的擴張,簡單來說就是將我們 的廢棄物丟到社會的邊緣甚至社會界線之外,例如貧民窟、鄉下或落後國家,以 此打造出專屬特定群體的有效的乾淨社會之範疇。借助科技治理的發展,我們打 造了更多的排廢機(下水道、煙囪⋯⋯),並在這些技術肛門的協助下,將廢棄物 轉化成更細碎的廢棄形式(廢水、廢氣)向外排出;照此推論,海洋跟天空依然 是我們最大的垃圾場,起到接收、稀釋廢棄的作用(Lynch 1990;Serres 2015)。

向外的擴張除了技術肛門的「延伸」以外,還有政治的「排泄」,亦即先進國家 透過垃圾貿易去污染後進國家。在全球尺度下,人類並沒有更加乾淨,只是把廢 棄物送去更遠的地方,營造一個文明潔淨的公共空間表象。其次是向內的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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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即以「衛生」和「道德」為價值訴求,將治理的秩序滲透到私人的日常觀念和 實作中。

分析到最後,這種生命權力的客觀形式終於迫使人與物一同被納入治理秩序 中。這意味著在任何東西都能廢棄的當代,人們也同樣面臨著被廢棄的命運。垃 圾治理的形式與手段不僅體現垃圾製造的個體是否能夠成為一名合格的社會人,

我們在生活中甚至已習得用自身和垃圾之間的距離來衡量社會地位。因此,技術 治理的社會心理後果是承擔自我管理的基本責任。這不僅是現代人為了私人健康 和公共衛生的積極作為,同時是暗中為了避免自己也落入社會秩序的邊緣、成為 被廢棄的生命。總而言之,廢棄物的治理體現出公權力藉由介入個人的身體關照,

以便針對社會人口進行生命管理。從公共觀點看,人與物混同成為治理的複合對 象:人們不再只是被動地服從政治權力,反而主動地實行治理權力,自主配合改 變生活習慣和環境,以避免成為社會的可棄之人。我們與私密的廢棄物互動之時 也是在承擔個人責任:在這些私人垃圾的處理過程中,我們持續在分割、建立界 線,同時形塑新的道德主體。

然而界線的維持並非易事。無論採取何種垃圾處理手段,最終都難逃廢棄物 的反撲。諸般垃圾總是能以各種型態——可見的污染、可聞的臭氣、可感的噁心

——再次提醒我們它們的經驗存在。或者,我們本來就從未真正脫離廢棄的生命 動態;亦即,我們生存於廢棄之中,並始終從屬於物質生命運作的一部分。如今,

面對廢棄物污染問題,我們不得不將眼光放遠,反思界線的跨越與重塑。當人造 廢棄物遍佈自然環境,我們應該如何再思社會與自然的「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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