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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結論

將垃圾單純視作多餘、無用,甚至骯髒、危險的排除物,進而試圖盡快消滅 之,這是技術治理的基本邏輯。這無疑是將垃圾繼續留在日常生活的陰影裡,甚 至是將其鎖入自然科學的黑盒子。因此,有別於科學技術的視角,筆者希望探問 過往研究中被忽略的面向,更全面地理解當代廢棄物。我們實際上是藉由考察廢 棄物的當代性質,進一步描繪廢棄背後更廣、更複雜的系統、結構與文化,與此 同時也對現代性做出反思。

總結研究論題,我們首先考察了拋棄式生活的形成及其社會背景,指出廢棄 精神在消費文化中扮演的基礎角色。從生產者到消費者社會,拋棄式生活透過時 尚邏輯的操作打造了一個自由的現世烏托邦。拋棄式商品的「方便」將消費者從 有限時間的束縛與關照事物的責任中解放出來。塑膠包裝讓永恆的「新鮮」成為 可能,不只是超越有機體必死性的希望象徵,也弔詭地反證了現代人對於死亡的 古老焦慮與不安。最後,「衛生」作為文明生活的新道德,為拋棄式生活提供了 科學及政治的正當性基礎。我們不僅看到了新消費文化如何藉由拋棄式生活的全 面崛起,擴張了商品經濟的運作規模,而且還超越有限經濟的價值思考,看到了 在廢棄邏輯背後所隱藏的是現代性意圖超越有限時間與生命的人類渴望。

消費文化消解了神聖來世;但諷刺的是,避死趨生、跨越生命的時間實驗卻 在還未創造永恆的生命之前,就先創造了不死的垃圾。廢棄物的事實存在威脅了 自由秩序的穩定,成為現代社會的棘手問題。所以其次,筆者接續討論了消費社 會的後台場域——廢棄物的治理,試圖點出治理秩序與自由秩序的共謀關係。作 為消費自由的後端延伸,廢棄治理亦圍繞著「時間」與「生命」這兩個核心觀念。

廢棄生產的個體為了逃出生命時間的焦慮與害怕,最終卻遁入生命權力的科學治 理中,承擔起垃圾治理的道德責任;除此以外,我們亦透過廢棄物的治理來整飾 秩序界線。當代治理術的發展導致垃圾產生公/私兩極化的含混性格:垃圾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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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題保持距離,佯裝其為科技政治的專業範疇。如此一來,垃圾治理順理成章地 轉換成涉及健康與安全的技術治理問題,狡猾地繞開了面對消費文化的反身指 控。

然而,垃圾的技術治理並未取得理想的效果。治理視角下被化約為純粹客體 的垃圾實際上具有一種不可治理性,因為作為消費秩序的後端延伸,治理的基本 作為仍是分類,而分類就必然會再產生不可分類的含混性。就實作層次而言,再 嚴密監管的掩埋場或焚化爐都仍有污染滲透的問題。垃圾早已逃逸出社會秩序設 計的治理界線,進入地球生態的惡性循環。因此其三,我們的分析也隨著廢棄物 的溢出蹤跡,必須跨越甚至打破社會/自然的界線。廢棄物在物理、生態與化學 層次跨界滲透、轉移、轉變的事實,體現了生命系統的複雜與劇變。治理秩序設 想的可計算、被管理的惰性客體,那了無生氣的「死物」,如今在自然—文化的 新關係裡扮演著系統的中介、生動角色。我們藉由廢棄物的流動視角,鋪展開一 幅人物互賴的生命圖像,打破了現代性設計的二分邏輯。作為生命形式的標記,

僅管廢棄物必然產生,但改變也不無可能。換句話說,我們仍有自省與行動的機 會。

總結研究取俓,本研究旨在探究當代廢棄物的複雜脈絡,如同從果實順著藤 蔓摸索,盡可能描繪出廢棄物的生長環境。隨著論述視角的移轉和尺度的擴大,

筆者採取了多重理論的分析架構,目標是觸及消費價值、衛生治理與污染物質等 多個層次。然而,在研究時間與資源的限制下,一定程度上勢必犧牲了特定歷史 或理論的深入探究。再析言之,本研究以「秩序」為三章主文的論述前景。然而,

儘管皆以「秩序」一詞來指稱,自由秩序、治理秩序與生命秩序的實質意涵並不 相同。自由秩序與治理秩序分別是社會和技術設計的文化及政治產物。這裡頭共 通的現代性操作試圖將應然的價值打造成實然的存在,而廢棄物的溢出恰好戳破 了現代性的秩序幻象。隨著環境意識的高漲,社會系統試圖以各種方式模仿自然 循環,從而吸收、整合秩序的排除物。但是大部分的實作設計仍在封閉、有限的 系統概念下進行,可以說是一場針對物質性的社會化/技術化遊戲。這場遊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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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限擴張最終是否會導致社會整體成為自己的廢棄物?相對來說,生命的「秩序」

顯然與前兩種共謀的秩序理性不同:它更加動態多變,而且不易捉摸;最重要的 是,它並不追求純淨。

當代廢棄物作為人類社會生命活動的記號,在數量與物質組成上已經超越了 我們過往所觀察、理解的生態循環歷程。難以降解的人造廢棄物持續堆積,並不 代表物質流動沒有發生,只是超越了人類生命可觀察的時空尺度,同時也預先超 越了我們舊有的循環理論框架。如同Gabrys(2009)所言,我們需要質問模型的 概念,不僅是技術的計算模型,還包括文化的價值模型。跳脫工業生態學追求穩 定狀態的封閉循環系統觀,開始強調動態轉換的新陳代謝觀,才有可能重新理解 界線、秩序與生命的意涵。當人類寄食者在空前層級上影響了生態運作,我們該 期待哪種新陳代謝的結果?是永續循環,還是毀滅災難?相較於執著在如何讓環 境保持「乾淨」,另類認識人們與環境之間的複雜互動關係恐怕才是建立新社會、

新政治秩序的突破口。而此處要如何重新思考廢棄物在自然—文化關係中所扮演 的角色正可是關鍵的第一步。

但有待反省的是,筆者在分析中並未完全地拆除現代性的思考,至少在一定 程度上保留了社會跟自然的想像。並且,僅管多次觸及神聖象徵、世俗科學與純 粹生命的有關概念,但並未進一步討論三者之間的歷史關係,也沒有根本上釐清 隱含在各派論述中文化、政治與自然的理論聯繫。在社會分析的實徵論述裡,要 以經驗事實闡明前述的基礎問題實有其難度,很可能複雜化理論結構或是模糊了 問題意識。因此筆者策略性繞開了形上學—人類學,或說存有學—倫理學問題。

自從社會文化、轉進技術政治、再到生態物質,研究尺度的階段轉變也為本 研究帶來方法論上的深刻反思。廢棄議題的複雜與迷人之處正在於它實屬一個跨 領域、多尺度的研究對象。比如,我們既可以在單純社會的脈絡中討論消費物的 價值交換,也可以在單純科學的領域裡分析廢棄物的污染。然而,當我們試圖在 論述中將尺度逐漸拉大,從新陳代謝的生態視角來思考廢棄物時,甚至嘗試抽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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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限制。例如,我們必須面對人類或非人作為研究對象的存在模式差異。筆者在 研究執行的初期,曾經嘗試設計並且進行初步的質性訪談,主要針對台灣零廢棄 生活的實踐者,討論他們是如何在日常生活的思考與實作中面對廢棄問題。當然,

受訪者能夠提供的在地視角以其周遭生活為主,難以涵蓋到生態視角中的所有行 動者。簡單來說,如何讓沒有語言的非人行動者參與到生態論述的建構中來呢?

就本研究而言,要根本處理此問題,要麼將論述直接推展到更加形而上的哲學層 次(比如人類和動物、有機物和無機物的存在描述和詮釋);要麼採取迂迴的論 述策略來連結經驗與理論的證呈。為了說明廢棄物在文化、政治和生態環境中的 多面、跨界流動,筆者綜合運用了歷史資料、官方數據、科學研究、藝術作品、

田野紀錄、以及個人觀察來間接地呈現經驗資料。僅管許多的經驗佐證並不是研 究者獨立蒐集的一手資料,但筆者還是盡可能考察異質領域的論述和現象,大量 蒐集間接證據來支撐本研究的核心論點。

在分析終了,本研究要返回秩序界線及事物分類的基本問題進行反思。在衛 生科學或環境美學之上,髒污是有關象徵界線的維持與跨越。所以,廢棄不一定 是髒污,垃圾也不一定就危險,這些都取決於它們與系統的關係;進一步講,就 是它們是否或者可能威脅到系統秩序的正常運作。所以,在討論廢棄議題時,我 們必須留意既不能化約地將「廢棄」或「垃圾」等同於「位置不當之物」,亦不 能忽視其成為「位置不當之物」的可能性,否則就會在分析過程中忽視了此類物 質與系統秩序的關係。Lucas(2002)在他的研究中就犯了類似的錯誤。他指稱「垃 圾」並不是「位置不當之物」,相反地它在家戶空間裡反而恰恰是「有其位置」

的。但實際上,Douglas 在其研究中早已說明,只要它清楚地處在一個確定的地 方,那麼垃圾就不危險,因為沒有差別的地方就沒有污穢。從微觀的層次說,例 如在家戶空間中,垃圾桶裡的垃圾確實並不危險。但是同時,它既然被放在垃圾 桶裡等著被去除、消滅,不就是因為它在家裡的任何其他地方都會構成污染的威 脅嗎?所以,就垃圾最終必須被銷毀的命運而言,即首先隱含了它已經或者可能

的。但實際上,Douglas 在其研究中早已說明,只要它清楚地處在一個確定的地 方,那麼垃圾就不危險,因為沒有差別的地方就沒有污穢。從微觀的層次說,例 如在家戶空間中,垃圾桶裡的垃圾確實並不危險。但是同時,它既然被放在垃圾 桶裡等著被去除、消滅,不就是因為它在家裡的任何其他地方都會構成污染的威 脅嗎?所以,就垃圾最終必須被銷毀的命運而言,即首先隱含了它已經或者可能