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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獻回顧:垃圾研究的主流典範

第五節 社會與技術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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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物處理的方式與人口、工業、生產技術等息息相關,主要有傾倒、焚化、回 收、源頭減量這四種。在檢視廢棄物處理的歷史變遷時,我們能夠清楚地看到在 不同的歷史脈絡下,人們如何差異地看待「垃圾」這種東西。從可作農業肥料的 有機廢棄物,到作為工業原材料使用的破布、骨頭,再到塑膠為主的新型態廢棄 物,我們不斷在尋找、更改新的垃圾處理方式(Barles 2014)。垃圾意涵的社會變 遷首先是作為原料在不同產業之間流轉,然後演變成為廢棄物被大宗傾倒掩埋,

如今又因應環保意識的崛起而再次成為回收利用的資源。

但是,無論採取何種處理方式,無論是做為資源或廢棄物,當我們將垃圾研 究聚焦在技術與管理手段上,其實已經預設了垃圾的可確知性(determination),

使得討論很快地就滑向處理技術(treatment technologies)(Gregson and Crang 2010)。11 垃圾的治理研究通常忽略了其不可測量性,利用技術政策將垃圾化約 為量化單位(例如公噸),陷入了法蘭克福學派所稱的技術理性(technological rationality)的神話,更不用說,垃圾的治理政策常將我們對垃圾所不知的部分放 入括弧中不予討論(Hird 2012,2013)。

面對日益嚴重的環境問題,啟蒙理性的技術政治顯然不攻自破。當我們一方 面將垃圾視作需要且可以管理的對象,一方面卻又不得不面對嚴重的廢棄物問題 時,儼然就是Bruno Latour(2012)所說「從未現代過」的人。

第五節 社會與技術的秩序

本章回顧了垃圾研究的主流典範,首先說明有關分類秩序的建立是如何與污 穢的垃圾相關聯。循著Durkheim 對原始分類及宗教神聖的研究,Douglas(2018)

首先定義了污穢的概念,即「位置不當之物(matter out of place)」。她強調,有 差異的地方才有污穢。在Douglas 眼中,沒有所謂生來就是污穢的自然東西。污

11 determination 照其字面直譯應為「可決定性」。但是,為了強調垃圾在技術治理政策下被化約

世俗領域。但是,Douglas 認為,神聖與污穢的分離並不能作為區辨原始與現代 的指標。因為事實上,我們的秩序系統中依舊包含污染的觀念,並且透過日常儀 式維持潔淨與髒污的界線。也就是說,「我們關於污穢的觀念表達的也是象徵體 系,世界上不同地區間污染行為的差別只是細節上的」(Douglas 2018:48)。所 以,對Douglas 而言,醫學唯物主義並不能解釋有關污穢與污染觀念之表達中有 關象徵系統的層次。12

垃圾是揀選與分類的結果,來自於系統又威脅著系統。我們積極建構社會秩 序,同時也承認無序的潛能:「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儘管致力於創造秩序,卻也不 會簡單地詛咒無序」(Douglas 2018:106)。在現代性秩序創造的過程中,「廢棄 物成為矛盾狀況的象徵」(Bauman 2018:56)。即使在現代,髒污依舊具有原始 宗教的神聖性力量(mana),讓我們既害怕又著迷(Lynch 1990)。社會學家 Zygmunt Bauman 於《廢棄社會》中寫道:

廢棄物同時既神聖亦邪惡。它催生了所有的創造,同時也是創造的最大 障礙。廢棄物是崇高的,它獨特地混合了魅力和厭惡,同時激起了獨特 的敬畏和恐懼(Bauman 2018:56)。

污染與社會結構之間存在來回辯證的關係,因為唯有結構世界被清楚地界 定,污染才有危險的可能(Douglas 2018)。污穢違背的是秩序,並且冒犯了我們 維持事物正常順序與純淨的努力。在現代社會中,這種結構性界線又呈現為為純 粹的二元對立:事物被暴力地區分為有用與無用、生與死、保存與廢棄。對於秩

12 Douglas 在《潔淨與危險》(Purity and Danger)第二章中討論了世俗的污穢(secular defilement), 開宗就點出醫學唯物主義(medical materialism)對理解我們自己關於污穢概念上的缺失:「比較 宗教學一直以來被醫學唯物主義所困擾。有一些人認為,即使是最奇特的古代儀式也具有衛生學 基礎。另有一些人儘管承認原始儀式的目標對象是衛生學,卻對其可靠性持相反的態度。在他們 看來,有一個巨大的深淵將我們對於衛生的可靠的觀念與原始人錯誤的想像分隔開來。但是這兩 種研究儀式的醫學角度都是不成功的,因為它們均未能直面我們自己關於衛生與污穢的觀念。」

(Douglas 201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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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和潔淨的追求,讓我們強迫症似地希望所有東西(包括人)都要非此即彼,那 些介於中間的(in-between)、過度的,都是無法忍受且危險的(Lynch 1990)。於 是,現代人努力用各種方式,確保垃圾的無用性,並試圖管理和清除那些對秩序 具有潛在威脅的人、事、物。

分類協助我們釐清事物之間的關係與階序。秩序的建立需要劃分出界線與類 別。於是,無法分類的、遊走在界線邊緣的,或是被系統排除的,都是污穢,代 表的是無序的混亂。對Durkheim 來說,原始分類體現的就是社會人的分類。物 的階級關係也影響著與之相關的群體生活及認同。這些事物,「不管是人還是非 人」,正是在現代秩序的設計中「被指定為廢棄物」,而擁有了種種「神秘的、令 人敬畏、害怕和厭惡的本質」(Bauman 2018:56)。垃圾的社會建構強調其象徵 意涵,代表無用、無序,具有污染的危險。與這些「垃圾」彼此呼應的有一群「垃 圾人」:他們不是專門負責處理城市廢棄物的清潔工,就是依靠撿拾、變賣垃圾 為生的拾荒者,因為和垃圾牽扯上關係,從而成為秩序邊緣隱形的群體。我們都 經歷過垃圾車擠壓垃圾時飄出的酸臭味,也或許目睹過拾荒者俯身在垃圾堆中。

這些都是令人不悅的經驗,彷彿觸碰那些垃圾的是我們自己。垃圾人與別人不要 的東西有著直接的接觸,因而總是被與骯髒、惡臭聯繫在一起。他們遊走在社會 秩序的邊緣,同時又弔詭地是現代性秩序創造的基礎,於是成為Bauman 所謂「被 拋棄在黑暗中,不得不蜷縮在模糊隱蔽背景中的事物」(2018:50)。

原始宗教透過儀式來維持污穢與潔淨的區隔,而在現代社會中,清潔就是相 對於污染的日常儀式。我們打掃居所,並不是要把它弄得多麼一塵不染。相反的,

太乾淨的地方反而容易讓人覺得不舒服。打掃與整理,是為了展現我們維持與重 組秩序的能力(Lynch 1990)。英國實境節目《垃圾屋剋星》(Call the Cleaners)

帶領觀眾直擊英國最髒亂的居住環境,有囤積癖好的屋主,或是因病痛纏身無法 自行打掃的獨居老人,有各種因素阻止了他們將自己的居所打掃整潔。觀眾首先 見證到廚房發黑的油漬與發霉的食物,以及沾滿穢物的廁所、被雜物堆滿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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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的前後對比,顯然能夠帶給觀眾一種舒暢感,彷彿事物又重新回到正常秩序。

所有不安與危險都隨著房間裡的垃圾一併清空了,屋主的人生似乎也可以從此走 上正確的方向。

環境秩序的治理對象也從家戶擴及到城市與國家。現代城市的指標之一,就 是街道的整潔與秩序。在垃圾的現代治理中,象徵的社會秩序被轉譯成技術問題,

透過掩埋、焚化、降解、回收再製等技術手段,企圖維持現代性的秩序幻想。換 句話說,現代人將秩序的想像擴展到了垃圾的無序之中。自宗教神聖性分離出來 的污穢,貶抑了神秘的、混雜的危險性,現代的垃圾變成了純粹科學、量化的治 理對象。垃圾治理成為現代性秩序神話的一齣劇碼,卻諷刺地被日益嚴重的環境 問題無情戳破。

在下一章中,筆者將從消費文化開始考察,詳細說明「廢棄」如何參與在社 會秩序的建構當中,成為消費社會的隱藏基礎。隨後兩章裡,我們還將會看到,

垃圾治理是如何在整飾我們與廢棄之間的界線,而垃圾又是如何逃逸出治理秩 序,成為不可治理的環境污染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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